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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蹲在医院门口啃完了一张饼后,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的外孙女。

她是我们村的金凤凰,考上大学就飞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唯一寄回来的一封信说是要跟我断绝关系,但每年会给我赡养费。

电话通了,我本来想说我得病了慢慢会忘记所有人,让她开心一下。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大囡,你今年的钱啥时候打过来?”

那头冷笑了一声。

“老糊涂了?这个月早打过了,怎么,嫌不够买棺材本?”

我蹲在医院花坛边,笑得往下掉口水。

大囡果然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连我要买棺材都知道。

......

大囡长大后的声音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我蹲在花坛边,忽然就想起大囡六岁那年,我送她去村小。

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哭得抽抽噎噎:“外公,我、我怕……”

声音跟她妈妈一样软得像是糯米糕,黏黏糊糊的。

现在这声音,冷了,硬了。

砸在我身上估计能砸出两个包。

我咧开嘴,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来。

是啊,这才是飞出山窝窝的凤凰该有的声音。

干净利索,毫不怯懦。

我咽了口唾沫,有些高兴:“大囡,你声音……变了。”

那头顿了顿,但再开口时还是那个调子,甚至更冷了些。

“说正事,钱我按时打给你,收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打电话给我。”

我“哦”了一声。

还想再她说点什么,说村主任那辆新摩托的响声真吵,

说后山那棵野牡丹今年开得很晚,说我脑子一天比一天糊涂,

十几年不见快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大囡说这些,不合适。

“那就这样。”

我模仿着她说话的调调,生硬地收了尾。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来,我慢慢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

村干部来扶我,叹了一口气:“刘叔,你咋啥都没说。”

他摸出自己手机:“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说说,你这病……总得有个人知道。”

我拍开他的手,声音中气十足:

“打什么打?城里医生都说了,这病神仙难救!叫她回来干啥?”

风卷着医院门口的消毒水味和煎饼果子的油气,扑了我一脸。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大囡小时候我给她摊饼子,她嫌葱多,撅着嘴不肯吃。

现在,不知道大囡还肯不肯吃油饼。

村干部扶着我,表情哭笑不得:“刘叔,你看你这脾气,怪不得我妈说你年轻时倔得很。”

我哼了一声,“你妈说得对,这村子里只够倔够硬的人才能活下去。”

村干部也沉默了,摸出烟来:“那你病了,也不能……”

“不能啥?”我打断他,腰杆子挺直了,

“我家大囡现在是体面人,坐办公室吹空调,你让她回来干啥?”

远处有救护车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我心里酸软。

“这村子养人,也吃人,她妈就是被吃剩下的渣。她好不容易……干干净净地飞出去了,羽毛都发光。我怎么样那都是我的命,跟她没关系。”

“走,回村。”

“我那老屋还能住,真到了动不了那天……”

我没说下去。

真到了那天,我送自己利利索索送自己上路。

这样最好。

凤凰飞得再远,也别回头看见地上这块又脏又硬还扎人的土疙瘩。

她该干干净净地,往前飞。

不能跟她妈一样。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花二十块从隔壁村买回一个媳妇阿秀。

我爹妈做主,我拗不过。

我们这种地方的男人大多都不是东西。

看着她来的那天,眼睛里全是泪和怕,

我就知道,我不能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待她。

我把她当人看,对她好,想着日子总能慢慢过。

一年后,我们有了女儿,取名叫小萍。

我的小萍,从小就乖。

我发过誓的,我的小萍,绝不能走她娘的老路。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会读书就有出息。

所以我拼了命供她读书。

她也争气,成绩总是第一。

老师说她说不准能考个女状元。

我以为,读书能把她带出去,带到我看不见但知道是好的地方去。

可是小萍十七岁那年,放学路上,被村里那个娶不上老婆的二流子给堵在了后山土路上。

我听到消息时,拿着镰刀就冲去那男人家。

小萍啊,她从小就懂事听话,她怎么挣得脱啊!

