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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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上，妈妈当着所有亲戚对姐姐大肆夸耀。
「我们家滢滢现在可出息了，一年挣三十万！」
说着，扭过头冲我嗤笑：「哪像她妹妹，二十六了还窝在家里，真是白养了。」
亲戚们跟着笑笑。
我也笑了，放下筷子：「妈，您说得对，我确实没出息。」
第二天，我就拉着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家。
1
我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是我姐宋滢。
宋滢大我两岁，长得好，会说话，大学考去了上海，进了外企。
每次回家，她都能用漂亮话，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
我是宋妍。
无论我多么努力。
在我妈心里的地位，都始终和我姐截然相反。
她是天边云，我是地上泥。
姐姐考上一本那天，家里摆了十桌酒。
我考上重点大学那年，妈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不如直接留在县城找个工作，还能照顾家里。」
在我强烈的抗议下。
还是妥协留在本市，读了一个普通二本。
姐姐大学毕业后在大城市扎根，年薪三十万。
我毕业后，妈妈心脏病发作。
她让我放弃深圳的offer，留在家里照顾她。
这一照顾，就是三年。
三年里，姐姐每月打五百块钱给我妈。
她逢人就夸：「滢滢孝顺，有出息！」
三年里，我每天做饭洗衣，陪妈妈去医院，半夜给她倒水拿药。
妈妈说：「你反正也成不了大事，多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年夜饭这天，姐姐是下午六点才到的。
拎着一盒保健品，包装精致。
「妈，这是进口的，对心脏好。」
妈妈接过，眼睛笑成一条缝：「还是滢滢贴心！」
我看了看那盒保健品。
包装是精美的英文，但侧面贴了张不起眼的中文标签。
生产厂家地址模糊，连个正经的标志都没有。
但我不敢说。
说了就是「嫉妒姐姐」。
饭吃到一半，姨妈问：「妍妍现在做什么工作？」
妈妈抢着回答：「她能做什么？就随便做个小文员呗，前几天还给我吹牛说有个好的面试机会，结果人家都没要她。」
其实是妈妈那天突然头晕，我错过了面试。
但我没解释。
解释就是「找借口」。
姐姐给我夹了块鱼：「妍妍，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总不能一辈子靠三千块钱的工资，让家里养着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吃这么点就饱了？」
妈妈质疑皱眉：「你这孩子，你姐说你也是为你好，甩什么脸子？」
「没有。」
「还没有？你看你那张脸！」
妈妈声音提高了：「大过年的，真闹心，去厨房收拾收拾，别给我添堵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姨妈的声音：「妍妍也挺不容易的......」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
妈妈打断：「吃我的住我的，又不用她交房租，从刚刚做饭起就不高兴了，跟有人欺负她似的，我没帮忙吗？」
「我欠她的吗！」
我脚步停了一瞬。
今天这十六道菜，从洗到切到炒，全是我一个人。
但妈妈说的也没错。
她的确帮忙了。
最后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确实是她端上桌的。
2
洗碗的时候。
刚刚因做饭被烫伤的地方沾了洗洁精，刺痛。
我咬着牙没出声。
客厅里传来笑声。
姐姐在讲她公司年会抽中了苹果手机。
「滢滢运气真好！」
妈妈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我关掉水龙头，声音停了。
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事。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月薪一万二。
同学都说，以我的能力，三年内能翻倍。
那天我兴冲冲回家告诉妈妈。
妈妈正在给姐姐打电话。
姐姐那段时间失恋，情绪不好。
「好好好，妈给你转五千，你去买几件漂亮衣服，散散心......」
挂了电话，妈妈才看向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拿到深圳的offer了。」
「深圳？」
妈妈皱眉：「那么远去干什么？就留县城吧，找个稳定的工作。」
「可是妈，这个机会很好。」
「好什么好！」
妈妈突然发脾气：「一个两个都要往外跑，谁管我这个妈？我白养你们了？」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妈妈心脏病发作。
送去医院，医生说需要长期调理，身边不能离人。
姐姐从上海打电话回来，带着哭腔：「妍妍，我这边项目正到关键期，走不开。」
「你能不能先自己照顾妈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
变成了三年。
水又开了，我重新打开水龙头。
碗洗到一半，姐姐端着几个空盘子进来。
「喂，放这儿了。」
她随手一放，盘子差点滑倒。
我扶住。
「对了妍妍。」
姐姐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你那个男朋友，还谈着呢？」
「嗯。」
「听说是个程序员？收入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姐姐笑了：「妍妍，不是姐说你。」
「你也二十六了，该现实点了，找个条件好点的，以后日子轻松些。」
我没说话。
「妈也这么想的。」
姐姐补了一句：「你看我，找的男朋友家里三套房，明年结婚，妈多高兴。」
我知道。
妈妈说过很多次：「你看看你姐！」
「对了。」
姐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带了支口红，我用过一次，颜色不太适合我，但很贵的，你可要好好用啊。」
她把盒子放在料理台上。
和往年一样，是她用剩的。
和往年一样，我说：「谢谢姐。」
3
收拾完厨房已经晚上十点。
客厅里，亲戚们还在聊天。
我悄悄回了自己房间，家里最小的那间，朝北，冬天阴冷。
打开手机，周霖发来消息：「吃完饭了吗？」
「刚吃完。」
「你妈又说你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周霖是我的男朋友，程序员，话不多，但实在。
