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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揭开……楚云深真帅!


章台宫,辰时。

李斯的脸还是青白的,颧骨比半月前突出一截,衣带明显松了一圈。

他站在御案前,右手扶着案角,指节发白。

嬴政抬了下眼,“坐。”

李斯没坐,他把袖中的竹简抽出来,展开推到御案上。

“臣病中令属吏在城内设点登记,凡愿参加考试的寒门学子,共四百一十七人。”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

“其中识字超三百者,不足八十人,能完整背诵一篇秦律者……十二人。”

殿内安静了三息。

嬴政没说话,手指搭在案沿,没动。

四百多人,能用的十二个。

李斯把第二卷竹简推上去。

这卷更短,字迹潦草,是属吏跑断腿后匆匆记下的。

“臣派人走访城中书肆,一月之内,竹简价格涨了三倍。最贵的一卷《尚书》残篇,叫价二十金,有价无货。”

他停了一息,“孟氏、荀氏、虞氏三家藏书楼,同日闭门。对外称虫蛀修缮,无期。市面流通的经学典籍……几近断绝。”

嬴政的手指终于动了,不是敲案面,是五指慢慢攥紧。

李斯看着那只手,继续说。

“臣又查,近半月内,三家在各郡高价收购散落民间的孤本竹简。只买不卖,出价高于市面五倍。城外几处乡学的藏书,已被买走大半。”

殿内的烛火没动,风从殿门缝里进不来。

李斯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若无书可读,科举便是空架子。寒门应试无望,最终中选的……仍是世家子弟。”

嬴政把竹简卷起来,搁回案上。

没说话。

李斯也没再说。

他站在那里,后背微弓着,不是恭敬,是真的撑不太住。

殿内沉了很久。

外面有宫人经过的脚步声,远绕过去了,连呼吸都不敢重。

嬴政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退下。”

李斯拱手,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了稳继续走。

嬴政坐在案后,盯着那两卷竹简。

书。

天下的书,七成在世家手里。

他们不借不卖不抄,把门一关,科举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游戏。

朝廷的库藏呢?

都是法令、军文、官文,至于经学典籍?释义注疏?传本注解?

没有。

秦以法治国,藏书偏法令实务,百家经典本就不多。

嬴政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三次。

他忽然很想去甘泉宫。

但他没动。

不能什么事都去问亚父,这事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想了一整个上午,没想出来。

……

甘泉宫,西厢偏院,亥时。

楚云深躺在榻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翻了个身,翻回来,再翻过去,被角卷成麻花。

中午睡了整两个时辰,现在精神得跟夜游的猫一样,脑子清醒到能数清房梁上有几条木纹。

他坐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案上摊着半卷没看完的秦律,催眠用的,今晚失效了。

窗外月色冷白,院里槐叶沙沙响,虫鸣一长一短。

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堆木块上。

大小不一,方的扁的都有,边角齐整,手感光滑。

少府前几日试制宝钞编号活字时剩的边角料,不知谁顺手堆在这儿,没收走。

楚云深蹲下去,捡起一块,在手里转了转。

枣木的,硬度够,纹理细。

他回头看了眼案上那把小刻刀,也是少府的人落下的。

闲得慌。

楚云深把木块搁在案面上,拿起刻刀,想了想,先刻了个楚字。

反着刻的,笔画是凹进去的镜像。

刻了大约一刻钟,吹掉木屑,端详了一下。

歪了点,但能认。

他从案角摸到一碟研好的墨,刀尖蘸了点抹在字面上,翻过来往一片白帛上摁了摁。

揭开,楚。

楚云深嘴角翘了。

来了兴致。

他又摸了块木头,开始刻云字。

刻完蘸墨试印,再刻深。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案上的白帛被他摁得东一坨西一坨。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阿福端着灯油进屋,看见楚云深蹲在案边刻木头,一地木屑,停住了。

“亚父,这……干什么?”

楚云深头也没抬,刻刀在木面上转了个弯。

“刻着玩。”

阿福把灯油搁下,凑过去看了两眼。

案上排着五六块刻好的木块,每个上面一个字,都是反的。

阿福歪着头看了半天,辨认不出来。

楚云深刻完手里这块,蘸墨,把几个字排成一行,往帛上一摁。

揭开……楚云深真帅。

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匀,但五个字清楚楚,一个不差。

楚云深乐了,自己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

继续刻。

一口气又刻了十几个常用字。

天、地、秦、王、大、小、一、二、三、人、口、手……

案面上排了二十多块小木块,像一堆积木,整整齐齐。

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亚父,这字怎么都是反的?”

楚云深把秦字木块翻过来,字面朝下摁在帛上,揭开,指给他看。

“反着刻,摁上去刚好是正的。”

阿福恍然点头,又看了看案上那一堆,“那……亚父刻这么多做什么?”

楚云深打了个呵欠,困意终于上来了。

他把刻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把散落的木块拨拉到案角堆着。

“没什么,”他站起来,往榻上走,“睡不着,打发时间。”

顿了顿,又补一句。

“明天再玩。”

甘泉宫,西厢偏院,午后。

扶苏提着个木匣进院子,匣里两罐新茶,是父王赐给亚父的。

院门虚掩,没上闩。

他推门进去,廊下没人,屋里也没人。

案上乱糟糟一片。

散落的木块,大小不一,排成几溜。

旁边搁着墨碟,刷子横在碟沿上,刷毛还带着墨。

一卷白帛拉开半截,上头摁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深浅不匀。

扶苏把茶匣搁在门边矮几上,走到案前。

他拿起一块木头,翻过来看。

枣木,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凹进去的,是反的。

扶苏歪了歪头,辨认了一息,法。

他又拿起第二块,令。

第三块,秦。

第四块,一。

案上那卷帛上残留的印痕吸引了他。

字是正的,方方正正,墨迹干了,摸上去有微的凸感。

扶苏把木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视线在字面和帛面之间来回,忽然明白了。

反着刻的字,蘸墨摁上去,就变正了。

他蹲下去,开始在散落的木块堆里翻找。

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指在木块间拨拉,挑出一块,看一眼,放回去,再挑一块。

半刻钟后,案面上排出一行字块,紧挨着,缝隙极小。

扶苏直起腰,端详了一息。

不对,少了个律字。

他趴回地上翻,翻了十几块,找到了。

塞进去,整行齐了。

《秦律》第一篇,开头那一句。

扶苏拿起刷子,学着帛面上残留的墨痕样子,蘸墨,从字块顶上横着刷过去。

墨均匀铺开,每个字面都沾上了薄薄一层。

他扯过帛卷空白处,铺上去,双手掌压实,从左往右推了一遍。

揭开。

一行《秦律》原文,端正正,大小统一,间距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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