可我爹把我死死拦住,反手把我压在地上,半晌,吐出一句。

“丢人现眼,这事传出去,我们一家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他让小萍嫁给那个二流子。

我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打那畜生,被我爹和我几个兄弟死死按住。

我娘在一旁抹泪,阿秀也哭得快要昏过去。

可最后,我娘还是哭着劝我:

“认了吧,认了吧……闺女这样了,嫁过去也算有个归宿,总比让人指指戳戳强……”

阿秀看着我,眼神绝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们被这世道磨软了骨头,觉得女人的名节比命大。

但我不认!

我被爹捆起来,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

我哭喊着求他放过小萍,送小萍走,去哪里都行。

但他不听。

小萍就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空荡荡的。

等我被放下来,她走过来,跪在我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

然后,她说:

“爹,你别犟了,我嫁。”

我嫁。

就这两个字,把我,把我的小萍,都钉死了。

不到一年,小萍就没了。

生孩子生死的。

那天,村里头是个人都要来我家走一圈。

他们站在我家院子里,嗑着瓜子,吐着唾沫。

这个说小萍天生命格贱,还非要做什么女状元,被克死的。

那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年龄到了嫁人就行,非要读什么书,活该放学被欺负了。

后来,我拎着把刀,去了那个男人那,用全部的家当,把小萍的女儿抱了回来。

他嫌弃小萍的孩子是个女娃,要卖掉,可我不嫌弃。

她长得可真像小萍啊!像的我只要看她一眼,心尖都在发苦发烫!

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把她妈吞掉的世界。

我抱着她,坐在小萍睡过的木板床边。

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小萍。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光了我的眼泪,烧硬了我的骨头。

我成了村里面最可怕的倔老头,牢牢地护着她。

摩托车在村口停下。

村干部扶着我下车:“刘叔,到家了。”

家?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看着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这里从来不是家。

是坟场。

埋了阿秀,埋了我的小萍,也差点埋了大囡。

大囡和她妈一样,从小性子就软。

可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怕她漂亮,怕她招人,怕她像她妈一样,被这吃人的地方连骨头带皮吞下去。

我战战兢兢把她养大,一刻都害怕离眼。

可直到那天,她放学回家,几个坐村口闲聊的人围在一起打趣她。

“哟,大囡都有大姑娘样了。”

“是啊,再过几年都可以嫁人了。”

大囡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却挤不出话来。

那些人见状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更是把蹲在他脚边的流口水的傻儿子推到大囡身上。

“大囡,我看你给我家小子做媳妇好了,以后生了孩子,叔也把你当亲闺女疼。”

我站在拐角静静看着大囡,她嘴唇哆嗦着,身体在发抖。

可她连一个清晰的“不”字都吐不出来,

甚至不敢用力推开那个蹭在她身上傻笑着流口水的脏东西。

一股邪火和愤怒猛地从脚底板直冲我的天灵盖。

我冲过去拿着凳子用力砸那些嘴碎的人,大囡抖着声音喊我“外公”。

“刘倔头你疯了啊!”

“你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哪一天就蹬腿了,我让大囡嫁到我们家也算是我护着她!这是帮你嘞!”

那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尖都在抖。

是,我年纪大了。

我很有可能护不了大囡长大。

到时候,这个孩子说不定会跟她妈走同一条路。

我看着连哭都悄无声息的大囡,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她总得学会浑身长满刺,保护好自己。

我太老了,我没时间了。  那天晚饭后,我摁住她把她剪成了瘌痢头,把她所有的裙子全塞进了灶膛里。

她哭得厉害,但只是缩着身体一声声喊外公。

我不给她好脸色,她就开始更起劲干着家里的活。

她总是偷偷看我,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示弱。

可她越是讨好我,越是怯懦,我就越是用各种狠话骂她。

我想看她跳起来,哪怕是指着我鼻子对骂,哪怕是抓起东西砸我。

愤怒是活的,是能保护自己的。

我怕的是她这幅温吞的样子,在这个穷地方是能被人活剥吃掉的。

我开始变着法儿地激她。

我从隔壁村牵回来一条狗带回了家。

大囡从小就怕狗,白着脸缩在墙角眼巴巴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松开了狗绳。

那只黑狗狂叫着奔着大囡过去。

大囡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不停喊着外公,让我救她。

我站在堂屋内,手扶在粗糙的木门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大囡喊到后来声音哑了,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后猛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手里摸到了墙角放着的扁担,用力打上了她面前的狗。

