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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张平自刎于城头,残部殉城,无一人降!


野王城围困第四十二日。

城中最后一口井在三天前干了。

王翦派人从上游改了水道,没下毒,没填井,只是把水引走了。

比断粮更狠。

张平站在城头,看不见城下有多少秦军。

火把太多了,连成片,和天上的星分不出界限。

城内的动静比城外更让他难受。

昨天巡城时,他在东市巷口看见一个妇人把三岁的孩子递给邻家老妪。

两人都没说话,妇人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蹲下去呕了一阵。

张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今夜军议,是最后一次。

校尉把家底报了一遍。

粮,三日。

箭矢,不足千支。

能拿刀站起来的,一千二百人。

伤兵营里躺着的不算。

“将军,降了吧。”

说话的是副将齐虎。

跟了张平十一年,从南阳打到野王,身上的刀疤比军功章多。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砖上没抬起来。

“城外秦军接收韩人,给田、给种子、给三个月口粮。不是骗人的。末将亲眼看过——南阳那边过来的降卒,有人已经分到地了。”

齐虎的声音在发抖。

“将军,弟兄们能死。但城里还有六千妇孺。”

帐中安静了一阵。

主战的几个校尉张了张嘴,没吵。

三天前他们还能拍桌子骂投降派是软骨头。

现在他们拍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是拍完桌子,手指缝里沾的全是城墙上擦的干血。

张平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他看着帐中这些人。

大半辈子的袍泽,有的断了一只胳膊,有的眼窝深陷、颧骨把皮顶出来。

他想起一个月前城西那片麦田。

黔首自己拔了韩旗,插上秦旗,还帮秦军推粮车。

没人逼他们。

这才是最要命的。

秦国不是在打仗。

秦国在做买卖。

你降了,给你地、给你粮、给你一张盖红印的契书。

明码标价。不坑不骗。

韩国给过他们什么?

张平闭上眼睛,他想起韩王安。

那个坐在新郑王座上抖抖索索写血书的胖子。

割南阳的时候没犹豫,卖国土的时候没眨眼,唯独在自己这些卖命的将士身上,从没花过一个子。

他不是为韩王安守的。

他守的是韩国。

可韩国是什么?

韩国是城外那些自己拔旗的黔首,是南阳那些分到田地后笑着给秦军带路的降民,是邯郸和大梁那两封回信。

韩国已经没了。

不是被秦军打没的,是自己散的。

张平睁开眼。

“开城门。”

帐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放百姓出去。”

张平站起来,声音很平。

“妇孺老幼,平民伤兵,全部出城。让秦军按他们的规矩接收。”

齐虎猛地抬头:“将军!”

“军人不出。”

张平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又重新系紧了一扣。

“想活的,脱了甲混在百姓里走。我不拦。”

他环视四周,“想死的,留下。”

帐中没有声音。

过了大约十个呼吸,齐虎站起来。

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又重新拿起来戴上了。

“末将留下。”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站着的,四百七十一人。

……

天亮时,野王城的北门缓缓打开。

城门洞里涌出来的不是士兵,是百姓。

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背上是仅剩的破烂家当。

有人还牵着一头瘦得脱相的黄牛。

秦军阵前,登记造册的长案已经摆好了。

三十名文吏坐成两排,笔墨备齐,竹简堆成小山。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摞印好格式的田契,空白处只等填上名字和亩数。

韩非修的律条。

凡新附黔首,每户授田三十亩,立契为证。

种子、农具由官府预支,秋后以粮抵还。

白纸黑字,盖着廷尉府的大印。

百姓们排着队走过去。

没有哭喊,没人回头看那座守了四十二天的城。

一个老农走到案前,文吏问他姓什么、几口人、种过什么地。

他一一答了,按了手印,接过田契。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薄薄的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真的?”

“真的。”

文吏头都没抬,“三十亩,位置在城西。你可以现在就去看。”

老农把田契贴在胸口揣好,弯着腰朝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

城头上,张平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百姓们走过秦军的粮车旁边,有人领到了粗面饼子。

一个小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回头去拉母亲的手。

母亲低头笑了一下。

张平把视线收回来。

日头升到城楼檐角的时候,最后一个百姓走出了城门。

城里空了。

只剩四百七十一套铁甲和四百七十一把钝刀。

秦军大营中军帐前,王翦翻身下马。

他今年五十九岁,须发半白,两只眼睛精光内敛,走路的时候右腿微跛。

旧年攻赵时中过一箭,箭头没取干净。

他走到离城门两百步处站定,仰头朝城楼上看。

张平站在垛口正中央,甲胄陈旧,但站得极直。

“张将军!”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城墙下传得很远。

“城中百姓已尽数安置。你看到了。”

张平没有回答。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老夫行伍四十年,敬重能打仗的人。将军以六千守军拒我十万大军四十二日,天下没几个人做得到。”

他顿了顿。

“降秦,不辱没将军的名头。”

城头上传来一声笑。

张平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清楚。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已经插满秦旗的原野。

“老将军,你看——”

“他们活着比跟着我死好。”

“你们秦国的律法,比韩国的仁义管用。我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张平拔出佩剑。

剑刃卷了口,上面有干涸的血渍。

“这把剑是韩釐王八年,我十六岁从军时发的。钝了,断过一次,接上的。”

“和韩国一样。”

王翦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必了,老将军。”

张平把剑横在脖颈处,最后看了一眼新郑的方向。

看不到。

隔着山,隔着秦军的旗帜,隔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

“韩国!”

剑刃划过。

血溅在城墙垛口上。

张平的身体挺了一瞬,缓缓倒下去。

他倒在城头上,面朝东边。

城下,四百七十一名守军齐齐拔刀。

没有人向城下冲锋。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用各自的方式,结束了最后的坚守。

王翦站在城下,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校尉小声问:“上将军,尸首如何处置?”

“以将礼葬。”王翦转身上马,声音沙哑。

“报咸阳。野王城,下了。”

是夜,八百里加急的竹简被送入章台宫。

嬴政展开军报,看到最后一行。

“张平自刎于城头,残部殉城,无一人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军报,目光投向沙盘。

野王城的小旗被拔掉,换上黑色秦旗后,通往新郑的路上再无阻碍。

“传旨。”嬴政的手指按在新郑城的模型上。

“命内史腾部与王翦前军合兵,限十日内抵达新郑城下。”

他顿了一下。

“另传韩王安!”

“他的降书,孤看过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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