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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不合规者退回改造,费用国库拨付!


王翦接到传召时正在啃干饼。

从城西军需仓库到章台宫,他一路小跑,饼渣掉了一地。

六十二岁的老将跑得膝盖咔咔响,进殿时额头见汗。

嬴政没让他坐,“看。”

王翦凑上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懂,第二遍隐约摸到边,第三遍,他的干饼咽不下去了。

“……装箱?”

“物件分格装入同制食盒,食盒入固定提箱。”

嬴政把帛片上的注解念了一遍,语速不快,“路远则分段送。”

王翦的脑子转得比腿快。

散装鸭绒衣塞进车里,挤压、受潮、绳勒结块,这是散装的问题。

如果每件冬衣叠好放进固定大小的箱子,箱子卡进车里不晃不挤,到了驿站整箱搬下来,不用拆绳不用翻找……

王翦在心里算:箱子防雨防压,冬衣不直接接触车板和绳索,颠簸时箱壁承力而非衣物承力。损耗从三成……能压到一成以下。

不用四十五万套了,三十三万套够,工期不用加。

王翦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这就去找将作丞。”

嬴政点了下头,又叫住他。

“带上公输家的人。”

……

将作丞的官署在城北,挨着铸铜坊,常年弥漫一股炭火味。

公输家族的掌门匠师叫公输桉,五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木屑。

他接过帛片看了半柱香,放下来,第一句话不是夸。

“箱子做多大?”

王翦:“能装三十件冬衣。”

公输桉摇头:“我问的不是装多少。我问的是,做多宽。”

他从墙上摘下一把骨尺,往案面上一横。

“天底下的车,有牛车、驴车、马车、征调商车。车轴宽的六尺,窄的三尺半。箱子做大了,窄车塞不进去。做小了,宽车空一半,跟没装一样。”

王翦沉默了。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车是各郡各县自己造的,宽窄随匠人手艺和当地木料,从来没有统一过。

“等着。”

王翦转身出了官署。

……

章台宫。

王翦把问题原封不动搬到嬴政面前。

嬴政听完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吹干墨,递给旁边的赵高。

“即刻发往各郡。”

赵高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诏令只有一句话:

凡征调用于军需运输之车辆,车厢内宽统一为四尺二寸。不合规者退回改造,费用国库拨付。

王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这改造量太大,想说各郡会有怨言,想说时间来不来得及。

但这些话在嬴政落笔的那一刻就全部作废了。

不是去适应车,是让车来适应箱子。

王翦忽然想起一件事。

亚父画那张图的时候,是在给自己解决什么问题来着?

送饭。

就为了吃口热饭。

……

公输桉拿到四尺二寸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亮了。

有了车宽,箱体尺寸就是一道算术题。

车厢内宽四尺二寸,横排两只箱子,每只宽二尺,中间留一寸余量防卡死。

纵深方向,箱长四尺,一辆标准大车纵深八尺,前后放两排。

高度二尺,摞两层不超车帮。

一辆车,六只箱。

公输桉当夜开工。

松木板是现成的,将作坊堆了半仓库。

榫卯结构不用铁钉,公输家的学徒闭着眼都能凿。

铜片包角防磕碰,铜坊就在隔壁。

顶部加一块牛皮翻盖,边缘打孔穿绳,翻下来盖住箱口,雨水顺着牛皮往两侧流,淋不进去。

五个匠师,两天两夜,十只原型箱。

……

试装那天是个阴天。

城南军需大营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标准四马大车,车厢刚按诏令改过,内宽四尺二寸,墨线还没褪。

王翦卯时就到了。

公输桉带着两个学徒,把十只箱子用驴车拉来,码在地上。

松木色泽浅黄,铜角在阴天里泛着暗光,牛皮翻盖叠在箱顶,整整齐齐。

十只箱子,一模一样。

大小、高矮、宽窄,分毫不差。

王翦蹲下去,用手量了量箱口,又站起来,看了看车厢。

“装。”

四个辎重兵上前。

第一只箱子两人抬起,送上车板,严丝合缝。箱壁贴着车帮,不晃。

第二只摞上去,底部的卡口对准下面那只的顶沿,咬合,纹丝不动。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两层三列,六只箱子把车厢填得满满当当,王翦掐着漏刻。

从第一只箱子离地到最后一只落位、系好扣绳,半柱香。

以前装一车散货,搬上搬下加绑绳固定,半个时辰。

快了六倍。

王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没感觉。

“走一圈。”他说。

车夫扬鞭,四马拉车绕着大营跑了两圈。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颠簸。

王翦跟在后面小跑,眼睛死盯着车上的箱子。

不晃,不移,扣绳没松。

车停下来。

“卸。”

四个辎重兵上前,箱子从车上搬进旁边临时搭的仓棚码好,一柱香不到。

公输桉打开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牛皮翻盖。

里面的鸭绒冬衣叠放整齐,没有受潮,没有变形。

公输桉拿出一件,按了一下。

蓬松,弹回来。

和刚出工坊时一样。

大营里安静了。

王翦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第三圈走完,他停在车辕旁边,右手拍了拍木箱的铜角。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少府属吏和公输桉。

嘴唇张了一次,没出声,又张了一次。

“传令各郡将作坊。”

公输桉小心地问:“将军,造多少?”

王翦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

“十万只。先。”

公输桉手里的凿子滑了出去,砸在脚背上。

他浑然不觉。

……

三月之期,最后一天。

渭水北岸,检阅场。

雾没散,河面上的水汽被风推着往岸上走,贴着地皮滚,打湿了泥地和每一根扎进土里的旗杆底座。

王翦站在高台下方,天没亮就到了。

他面前,三千辆四马大车排成纵列,从渭水渡口一直排到北岸第三个烽台。

车轮碾过的辙印笔直,间距均匀,因为每辆车的车厢内宽都是四尺二寸,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车厢里摞着六只松木标准箱。

铜角,牛皮翻盖,箱壁上烙着编号和重量,墨字还没褪。

三千辆车,一万八千只箱。

王翦沿着车队走了一趟。

走到第六百辆的时候,他蹲下来检查了一只箱子的扣绳。

绳头塞得利落,铜环没有松动。

他打开牛皮翻盖,里面的鸭绒冬衣叠放整齐,按了一下,蓬松,弹回来。

跟两个月前在城南大营试装的那只箱子一模一样。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膝盖没响。

今天没响。

少府令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竹简,跑得气喘,但脸上的褶子全是往上翻的。

“将军,总账核完了。”

王翦接过竹简,没翻。

“念。”

少府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分。

“鸭绒冬衣,交付三十一万四千套。超额一万四千套。”

王翦的眉毛动了一下。

“干粮、药材、箭矢,总计装箱十二万七千箱。全部按标准箱规格封装,编号造册。”

王翦没说话。

“运输损耗……”少府令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不足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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