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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未经丞相府,未经赵王!


暗卫把最后一个字刻在帛条上,吹干了墨,卷起来塞进竹管,从树上无声落地,沿着墙根的阴影消失了。

子时,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公文,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指节。

案角照例摆着两份帛册。

一份是黑冰台密报,一份是甘泉宫日报。

他先翻了密报。

赵国,代地。

李牧第二封奏折已送出邯郸,措辞激烈,接近摊牌。

同时,李牧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漳水三城。

未经丞相府,未经赵王。

嬴政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

他没有批注,而是把密报合上,翻开甘泉宫日报。

帛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密。

“晨间,鸡破笼而出,刨毁先生菜地。先生大怒欲宰,太后劝阻。先生修笼,言:鸡是鸡,菜是菜,各管各的地盘,串了门就全乱套。”

“公子将闾问:若鸡偏要出来呢?先生答:出来一次赶回去,出来两次绑腿,出来三次直接炖了。规矩就是规矩。”

嬴政的手指停在帛面上。

鸡是鸡,菜是菜。

各管各的地盘。

他把日报放下,重新抽出黑冰台密报,翻到李牧那一页。

李牧,带兵的人,管的是边防,打的是仗。

他去查粮价,写奏折弹劾丞相,私调军粮赈济百姓。

这些事该不该做?

该做。

但这些事是他该做的吗?

粮价是郡守的事。

弹劾是御史的事。

赈济是朝堂的事。

李牧是将军,他的地盘是代地边防,是赵国北境那条防线。

他跑出来了。

嬴政往椅背上靠了靠。

郭开呢?

郭开是丞相,管的是朝堂。

他压李牧的军事奏折,扣北疆的粮饷,左右赵王的判断。

丞相管不管军事?

管一部分。

但他压的不是普通公文,是边防主将关于敌国经济攻势的预警。

这也是串门。

嬴政拿起朱笔,在密报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字。

“赵国之祸,不在秦军压境,在鸡菜不分。将行相事,相行君事,君行犬事。三者互串,笼中自乱。”

他停了笔,盯着笼中自乱四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行。

“令黑冰台,将李牧私调军粮一事,设法透露给郭开。”

出来一次,赶回去。

出来两次,绑腿。

李牧出来了两次。

第三次,就不用秦国动手了。

郭开会替他炖。

嬴政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叠在一起,压在案角。

殿外的更鼓响了,二更天。

他没有立刻睡,坐在案后又想了一会儿。

亚父从来不提国事。

但亚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国事。

……

邯郸,王宫。

朝会还没开始,殿外就不安静。

宫门甬道两侧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是加的,是从各处抽调过来的。

昨天傍晚,邯郸南城三个里坊的百姓聚到了郡府门口,一开始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到天黑的时候,郡守派人数了数,八百多。

没闹事。

就是站着。

手里攥着空口袋,问一个问题:粮呢?

邯郸粮价已经到了六十钱一石。

十天前还是二十四。

赵王迁坐在御座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的绦带。

他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已经挂了两天了。

“说。”他的声音不太稳。“粮价的事,谁来说?”

殿里站了三十多个人。

文官在左,武臣在右。

没人先开口。

赵王迁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中年武将身上。

那人叫颜聚,代地出身,李牧麾下旧部,去年调回邯郸任中尉,管的是宫城宿卫。

他穿着朝服,没带甲,但站姿笔直,跟周围那些微微弓着身子的文臣不是一个路数。

颜聚没等赵王点名,他直接出列了。

“大王。”

赵王迁看着他。

颜聚拱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臣斗胆禀奏。粮价之事,并非天灾,亦非无人预见。一月之前,代地李牧将军已上书朝廷,详述外来粮商以低价倾销扰乱赵境粮市之事,并请朝廷彻查粮源、限制外商入境。”

他停了一下。

“那封奏折,未蒙大王御览。”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王迁的眉头拧起来。

他偏头看向左侧第一位,丞相郭开。

郭开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他穿着玄色朝服,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是上个月马贲送的那块和田白玉。

他微微欠了欠身,不急不慢。

“颜中尉所言,臣知其事。”

赵王迁:“折子呢?”

郭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双手呈上。

“折子在此。臣当时确已过目。未呈御览,原因有二。”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

“其一,李牧将军所奏之事,涉及粮价、商市、关税,皆为政务。李将军身为北疆主将,职在边防,政务非其所辖。臣以为此折越权,故暂压之,待查实后再行上报。”

颜聚的拳头捏紧了。

“其二。”郭开的语速没变。“李将军折中所述外来粮商系敌国所遣一说,并无实证。若贸然上报大王,引发朝堂恐慌,反倒中了敌人的计。臣压折,正是谨慎。”

颜聚上前一步。

“丞相说没有实证?漳水六城粮商倒了多少家,丞相不知道?五日之内外来粮铺全部撤走,这不是实证?”

郭开不看他,看着赵王迁。

“大王,颜中尉所言,恰恰印证了臣的担忧。李牧将军身为边将,不守本分,却频频插手政务。先是上书议论粮价,后又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南境三城。军粮乃国之重器,未经朝廷批复便私自调用……”

他顿了一下,把分量加上去。

“这是将军该做的事吗?”

殿内一片安静。

颜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郭开没给他机会。

“臣不敢妄议李将军忠奸。臣只问一句,边将掌重兵,又插手政务,又私调军粮不报朝廷。大王觉得,这叫什么?”

赵王迁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回答。

颜聚看着赵王的脸色,心往下沉了一截。

“大王!”颜聚的声音拔高了。

“李将军调粮,是因南境百姓断粮,朝廷迟迟无人赈济!他若不调,漳水三城要饿死人!”

“那他该上报。”

郭开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压过来。“他为什么不上报?”

“他上报了!”颜聚指着郭开手里那卷帛。

“他的折子在你手里压了一个月!”

郭开没有变脸,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颜中尉,朝堂之上,注意仪态。”

赵王迁终于开口了。

“够了。”

“此事……容后再议。粮价之事,丞相先拿个章程出来。”

郭开躬身。

“臣遵旨。”

朝会散了。

颜聚走出殿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后有个同僚低声叫了他一句。

“颜中尉,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帮将军,是害将军。”

颜聚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邯郸城南,客栈。

宋义推门进来的时候,马贲正在窗前喝茶。

“马兄,听说了吗?今天朝会上闹了一出。”

宋义坐下,压低了声音。“李牧的旧部颜聚当庭替他喊冤,被丞相驳了回去。”

马贲放下茶碗,没有接话。

宋义搓了搓手。

“丞相今天气不顺,晚上怕是不好见。”

“宋兄。”马贲打断他。

宋义抬头。

马贲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兄请说。”

“我是做生意的,不懂你们赵国的朝堂。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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