那一刻,我的手蓦然放松,劈掉的指甲生疼。

大囡慢慢睁开眼睛,再次看向我。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囡的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躲避。

我心里那块石头,却终于落了地。

她不再需要我教,渐渐变得冷硬。

我撞见过一次,邻村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冲着正在晾衣服的大囡吹口哨。

我心头火噌地就起来了,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冲出去。

可大囡的动作比我快。

她把她脚边的木盆,狠狠砸在了那人身上。

摩托车的油门声顿了一下,然后悻悻地加大,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我举着扁担,愣在原地。

大囡没什么表情地进了屋。

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可我看见了,她冰冷的眼神。

那一刻,我眼睛湿润了。

但我又有些高兴。

就算没有我,我的大囡也能保护自己了。

大囡上高中了,跟她妈一样聪明。

老师说她只要保持成绩,就一定可以考上大学。

村里面新一轮的风言风语又开始了。

和当初他们说小萍的一样。

他们说大囡这孩子肯定没这命,就怕要跟她妈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摔死。

那天,我拎着柴刀挨家挨户敲门,柴刀在十几家门户上留下了砍痕。

最后我站在村口嘶哑着喉咙嚎:

“我闺女小萍是怎么没的,这村里人人心里都有本账,有些人的舌头,当年就蘸着我闺女的血,现在,又想伸出来舔我外孙女?”

“我告诉你们!我半个身子都入土了!谁要是想动大囡,我灭了他家全族!不信就试试!”

村里死寂一片。

但隔天我就去了大囡读书的小镇,在那里找了一份洗碗的工。

我得离她近一点,再近点。

每天深更半夜,我就缩在板凳搭出的床上,一笔一画记着我又赚了多少钱。

大囡以后去了大城市,只怕要花更多钱。

大囡肯学,成绩好,胆子也大了,她以后一定能走的远远的。

我一直这样期盼着!

可大囡的老师那天却突然托人联系上了我。

我请了假赶去她学校,一打眼就看见了她和一个男生站在校门口说说笑笑。

大囡在校门口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原本的笑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阴着脸问她刚刚和她一起说话的男生是谁。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同学,外公,你怎么在这里?”

我往前逼近一步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凶狠:

“我怎么在这里?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被野小子勾走了?啊?”

“他只是问我一道题。”

“问问题?放学了堵在校门口问?”

“你要不想读了,我趁早给你退学,过几天就把你嫁人。”

“然后你就跟你妈一样,给男人生孩子生到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别提我妈!”

“你除了会提我妈,会骂我打我,还会干什么?”

我被她眼里的恨意刺得一激灵,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会干什么?我告诉你,大囡,只要你还姓刘,只要你还流着你妈的血,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你是我养大的,你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我赚的,你以后得十倍百倍的还我!你不学习,你拿什么还!你个白眼狼!”

“那个男生,叫什么?哪个班的?你不说,我现在就进去找你们老师,找校长!我说到做到!”

她停止了挣扎,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半晌,她放弃了一样说:“我保证我以后不会跟男生单独说话,我保证我好好学习!”

我眯着眼睛看她,冷笑着让她说到做到。

大囡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神冷冷的,跟我几乎没话讲。

成绩却越来越好。

我见过她发狠一样学的模样。

我知道她是为了逃离我,逃离这里。

但我刷碗更起劲了。

我得给大囡攒大学学费。

大囡高考那天。

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温热的鸡蛋和糖水,蹲在了考点对面那条巷子的垃圾堆旁。

位置是我前几天洗碗时溜出来勘察好的,

能清楚看见学校大门,又有半堵破墙挡着,不容易被她看见。

我看见大囡了。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发硬的旧校服,独自一人走。

步子迈得很稳,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扫过我蹲着的这片角落。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再抬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见大囡的人影了。

我悄悄看了她三天。

但准备的鸡蛋和红糖水每天都没有能送出去。

高考结束那天,我挪到学校大门前。

铁门已经关上大半。

我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铁栏杆。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什么。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最后,我只是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铁栏杆上。

闭上眼。

这是当年小萍没能走进去的考场,现在她女儿走进去了。

大囡被北京的学校录取的消息传到了村里。

村里头的人咂着嘴吐瓜子皮。

“北京?不得了,就是不知道祖坟上这青烟能飘几天。”

“跟她妈一样,心比天高,小萍当年……哼,结果呢,女人不安分,命就镇不住。”

“大学生,不知道彩礼收多少?”