我们在一起两年，他从来不像我妈和我姐那样贬低我。
只说：「你想做什么都行，我支持你。」
今年他本来想跟我回家过年，我拦住了。
我怕妈妈给他脸色看。
上个月，我跟他说想去深圳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过去，把房子找好，你什么时候来，都有地方住。」
当时我哭了。
第一次有人，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没事。」我回复：「我的offer下来了，下周入职，你还顺利吗？」
「房子租好了，离你公司不远，等你来。」
看着这条消息。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刚回了一个好字。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宋妍！出来送送姨妈她们！」
我擦掉眼泪，走出去。
送走所有亲戚，已经十一点。
姐姐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妈妈在数姐姐「给」的红包。
八千块，崭新连号。
「看我们滢滢多大方。」
妈妈说着，瞪了我一眼：「你给你妈准备了什么啊？」
我站在原地。
「我......」
我准备了什么？
我准备了十六道菜，准备了干净的家，准备了每天三次的药，准备了随时响应的半夜照顾。
但这些，不算准备。
「算了算了。」
妈妈摆摆手：「知道你也没钱。」
她站起来，从那沓钱里抽出两张，递给我。
「给你压岁钱，二十六了，还拿压岁钱，说出去都丢人。」
两张。
两百块。
我接过：「谢谢妈。」
「去睡吧。」
妈妈转身往卧室走，又停住：「对了，明天你姐男朋友一家要来，你早点起来把家里再收拾一遍。」
「菜我买，你做。」
「好。」
回到房间，我看着那崭新两百块钱。
其实我知道，那八千根本不是姐姐给的红包。
是妈妈特意去银行取了新钱，为了在亲戚面前给姐姐充面子用的。
用完了，再拿两百块打发我。
我把钱放进抽屉最底层。
那里攒了六年的所谓压岁钱。
每年都是两百。
现在已经一千二百块了。
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开始收拾。
姐姐和妈妈还在睡。
七点，妈妈起床，开始指挥：「沙发套换那个红色的！喜庆！」
「茶几擦三遍！」
「冰箱里那些剩菜倒了，别让人家看见我们吃剩菜！」
我倒剩菜时，看见昨天那盘没人动过的红烧肉——我做了三个小时。
姐姐说太腻，妈妈说不健康。
全倒了。
九点，姐姐起床，化了一个小时的妆。
十点，门铃响了。
姐姐的男朋友陈磊一家来了。
陈磊家是做生意的，条件优越，说话里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感。
「这就是妹妹吧？」
陈磊妈妈打量我：「听滢滢说，你在家一直照顾你妈妈？真是孝顺。」
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
午饭还是我做。
十二道菜，在厨房忙了三个小时。
中间妈妈进来过两次，一次说「鱼太咸了」，一次说「汤太淡了」。
端上桌时，陈磊妈妈笑着说：「妍妍手艺不错啊，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姐姐接话：「她就这点长处了。」
大家都笑。
我也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大学时。
我喜欢的是编程，是代码，是逻辑严密的算法。
但现在，我确实只剩下这点长处了。
饭吃到一半，陈磊妈妈问起我的工作。
妈妈抢着说：「她啊，就是一个小文员，不过女孩子嘛，安稳点好。」
「也是。」陈磊妈妈点头：「不过文员的工资实在是太低了吧，够养活自己吗，别到时候还得你姐帮衬吧？」
我攥紧了筷子。
抬头，平静地说：「阿姨不用担心这个，我已经准备换工作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妈妈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找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些天。」
我没有说什么工作，也没有说要走了。
「什么工作啊？」姐姐问：「工资多少？」
我夹了一筷子菜：「比现在高。」
妈妈脸色有点挂不住：「你这孩子，问你话呢！」
「妈。」
我放下筷子：「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您。」
「确定？」
妈妈声音提高了：「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有什么好确定的！」
陈磊一家看着我们，眼神微妙。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吃饭。
就像过去的二十六年一样。
她们说什么，我就听着。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她们不会为我高兴，只会挑刺。
不会支持我，只会阻挠。
「算了算了。」
妈妈摆摆手，转头对陈磊妈妈笑：「这孩子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不像她姐，什么都跟家里说。」
姐姐得意地笑了笑。
陈磊妈妈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那怜悯比嘲笑更伤人。
但我只是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磊一家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妈妈送他们到门口，回头看我时，脸色沉了下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当着人家面，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没说话，收拾碗筷。
「我跟你说话呢！」
妈妈走过来：「你那工作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不许换！在家附近不挺好的吗！」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
「宋妍！」妈妈一把关掉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但我已经决定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重复。
「你——」
「妈，」我看着她：「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
