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铁链松了

叶清欢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军事上的事，我不懂。”她说，“我只关心手术台上的病人。”

“是，是。您是纯粹的医生，自然关心病人。”高桥笑了笑，“我只是感慨，这世道，连上海这样的地方，也越来越难安宁了......车已经在门口了，我送您回去。”

“不必，我的司机在等我。”

“那好，请慢走。”

车子驶离同仁会医院。天色已经蒙蒙亮，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黄包车和菜贩。

叶清欢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回别墅。”

当天夜里，十点。

辣斐德路别墅，地下酒窖。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露出向下的水泥阶梯。林书婉走在前面，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了这条向地下深处延伸的通道。

阶梯尽头，又是一道厚重的铁门。林书婉输入密码，铁门无声地滑开。

眼前豁然开朗。

两百多平米的空间，挑高近三米。地面铺着防滑的灰色地砖，天花板上一排明亮的日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房间被分成几个功能区。左侧靠墙是一排工作台，上面摆放着无线电设备、监听仪器和几台正在运行的发报机，屏幕闪着绿光。右侧是装备区，枪架、弹药箱、防护装备整齐排列。中间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摆放着几张长桌和椅子。

此刻，这片空地上站满了人。

老四蹲在一把椅子上。邮差、铁匠、陈水生站在装备区旁。苏曼青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耳机，面前是多块监控屏幕。陈文柏和周莹在另一张工作台前，操控着几台带有天线的设备。

所有人都到了。

叶清欢和林慕白从铁门外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可闻。她走到中间的空地，停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今晚叫大家来，是因为情况有变。”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平静而清晰，“我们等的机会，可能来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苏姐，你先说。”

苏曼青摘下耳机，从工作台前站起身，走到中间的长桌前。桌上已经摊开了一幅上海地图。

“综合近期所有情报。”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第一，76号在西区夜战遭受重创后，内部混乱，近期组织大规模行动的概率不大。

第二，军统方面，我们猜测，是因为获得强力增援并取得大胜，目前处于主动态势，但暂无进一步大规模动作迹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叶清欢。

叶清欢点头。

苏曼青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上海外围的几个标记点：“从多个独立情报源交叉证实，日军第101师团，已接到明确命令，最晚将于四月中旬开拔，调往南昌方向参战。”

地下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呼吸声。

“101师团的总兵力，是一万六千人。”叶清欢接话，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们调走之后，整个上海地区，日军常驻野战部队，将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的海军陆战队，以及一千多人的宪兵队。至于那些特务和伪警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不算在内。”

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铁匠低低地笑了一声。

“所以，”邮差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几个月，一直压在我们头顶的那座山，要挪开了？”

“不是挪开。”叶清欢说，“是山还在，但最重的那块石头，要被搬走了。搬走之后，山上剩下的石头，依然能砸死人。但至少，我们活动的时候，不用再时刻担心，稍微一用力，就把整座山都震塌下来，压死的全是无辜的人。”

她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为所欲为。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依然在。日军的空中力量和舰炮依然能覆盖整个上海。我们任何行动的规模、烈度，依然必须精确控制，绝不能演变成对方可以定义为'军事对抗'的冲突。那条底线，还在。”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王倩问。

叶清欢直起身。

“第一，暂停对军统的所有支援行动。他们现在占上风，不需要我们。我们保持观察即可，不再直接介入。”

“第二，”她的目光转向林书婉，“小婉，你准备一下，择机潜入孤军营，见谢团长。了解清楚里面战士们的真实身体状况，药品还剩多少，观察英军最近对他们的看守有什么变化。注意安全，不能暴露。”

林书婉点头：“明白。”

“第三，”叶清欢看向陈文柏和周莹，“文柏，周莹。从明天开始，你们的无人机，交替升空。我要上海市区——特别是日军军营、码头、仓库、76号据点、军统活跃区——的详细实时动态。每天一份汇总报告。”

“是！”

“第四，”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所有战斗小组，进入战备状态。检查装备，熟悉预案，但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命令。另外，联系红党的唐守瑜同志，请求太仓独立营和他们在上海的行动队做好准备，关键时刻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她停顿片刻，地下室里只剩下换气扇的运行声。

“我知道，这几个月，我们憋屈。”叶清欢的声音很低，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着76号嚣张，看着同胞受难，我们却只能躲在暗处，偶尔偷偷打一枪，还要担心会不会立刻招来一万六千条枪开进市区，把整个上海搅得天翻地覆。”

“但现在，形势变了。捆着老虎的铁链，松了一扣。虽然还没解开，但老虎能活动的范围，大了那么一点。”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大了一点'的范围里，找到最合适的目标，用最精准的方式，咬下我们需要的那块肉。而且，要确保咬完之后，不会立刻招来更粗的铁链，和更多的猎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都明白了吗？”

“明白！”

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在地下室里回荡。

“散会。各自准备。”

人们开始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响起。周明和王倩走向装备区检查武器。老四和邮差低声交谈着走向出口。陈文柏和周莹回到工作台前，开始调试设备。

叶清欢、林书婉和苏曼青留在原地。

“清欢姐，”林书婉问，“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孤军营？”

“时间你自己把握，安全第一。”叶清欢说，“等文柏他们摸清最近几天看守的巡逻规律。你自己选择进入位置，你的任务是评估情况，建立联系，不是行动。”

“我明白。”

“苏姐，”叶清欢转向她，“从今天起，监听重点转向日军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的通讯频率。特别是任何涉及兵力调动、加强警戒的指令。我要知道，101师团调走后，他们到底会怎么调整上海的防务。”

“已经在做了。”苏曼青指向工作台，“今天下午开始，文柏新捕捉到几个疑似海军陆战队的通讯频段，正在破解编码。”

叶清欢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她的手指在上海外围——101师团目前驻扎的区域——轻轻敲了敲，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通讯设备。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地面上，上海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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