我在不远处,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刀。

渐渐的,人声没了。

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是匆匆的。

我冷笑一声,继续磨刀。

我把藏在墙角的钱一张张点清楚了包在手帕里,就等大囡回来交给她。

可大囡没回来。

之后十几年,她一次也没回过这个村里。

而此刻,我从回忆中醒来,村干部坐在我床沿,忐忑地跟我说:

“刘叔,我得告诉你,其实我妈给大囡打电话了。”

“大囡说过几个礼拜就回来。”  我没太听清村干部后面又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说大囡要回来。

她回来干什么?

我跳起来用力抓住村干部的手,声音沙哑:

“谁让她回来的!叫她走!永远别回来!”

村干部被我吓住了,忙不迭地说:

“刘叔,我妈是好意,再不见,哪还有时间?再说大囡都十几年没回来了,你就不想她?”

我靠坐在床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谎话。

想啊,当然想了。

想得心都空了。

多少个夜晚,我都在想如今的大囡长成什么样了?

肯定不是当年被我剪得坑坑洼洼的瘌痢头了。

头发大概留长了,黑黑的,顺顺的,像电视里那些城里姑娘一样。

她从小就眉眼周正,随她妈,现在长开了,肯定更好看。

不能想这个,一想,心就揪起来。

我会想,这些年她有没有,想起过这间漏雨的老屋,想起过我这个老不死的。

可我想她归想,那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我该受的。

我一点点磨,直到把这把老骨头磨成粉,随风散了,也就干净了。

村干部叹了一口气,从堂屋把他妈喊进来。

他爹年纪比我还要大,颤颤巍巍拉着我的手,声音含糊不清。

“我知道你心里头苦,等那孩子回来,你把事情说清楚,不能入土了都闭不上眼。”

我的手又冰又湿,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我说什么呢?

难道要我说,外公打你骂你剪你头发烧你裙子,是怕你长得太好看被人惦记?

不管你,逼你,是怕你心太软走了你妈的老路?怕这吃人的地方把你连骨头带皮吞了?

这话,连我自己听着都像放屁。

她要是真站在我面前,怕是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讲。

所以,她回来只能让她自己难过。

我喘匀了气,慢慢说:“……不想。”

“你告诉大囡,我挺好死不了,让她……好好过她的日子。”

那个男人回村了。

我认得他。

哪怕他脸上横肉堆起来了,肚子腆出来了,穿的人模狗样。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提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礼盒,站在我面前,喊我:“岳父。”

“我的女儿在家吗?跟她说她爹回来了!”

我眼前一黑,血全冲到了头顶。

这么多年压着的恨,全在这一刻炸了。

我转身就冲回屋,摸出那把柴刀。

然后举起刀,朝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劈过去。

“岳父,你这是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躲,礼盒掉了一地。

他到底是男人,力气大,推开了我。

却也被我这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脸上那笑挂不住了。

“老东西,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从他毁了我闺女那天起,我就疯了。

我最恨的就是当年没有砍死他,左不过就是一条命,怕什么?

我追着他砍。

他被我逼到了墙角,脸上终于露出了当年的狠厉。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向后倒去,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没过一会儿,他蹲下身,凑近我。

他看着我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嗤”地笑出了声,拖长了声音说。

“岳父啊,几十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用皮鞋尖,轻轻踢了踢我瘫软无力的腿。

“看看,当年拿着菜刀追着我砍半条村的劲儿呢?哪去了?”

他摇摇头,咂咂嘴,“老啦,不中用啦,我现在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信不信?”