妈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反驳。
「翅膀硬了是吧？」
她声音发抖：「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顶嘴？」
我没再解释。
转身回了房间。
锁上门。
窗外天色渐暗。
我拉开抽屉，看着那沓压岁钱。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我大学时的照片，站在编程大赛领奖台上。
手里拿着奖杯，意气风发，笑得很灿烂。
那是妈妈从来没见过的我。
我把信和照片放在桌子上，压在压岁钱下面。
信上留下片语：【妈：我走了，去深圳。】
【公司很好，是我大学时就梦想去的地方。】
【这六年，您一共给了我一千二百块压岁钱，我都留着，一分没花，现在还给您。】
【可能我真的不讨您喜欢吧，所以我不讨了。】
5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拉着行李箱，轻轻走出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和姐姐还在熟睡。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方，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深圳的冬天，比家乡暖和。
周霖在火车站接我，接过我的行李箱，什么也没问。
只说：「累了吧？回去先休息。」
新租的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离你公司两站地铁。」
周霖说：「我已经帮你把日用品都备齐了。」
我看着这个陌生却温暖的小空间，鼻子一酸。
「谢谢。」
「谢什么。」
他揉揉我的头发：「做你喜欢的，你一直都很厉害。」
入职第一天，我就投入到工作中。
数据分析是我擅长的领域。
那些被埋没了三年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我拼了命地工作，主动加班，主动学习新技术。
三个月后，我提前转正。
主管拍着我的肩膀：「宋妍，你是我见过上手最快的新人。」
我笑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因为工作被肯定。
这期间，妈妈打过几次电话。
我都没接。
不是赌气，是真的忙。
直到第四个月，我的项目拿了季度最佳，发了三万奖金。
那天晚上，我妈又一次打来电话。
我接起。
「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你个死丫头还在跟我赌气？这几个月到底死哪去了？」
「我没有赌气，我说了在深圳，工作很顺利。」
「深圳？你真的去深圳了？」
「对。」
妈妈愣了两秒，猛地拔高声音：「谁允许你去深圳了？我怎么办？谁照顾我？」
「您有姐姐。」
她更加激动：「你真是个白眼狼！怎么能这么狠心！」
「妈。」
我轻声打断她：「我现在的工资是之前的十倍。」
「多......多少？」
我说：「而且，我这个月刚发了奖金，三万。」
我并不是你嘴里的窝囊废。
这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没说。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良久，妈妈才开口，语气别扭：「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不回去了，工作很忙。」
「你就不能回来看看我？我这心脏......」
我打断她：「您的心脏是需要长期调理，但不需要我二十四小时在身边。」
「您别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引以为傲的女儿。」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这里没有人说我是宋滢的妹妹。
也没有人会说：「你就这点出息」。
在这里，我能真正的做自己。
6
我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
一年后，我升职了。
成了项目小组长，工资又涨了一截。
周霖很替我高兴，那天晚上特意做了一桌菜庆祝。
「你妈最近又联系你了吗？」他问。
「打过几次电话，都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夹了一筷子菜：「我没松口。」
「那你姐呢？」
「她？」我想了想：「我们没什么话可说。」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宋滢。
「喂？」我接起来。
「妍妍。」
宋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哦......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头晕。」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还是老毛病，要多休息，不能太劳累。」
宋滢顿了顿：「我这边工作特别忙，项目赶进度，实在抽不开身......」
我没说话。
「妍妍，你能不能。」
宋滢试探着问：「再回来照顾妈一段时间？」
我平静地回：「姐，我也很忙。」
宋滢语气变了：「你就这么狠心？妈生你养你，现在身体不好，你连回来照顾都不愿意？」
「那你呢？」
我问：「你是妈最疼爱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回？」
「我不是说了吗！我工作忙！」
「我也忙。」
「你就不能请个假？」
「我刚升职，你觉得合适吗？」
宋滢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宋妍，你变了。」
「可能吧。」
我笑了笑：「不变的话，我现在还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拿两百块的压岁钱。」
「你——」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等等！」
宋滢急了：「那妈怎么办？」
「你出钱，请个护工。」
我说，「你年薪三十万，请个护工应该不难吧？」
「我......」
宋滢支支吾吾，「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那就少买几个包。」
我挂了电话。
周霖看着我：「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暂时不。」
我说：「回去一次，就会被缠住第二次。」
我太了解我妈了。
只要我松口回去，她就会用各种理由把我留下。
心脏不舒服、头晕、需要人陪。
以前，我总是心软。
