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于我大秦全境,全面推行郡县之制!
章台宫的气氛,比咸阳冬日里的冻土还要冷硬三分。
殿上争论已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空气里,弥漫着青铜礼器的寒气、墨锭的涩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以丞相王绾为首的三十七位公卿、博士,黑压压跪了一片。
他须发皆白,手中笏板握得发白,声音却依旧洪亮。
“……周监二代,分封子弟,卒有尾大之患,然其绵延八百载,岂无深意?今陛下威震四海,若分封诸公子于要地,屏藩中央,示天下以骨肉之情,则人心安,社稷固,此万世之基业也!”
他身后,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随声附和,声势不小。
另一边,李斯、冯去疾、蒙恬等少数几人静立。
李斯眼观鼻,鼻观心,但他微微翕动的鼻翼,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御座之上,嬴政身着玄色朝服,冕旒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慷慨陈词的王绾,也没有看静默如深潭的李斯。
王绾讲完了周公,讲完了三代,又讲了六国灭亡的教训,最终归结到一点:“分封,乃凝聚宗族、稳定天下之古法正道!”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御座上那位帝王的裁决。
分封还是郡县,这不仅是政体之争,更是对未来帝国权力分配的定义。
嬴政终于动了,他没有立刻评判,甚至没有先看王绾。
他身体微微前倾,玉珠后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可知,昨日扶苏、公子高他们,都唤去了甘泉宫?”
话题跳转,群臣一愣。
嬴政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去见了亚父。也向亚父……吐露了志向。”
“他们说,愿效仿古制,就藩封地,为大秦镇守一方,开疆拓土。”
王绾闻言,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亚父也知公子们有此大志?若亚父支持分封……
嬴政缓缓站起身,玄色袍袖垂落,他踱步至御阶边缘,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殿下群臣身上,带着无形的威压。
“亚父言:一家人,须整整齐齐聚于一堂。”
“分则力散,易生嫌隙。各自为政,看似尊荣,实则取祸之道。”
王绾脸上的血色褪去,他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嬴政没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聚则力凝,可御外侮!聚于中枢,共享富贵,方为长久之基!”
“丞相!你主张分封,是希望朕的子孙们,日后如那六国般彼此征伐、王室凋零、社稷倾覆吗?!”
“还是希望他们,如亚父所言,永聚于朕之羽翼之下,共享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让这万里江山,真正成为一家人铁桶般的基业?!”
轰!
这两句质问,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绾心口,也砸在所有支持分封的老臣心口。
周室八百年?那最后几百年诸侯混战、天子蒙尘的景象,浮现在所有人脑海。
分封导致尾大不掉,王室衰微,这是血淋淋的教训!
而亚父的话,将这教训浓缩成了最直白也最恐惧的家事预言,骨肉相残,王室凋零!
王绾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滚落,砸在地砖上,他手中紧握的笏板,边缘在微微颤抖。
机会来了。
李斯越众而出,撩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激动得发颤:
“陛下明鉴!亚父真知灼见,一语道破分封之害、集权之利!此乃万世不易之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臣,请陛下即刻明发诏令,昭告天下,废除分封之议,于我大秦全境,全面推行郡县之制!”
“郡县之制,官吏由中央任免,赋税归中央,军权集于陛下之手!无尾大之患,无割据之忧,政令出于一,四海归一心!”
他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时代转折的节点上。
蒙恬、冯去疾等人立刻出列附议:“臣等附议!请陛下推行郡县!”
声浪一边倒。
御座上,嬴政缓缓坐回,冕旒玉珠落下,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王绾以为或许还有转机。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下。
“准奏。”
……
暮色漫进甘泉宫偏殿时,楚云深已经歪在食案后的软榻上,拍了拍肚子。
饿了。
统一六国,嬴政称帝,自己被封真仙,闹剧般的推拒爵位风波过去后,日子总算消停不少。
没朝会烦他,没军报扰他,每日睡到自然醒,看看嬴政送来的新书,逗弄一下被嬴政硬塞来聆听教诲的几个公子,再掐着点等御膳房送来晚膳。
这才是穿越该有的样子。
“来了来了!”膳夫亲自领着两个小内侍,托着漆盘进来,脸上堆着比平日更殷勤的笑。
热气氤氲,是熟悉的香气,楚云深坐直了些,伸长脖子。
第一道,炙烤鹿脯。嗯,卖相不错。
第二道,清蒸鳊鱼。
第三道,粟米羹。
第四道,是盛在陶钵里的那只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他每次都能喝三碗汤,啃两块胸脯肉。
楚云深拿起箸,先夹了一筷鹿脯,眉头一皱。
肉质发柴,带着股不新鲜的腥膻。
放下夹鱼,筷子扒拉两下,鱼肉散碎,底下垫着的姜片都老了。
楚云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口。
噗!楚云深把汤吐回碗里,脸色铁青。
膳夫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噗通跪了下来:“亚、亚父……可是不合胃口?小人该死!这就换下!”
“膳夫,你是觉得本仙老眼昏花了,还是舌头坏了?”
膳夫浑身一抖,趴伏在地,声音发颤。
“亚父明鉴!绝非小人懈怠!是、是近来……近来宫外物价飞涨,肉禽菜蔬,样样都贵得邪乎!内帑按例拨下的采买银钱,上个月还能买三十只肥鸡,这个月……这个月连二十只都勉强!御膳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只能……”
“飞涨?”楚云深抓住关键词,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涨多少?”
“回……回亚父,光是活鸡,半月间便翻了两番不止!鸡蛋更甚!青菜倒还罢了,但凡带荤腥的,就没不涨的!听市井商贾私下说,是关东好些地方来的豪商大贾,手眼通天,联手囤积,专抬咸阳行市,连带着柴米油盐都跟着跳价……”
关东豪商,联手囤积,抬高行市。
几个词在楚云深脑子里转了转,立刻与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对上了。
六国旧地迁来的贵族富户,有些被迁入咸阳监视,有些则留在原籍但势力未除。
新朝初立,郡县推行,他们心怀怨望,又不敢明着造反,这是……换了个法子给朝廷添堵?
用钱袋子,卡所有人的脖子?
而卡到的,首先是他楚云深的脖子!
砰!楚云深一拍食案,碗碟哐当作响。
汤水溅出,濡湿了他袖口。
“他们凭什么?!”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殿外咸阳的方向。
“敢抬价?敢哄抬物价?敢让本仙吃不上鸡?!他们有几个脑袋?!啊?!”
膳夫和侍立一旁的几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瘫跪在地,以头抢地:“亚父息怒!亚父息怒啊!”
楚云深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那钵颜色诡异的鸡汤,脑子里除了怒火,只剩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尖锐的念头:
这些躲在暗处搞鬼的有钱人……真他娘的烦!
连带着他这个真仙都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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