我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撇了撇嘴,语气变得直接而贪婪。

“我也不跟你这半死的老头子废话。”

“大囡呢?我听说她出息了,考上好大学了?现在在哪儿高就啊?电话多少?地址呢?”

他眼里闪着光,那不是父亲寻找女儿的光,是市侩又恶心的光。

“我是她亲爹,这些年,我可一直惦记着她呢,你看我这当爹的,仁义吧!”

“呸!”

我攒了半天力气,终于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滚,大囡跟你没半点关系,她是我刘老倔的外孙女!你敢去找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做鬼?”

他夸张地笑了两声,

“诶呀,我真是怕死了,我要是怕鬼,你那个死鬼女儿第一个来找我吧。”

他顿了顿,摇摇头,“不过她胆子小,肯定不敢索我命。”

他的话激得我浑身一颤。

我扑过去用我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可老了就是老了。

他轻易把我推开,我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地上,嘴里瞬间弥漫着血腥味。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说:“哦,对了,还有件事我好像一直忘了说。”  他蹲下来,声音压低了。

“那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我放过她,说她还要考大学。”

“我就跟她说:哭什么?等会儿你就舒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半晌才说:

“她手里,一直攥着块尖石头呢,带棱角的。”

“我就看着,看着她手指头都攥白了,哆嗦得厉害,那石头尖就对着我后脑勺,一下,就一下的事儿。”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和得意的古怪神情。

“可她就是没敢砸下来,到最后,手指头松了,石头掉了下来,哈哈。”

“岳父,你说你这闺女,是不是天生就是个软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本来以为早在小萍死那年就流干的眼泪此刻再次布满我的脸。

是我的错。

是我从小教她要听话,要忍让,骂她女孩子要文静。

是我把她养成了一只连被欺凌时都不敢举起石头的羔羊。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堵得我眼前阵阵发黑,痛得我蜷缩起来,不住地干呕。

他站了起来,踩灭烟头。

“得了,跟个快死的老头子也没啥好说的了。”

“老子当年躲你背井离乡,呸,现在不也快死了。”

“我女儿的下落,我总会知道的,说不定性子还随她妈呢。”

他转身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躺在泥土里。

我慢慢蜷缩起疼痛的身体,哭声嘶哑扭曲得不成调子。

我老了,拿刀的手,连仇人都打不过了。

而那个人,在害了小萍后又想着去害大囡了。

不能,我得打电话,让大囡跑。

我艰难地,挪动着疼痛的身体,朝着屋里爬去。

可刚爬进堂屋,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我呆滞地看着自己满是血和土的手,不知道下一秒自己要干什么。

村干部给我送晚饭,发现了我。

我被送进了医院。

他坐在我病床旁叹气:“刘叔,你就一点想不起来出啥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他。

脸有点熟,名字在舌尖打转,却想不起来。

出事?

什么事?

我茫然地看着颤抖的手,脑子里的画面是碎的。

我皱紧眉头,使劲想。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在我心头盘桓,比身上的疼更尖锐。

我挣扎起来,语无伦次:“跑!得让她跑啊!”

村干部皱着眉握住我的手臂:“刘叔,你冷静一点,你让谁跑?”

我的眼神涣散起来,看着病房门口。

对啊,要让谁跑?

村干部和护士面面相觑,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们只当我病得糊涂了,在说胡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高挑,清瘦,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她的眉眼……格外的熟悉。

像谁呢?

我混沌的脑子里费力地搅动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人。

她也看到了我。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一声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这姑娘来看我的?

可我不记得认识这么体面的人。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村干部站了起来,看看她,又看看我,想介绍,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那只没打针的手往被子里藏了藏。

那手又脏又皱,满是老人斑,不好看。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她。

“姑娘,你找谁啊?”

“我认识你吗?”  话问出口,我自己也愣了愣。

好像是有点眼熟。

可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想不起来。

脑子里像蒙了厚厚的雾。

门口的身影,明显地震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这一次,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外公。”

外公?

是在叫我吗?

可我是谁的外公?

我皱紧了眉头,努力思索,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于是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村干部在一旁,脸色变了,他拉我的胳膊:“刘叔,这是大囡。”

大囡?

大囡……大囡是谁?

