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不受降,破临淄,绝齐祀!
嬴政没有在甘泉宫多留一刻。
他甚至没有跟楚云深说第二句话,一揖之后,转身便走,龙行虎步,黑袍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擦痕。
赵高在院门外候着,见嬴政出来时的脸色,那不是怒容,恰恰相反,嬴政的脸上出奇地平静。
但赵高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暴怒是犹豫的尾巴,平静才是刀落下去之前的最后半寸。
“摆驾章台宫。”
嬴政连步辇都没上,就这么大步流星地朝宫道走去。
章台宫。
群臣还没散。
半个时辰前嬴政丢下此事暂议就走了,但谁也不敢真的走。
丞相王绾和廷尉李斯各自站在殿中,中间隔着三丈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王绾闭目养神,手中的玉笏被袖子盖住,拇指却在不停地摩挲笏板的边缘。
他不急,他打的是稳妥牌。
如今大秦的兵员和粮秣已经拉到了极限,收一个自去王号的空壳齐国宗室,既不费一兵一卒,又能向天下展示秦法之宽,何乐而不为?
李斯的站姿从半个时辰前就没有变过,双手垂在两侧,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殿中央的那只青铜大鼎,鼎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寻常的天子出行该有的节奏,没有谒者的唱喝,没有宫人的清道,甚至没有步辇落地的声响。
只有靴底踩在青铜砖面上的沉闷脚步。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裹着雪粒灌入,吹得两侧的铜灯摇晃了一下。
嬴政就这么走进来了。
黑袍下摆沾着泥,发冠上还挂着几片没化的雪,连扫一下都没有。
王绾的拇指停住了。
李斯的眼睛从鼎上移开,看向嬴政。
所有人都在看嬴政,确切地说,是在看嬴政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疲惫,甚至连半个时辰前离开时的烦躁都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嬴政没有回到王座上。
他径直走到殿中央,那张铺着齐国降书的玄色王案前。
步子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卷帛书。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书写者的手抖得厉害,玉玺的印泥盖歪了半寸,朱红色的边缘洇出了一团不规则的水渍。
齐王建的最后一点体面,全在这卷帛书上了。
嬴政伸出手,将帛书拿起来。
殿内鸦雀无声。
王绾下意识地朝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来不及了。
嬴政双手握住帛书两端,手臂外展,猛地一拽。
“嗤!”
丝帛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不拖泥带水,从头撕到尾。
齐王建的降书,连同那枚盖歪的国君玉玺印,被撕成了两半。
嬴政一甩手。
两片残帛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飘飘忽忽地落入身侧的青铜大鼎中。
炭火舔上帛面的瞬间,嘶地一声,火苗蹿高了两寸,烧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齐国最后的挣扎,化成了一缕青烟。
嬴政的目光从鼎中移开,扫过大殿。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绾的脸一瞬变成了青灰色,他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嬴政不是在念农谚,是在宣判。
“今日齐国自去王号,求保一地宗庙。明日呢?”
嬴政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到王座前方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群臣。
“春风一来,暖意一起,这些藏在冻土下面的根,是会安安分分地烂掉,还是会拼了命地往上拱?”
没有人回答。
“王绾。”
王绾身体一僵,膝盖弯了下去。
“你说留齐国宗庙可安抚山东士族之心。寡人问你,这颗心安得了多久?一年?十年?他们的心从头到尾就没安过!”
王绾额头触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太了解嬴政了。
嬴政是雄主,但雄主也有犹豫的时候,也有掂量轻重的时候。
唯独每次从甘泉宫回来之后,嬴政身上就会多出一层王绾看不透的东西。
“李斯。”
“臣在!”李斯的膝盖在嬴政开口之前就已经跪了下去。
“拟诏。”
嬴政不再看群臣,转身走到王案后坐下。
内侍急忙铺上一卷崭新的黑色绢帛,研好朱砂。
嬴政提笔。
不受降,破临淄,绝齐祀。
笔搁下,印章拿起,蘸入印泥,重重压在绢帛末端。
嬴政将密令推到案边,抬眼看向殿门外。
“玄鸟卫!”
四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为首的骑士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那卷带着朱砂和泥封的黑色绢帛。
“八百里加急,送到王贲手上。”
“诺!”
四道黑影退出大殿,翻身上马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马蹄声由近及远,转瞬便被咸阳城外的风雪吞没。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铜鼎里帛书灰烬坍塌的细微簌簌声。
李斯仍然跪着,但他的嘴角上扬了一瞬。
王绾的额头紧贴地面,一动不动。
嬴政坐在王案后,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那扇敞开的殿门,穿过被风雪覆盖的宫道,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即将陷落的齐国都城。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始终是甘泉宫里那个拄着锄头、满身泥污的身影。
亚父,你又把寡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
临淄城外,秦军大营。
王贲在中军帐里等了四天,不是不能攻,是嬴政没下最后那道令。
齐国的乞降书已经送去了咸阳,按照惯例,朝堂上那帮老东西至少要吵上十天半个月。
王贲不急。
临淄跑不了,他两万铁骑把四个城门堵得死死的,连条狗都别想溜出去。
第五天夜里,帐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浑身沾满雪泥的玄鸟卫骑士单膝跪在帐门口,双手托起一卷带着泥封的黑色绢帛。
“将军,咸阳八百里加急。”
王贲接过绢帛,眼睛眯了一瞬。
没有犹豫,没有反复确认。
他将绢帛卷起塞进铁胸甲的夹层里,翻手抓起案上的头盔扣在头上。
“擂鼓聚将。”
半炷香后,中军帐内挤满了各部校尉。
“王上的意思,灭齐!”
帐内安静了两息,紧接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躁动翻涌起来。
校尉们的拳头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上,铁片和铁片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受降,秦军不需要问为什么。
王贲站起身,手掌按在舆图上临淄城的位置,五指收拢。
“辰时攻城,午时之前,我要站在齐王宫的台阶上。”
……
辰时,天还没亮透。
临淄城北门外三百步,十二架重型投石机一字排开。
这些大家伙是从燕地走陆路运过来的,每一架都要八匹挽马才拉得动。
配重箱里装满了碎石和冻土,绞盘绷得吱嘎作响,粗如儿臂的麻绳拉到了极限。
王贲骑在马上,抬起右手,“放。”
十二道沉闷的闷响同时响起,巨大的石弹拖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临淄的北城墙。
齐国都城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结构,立了一百二十年,最近一次修缮还是齐威王时期。
第一轮石弹落下时,城墙外层的青砖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已经酥松发黄的夯土层。
第二轮,城墙上的雉堞开始坍塌,连带着上面几个举着盾牌瑟瑟发抖的齐兵一起摔了下去。
第三轮,一声沉闷的巨响,北城墙从中段裂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碎砖和土块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尽,王贲已经放下了手臂。
“骑兵,入城。”
两万铁骑分成三股黑色的洪流,从豁口和已经被撞开的城门同时灌入。
城内的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三千仪仗兵连铠甲都凑不齐,有人拿着礼仪用的铜戈,刃口上还包着防止伤人的皮套。
有人甚至举着戟架子,上面挂的旌旗还没来得及扯下来。
秦军的战马从他们身上踏过去,就像踏过路边的枯草堆。
没有巷战。
临淄的百姓紧闭门户,街道上空无一人。
偶尔有几条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被马蹄声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墙根的缝隙。
从北门到王宫,骑马只需要穿过三条主街。
王贲没有减速,径直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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