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交给老天吧
谢晏说他去试试想法子后不到两日便带来了好消息。
周旭死前半个月的确是一直没出过少府监也没回过家接触旁人，可每日都会有人去给他送饭。
给周旭送饭的人是一个哑巴老太监，是宫中最底层的存在，而如今，那老太监还活着，在冷宫做事。
之所以谢晏会认为那个老太监有可能是个线索，是因为这两日他遣夜麒麟去查了好多，所有能寻到的当初可能与周旭有所接触的人和线索，他全都翻了几遍，最后查到……那老太监净身进宫前，曾在一大户人家当差。
后来那大户人家家破人亡……只剩下一个独苗吃百家饭被接济着长大，后来跟着师父学了本事，最后入宫成了少府监一名工匠。
那工匠，便是周旭。
也就是说，老太监应该是与周旭认识的，可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晚棠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既然周旭可能是旧主，那他暴毙时老太监应当会设法尽忠帮扶一二，可自始至终那老太监都没有进入到任何人的视野之中。
他在隐藏什么？
又为什么隐藏？
事关重大，苏晚棠不敢大意半分，当夜便亲自乔装成太监入了冷宫。
冷宫荒凉破败，时不时还有疯癫妃嫔的哭笑叫骂声，苍老的身影正佝偻着后背在水井旁打水。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苏晚棠闪身一把捂住老太监的口鼻将人拖到了墙角。
老太监惊恐挣扎起来，苏晚棠点了他的穴位让人安静下来，然后在那老太监浑浊惊恐的注视下，低声开口：“周老三……你家小公子周旭，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一瞬间，老太监瞳孔骤缩，可下一瞬他又满脸茫然看着她，像是不知道苏晚棠在说什么。
苏晚棠知晓对方隐藏了这么多年，若是真有什么，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来。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若是当年杀他的人，你早已经死了，我不会等到这么多年后才来找你……我已经知晓了周旭的死或许有蹊跷，他当年被囚在少府监半月，是你给他送饭，对不对？”
苏晚棠看着老太监：“我有很多法子可以让你听话，但看在你隐忍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并不愿使那些手段，所以希望你能想清楚……周旭死得冤屈，因为他替人做了一件天地不容的事情，可他别无选择，对不对？”
她看着这个原名叫周老三的老太监，语调沉沉：“你给他送饭，却未与他相认，是不是他的意思？他是不是交给过你什么东西，亦或是告诉过你什么话让你小心活下去以待来日？”
老太监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苏晚棠轻吸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身上，这么多年了，许多东西都无迹可寻……若是他真的给过你什么，或者与你说过什么，那么，周老三，你等的人到了。”
周老三整个人抖若筛糠，十几年前，自家小公子的神情再度浮现在他面前。
他没想到会在宫中见到小公子，正要欣喜相认，却见小公子看了他一眼便冷冷移开视线，只说了声：“饭菜拿过来吧。”
周老三已在宫中几年，不是冒失的性子，便立刻压下相认的念头恭敬小心的将食盒拿过去……小公子接过食盒时按了按他的手，于是周老三就知道，小公子果然认出他来了。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公子不能与他相认。
几日后周老三便察觉到小公子的处境不太好：少府监所有工匠都在正常上下值，可小公子却一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外边还有人看守着。
每每他去送饭，进出的时候都会被搜身，别说食盒，连衣角都不会放过。
接着周老三又发现，小公子一边全神贯注的制作手里的东西，眼睛却是通红，整个人都十分痛苦煎熬的模样。
周老三眼看着小公子一日比一日消瘦，心疼又担忧却什么都不敢做，直到那日，小公子接过饭菜时不动声色按了按他的手，在他抬眼的时候，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工具盒。
那工具盒是工匠的命根子，里面的工具都很珍贵。
周老三起初并不明白，直到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后才终于察觉到小公子是在让他看那个工具盒。
最后一日他去送饭的时候，小公子的活计已经忙完了，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许是这些日子下来门口守卫已经熟悉了他，也知道他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哑巴，便没像以前一样不错眼的盯着他。
趁着守卫去解手的间隙，小公子语速飞快告诉他：“若我死后没多久便有人寻你探听我的事，你千万守口如瓶，定要牢记，你我并不认识……”
周老三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小公子眼底的痛苦悲愤与绝望无奈，可在那绝望中却又存了渺茫的希冀：“你要好好活着，若老天有眼，数年后如有人寻到你……你便告诉他，东西在我工具盒中。”
说完，小公子苦笑落泪：“至于那时来者是谁，便交给老天爷吧。”
翌日，少府监工匠周旭因病暴毙家中。
周老三牢记着小主子的叮嘱，从未向任何人吐露与他相识，只在宫中无人角落独自磕头送了那年轻主子一程，然后不动声色进了冷宫。
这里不见天日，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让他更容易隐藏和被遗忘。
他挣扎存活，即便数次病入膏肓命悬一线，却始终记着小主子最后一次看着他时眼里铺天盖地的绝望中残存的几分希冀。
周老三以为小主子口中所说“老天有眼”那日恐怕不会来了，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已经熬不下去了。
冷宫困苦，他已是少有的高寿。
可猝不及防的，有人走到了他面前，跟他问起从前……
周老三不知道当年小主子究竟受了什么冤屈，也不知眼前人是善是恶，可他记着小主子的话。
“至于那时来者是谁，便交给老天吧……”
于是，周老三颤抖着手，在地上写下歪歪扭扭甚至缺少笔画的三个字：工具盒。
苏晚棠一瞬间就明白了。
那时周旭必定已经明白自己伪造出来的兵符会造成什么后果，可他别无选择。
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兵符上无法做手脚，他也没有机会往外传消息，于是，在知道自己面对的只是死路一条时，他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自己的工具盒里，将这唯一的，不知能否重见天日的线索，留给了哑仆。
少府监的工匠所用工具乃是特制，每个人都有自己趁手惯用的，但这工具是公家的。
无论往后是离开亦或身死，工具都会回收。
少府监内工匠的工具至关重要，几乎不可能会有人用别人留下来的工具，那么往年的工具便会统一归置于少府监库房中。
也就是说，当年伪造兵符的周旭很可能留下了重要的线索在自己的工具盒里，而现在，那工具盒就安静躺在少府监库房某个角落……
苏晚棠轻吸了口气，解开老太监的穴道后拱手郑重行礼：“多谢您，也多谢周大人。”
她往老太监怀里塞了一包碎银子，而后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老太监怔怔按着怀里的碎银子，方才的一切恍若梦境。
苍老浑浊的眼缓缓抬起看着头顶巍峨宫殿檐角老树月影……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这死气沉沉仿若地狱般的冷宫里，原来也能投进月光。
周老三心中恍然想到，莫非，自己真的替小主子熬到了老天睁眼的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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