那个姑娘跟着我回了家。

我把她挡在门外,不肯让她进来。

“你这丫头,怎么还跟着我回来了?”

“你想干啥?我告诉你,你整个村去打听打听,我可不好欺负!”

可那个姑娘,他们说叫大囡的,到底还是跟进了屋。

她没说话,也没四处打量这脏乱逼仄的屋子,对一切都熟门熟路的样子。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胳膊。

她去后院水缸舀水,倒进放在床底豁了口的旧脸盆。

然后,她端着盆,走到我跟前。

“洗把脸。”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动。

凭啥听她的?

这丫头古里古怪的。

她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半晌,她见我没反应,自己把毛巾浸湿,抬手就朝我的脸擦过来。

我想挣扎,发出含糊的声音。

她不理,手下不停,用力地擦着。

这感觉太奇怪了。

我想躲开又不想躲,反而眼角酸胀着要掉眼泪。

脸擦完了,她弯腰端起水盆走到院子里。

我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正背对着我,在院子里泼水。

我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和不舍。

鬼使神差地,我朝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丫头,你……还走吗?”

声音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说呢?”

她不再看我,转身进了旁边的灶间,里面传来生火的动静。

我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堂屋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怕她。

怕她那冷冷的眼神。

可我又莫名地想靠近她。

哪怕靠近她,让我拧得心里发慌,比身上的伤口更难受。

我还是想待在她身边。

大囡在我家里待了两天。

走得那天她拎着来时候的小包站在院门口,声音四平八稳。

“我给了村里钱,以后他们照顾你。”

我扶在门框上,颤颤巍巍地问她。

“那、那你还回来不?”

她沉默了几秒后,什么都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没点灯的堂屋里,心里空落落的。

房门突然“哐”地被撞开。

大囡又站在了那里。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可怕的冷静。

而是狼狈的眼泪。

村干部站在她身后半步,搓着手,嘴里念叨着。

“大囡,大囡你别这样,好好说,刘叔他现在不清醒。”

大囡看着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清醒?”

“他什么时候清醒过?用剪刀剪我头发的时候清醒吗?烧我裙子的时候清醒吗?放狗吓我的时候清醒吗?!”

她往前冲了两步,几乎要扑到我跟前,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为我好?哈!为我好?!”

她眼泪成串滚落,齿缝间都像是沁着血。

“把我当贼一样防着,当畜生一样打骂,剪掉我的头发,烧掉我所有像女孩的东西,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让我觉得自己活着就是原罪,这就是你为我好?!”

“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多怕你?连做梦都是你拿着剪刀追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恨到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被生出来!恨到考上大学那天,我拿到通知书,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终于能离开你了!永远离开你这个疯子!”

她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扶在门框上的手抖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脑子里那些混沌的迷雾渐渐散开。

我想辩解,想否认,可到头来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看大囡哭着滑坐在地上。

“我不要、我不要你这么为我好。”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凭什么,我什么都不能知道。”

我看着她颤抖瘦削的肩膀,腿一软,也跌坐在地上。

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冰冷泥地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朝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探过去一点。

又在即将触碰到她之前,畏缩地停住。

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话。

“……对、不住……”

“大囡,我对不住你……”

我的声音气若游丝,但她似乎听到了。

哭声骤然一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我。

我扯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一遍遍看着她熟悉的眉眼。

真好。

她长大了。

出落得这么好。

虽然哭着,虽然狼狈,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干净体面的气息。

像黑夜里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进我这浑浊的老眼里。

真好。

她没像小萍那样,被彻底毁掉。

她还能哭,还能喊,还能指着我的鼻子,把那些血淋淋的恨和痛砸出来。

这比什么都好。

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安心闭上眼睛。  大囡哭完之后,又变得很平静。

她说她带我去大医院看医生。

我想说我不去,可她的眼睛冷着看我一眼,我就不敢说了。

她提着我的布包,带我出门。

迎面来的是一辆小汽车。

那车停在我们面前,车里的人一下来就是恶心的声音。

“哟!岳父!这是我女儿吧!叫大囡是吧。”

大囡只短暂愣了几秒钟就下意识地把我往后护了护。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不以为意,搓着手。

“闺女,爸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爸现在混出来了,有车,有钱!”

他眼神里闪着贪婪的光,

“你妈走得早,爸就你一个亲骨肉,以后啊,爸就指望你了。”

“我都打听清楚了,你现在是在首都当领导是吧,你要不给爸也弄个官当当?”

大囡眉眼间满是冷漠,在他越说越说越起劲的时候,她猛地抡起了手里包狠狠地砸向那张脸。

“我呸,就你这个畜生,还想当我爸!”

“滚!”

男人脸上被包挂出一道血痕,他摸着脸,脸色阴下来。

“妈的,女儿敢打老子?”

他伸手就要来抓大囡,“给脸不要脸,今天非得给你上上家法才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眼睁睁看着男人狞笑着把大囡按在地上打。

一瞬间,面前所有的场景和声音都被我做了几十年的噩梦取代。

我脑袋又变成了一片浆糊,只记得一件事情。

小萍!

是我的小萍在被欺负!

“畜生!放开我闺女!”

我忘记了自己的身躯早已在岁月中腐朽,一股蛮力从我血脉中炸开。

我提着刀就冲了过去。

去死吧!去死吧!

这一次,爹来了!

爹来救你!

可时间没有像我的大脑一样倒流。

我老了,动作太慢,力气太小,眼神也不行了。

那畜生听到了动静,不耐烦地轻易制住我,骂我老疯子。

他朝我啐了一口:

“你还想捅死我?给你能耐的,也不看看现在自己是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推,我就像纸片一样轻飘飘向后跌去。

刀掉在地上一声闷响。

男人看都没看地上的刀,只看着地上的人笑得恶心。

“看见没?你外公都快死了,护不住你,你识相点给点钱你爹花花!”

“不然,爹给你找个男的嫁了,咋样?那家可有钱了亏待不了你!”

外公?

我浆糊一样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我记起来了。

这不是小萍,这是我养出来的大囡。

她头发全散了,脸颊上全是土,可她的眼神那么亮,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我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

真好。

她跟她妈不一样,骨头是硬的。

可天塌下来,也得先砸死我这个老的。

我伸出手,手指颤抖地重新握住了那把刀。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

我知道我救不了大囡,像当年救不了小萍一样。

但我知道,有件事,我还能做。

我脚步踉跄地朝男人再次举起刀。

他吐了一口唾沫,冷笑着抢过我手里的刀,朝我比划。

“你他妈疯了是吧——”

他的话没说完,就变成了惊恐的喊声。

因为我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挺起了我佝偻的胸膛,朝着他手里那把刀,主动地撞了上去。

艳红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男人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惊恐。

我冲他笑,笑得无比畅快:“畜生,你杀了我,我们一起下地狱……”

他吓得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囡也僵住了。

她看着那把插在我肚子上的刀,看着血迹在我灰扑扑的旧袄上晕染开来。

她的脸在刹那间比纸还白。

但很奇异地,我的心里反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好了。

这样最干净。

大囡不能有一个这样的父亲一辈子缠着她,吸她的血。

也不能有一个杀人犯外公。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大囡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

“外公!”

她扑过来,想要接住我,手却抖得厉害。

我努力睁大眼睛,最后贪婪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不太听话的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

手帕散开,露出里面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一本同样破旧的存折,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郑重地,把这一小包东西塞进大囡同样颤抖的手里。

她把耳朵凑近我嘴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

我轻声说:

“钱、学费,你的……好好上学...”

“账记着,干净……”

“飞……飞啊……”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喉咙里。

大囡骤然爆发的哭声中,我模糊的视线,落在了那张从手帕包里飘落的纸上。

纸很旧,是从大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我用铅笔头,歪歪扭扭记下每一笔的账。

从她上小学第一年的学费到我给她攒的大学学费。

我托村干部把这笔钱说成了是村里无偿资助她的。

这些年,她寄给我的钱我也几乎一分都没动。

都给大囡。

然后,黑暗彻底地笼罩了下来。

耳边的哭喊,男人的惊恐叫喊声都迅速远去。

飞吧,大囡。

外公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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