但现在，我不想再心软了。
7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老家邻居王阿姨的电话。
「妍妍啊，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你姐带她那个男朋友一家回来吃饭，非说你妈做的菜咸了，两边吵起来了。」
「你妈一气之下晕倒了，送到医院去了！」
「我姐呢？」
「她，她跟着去医院看了一眼，就说公司有急事，又回上海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妍妍，你妈一个人在医院，怪可怜的……」
阿姨叹气，「我知道你妈以前对你不好，可毕竟是你亲妈啊。」
「谢谢王阿姨，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周霖走过来：「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我姐又跑了。」
「你要回去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回。」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飞回老家。
推开病房门时，妈妈正躺在床上打点滴。
她瘦了很多，头发花白，闭着眼睛。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
看到是我，她的眼神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复杂的情绪。
「妍妍，你，你怎么回来了？」
「王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包放下：「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妈妈偏过头，「你姐不管我，回上海了。」
我不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才问：「怎么回事？听王阿姨说，是跟陈磊家吵架了？」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们……他们不是人！」
「那天陈磊一家又来吃饭，我做了十二个菜。」
「他妈妈尝了一口就说咸，说我们小地方人口味重，不健康。」
「你姐就在旁边笑，也不帮我说话。」
「后来陈磊爸爸又说，结婚后要我搬出去住，把房子买了给你姐做嫁妆」
「我说我就这一个房子，搬出去住哪？」
「你姐说……说可以租个小房子给我。」
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养她这么大，她因为要结婚了，就想把我赶出去？」
我没说话。
「那你当时怎么回她的？」
「我能怎么回？我说你妹妹的房子还是自己买的呢！你姐就炸了，说宋妍现在出息了，让我找你去。」
妈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说你也不管我了。你姐就说……就说我活该，说我自己把能干的女儿逼走了，现在没人要了。」
一滴眼泪从妈妈眼角滑下来。
「妍妍，妈以前……真的做错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强势的女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脆弱无助。
我平静地说：「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8
妈妈在医院住了一礼拜。
这期间，宋滢只打过一个电话。
「妈，我这边实在走不开，项目到关键期了。」
「您好好休息，等我忙完就回去看您。」
「对了，陈磊家那边您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说话直。」
「结婚的事我们再商量，您先养好身体。」
电话挂了。
妈妈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妈妈喃喃：「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我一句话没说。
出院回到家，入目一片狼藉。
那天吵架后摔碎的杯子还在地上，没收拾。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妈妈看着这一切，突然坐到沙发上，捂着脸哭了。
「妍妍，你恨妈吗？」
我顿了顿：「以前恨过。」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
「我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妈妈的手在抖：「那……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可以，再陪我两天吗？」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
妈妈眼泪掉了下来。
「这么快？」
「嗯。」
「真的不能再多待几天吗？妈身体还没好……」
「妈。」
我看着她，「我请护工的钱已经转给您了。」
「我不要护工！」
妈妈突然激动，「我要女儿！我要我女儿陪我！」
「那您给宋滢打电话吧。」
我说：「她是您最疼爱的女儿。」
妈妈愣住了。
眼泪又流下来。
「她不会回来的！她现在眼里只有她男朋友，只有结婚……」
「妍妍，」妈妈抓住我的手，「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妈一次机会，妈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指着我骂「没出息」。
现在，它紧紧抓着我不放。
「妈，」我轻轻抽出手，「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平的。」
「我需要时间。」
「您也需要时间，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宋滢。
她拎着个果篮，神色有些不自然。
「妍妍？你怎么回来了？」
「妈住院了，我回来看看。」
「哦。」
宋滢挤进门：「妈怎么样了？」
妈妈从卧室出来，看到宋滢，脸色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妈，我这不是忙嘛。」
宋滢把果篮放下：「您看，我给您买了进口水果，很贵的。」
妈妈看着那个果篮，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宋滢，你妈住院，你就买个果篮打发我？」
「妈，您这话说的。」
「陈磊家怎么说？」
妈妈盯着她：「我不可能给你卖房添嫁妆！」
宋滢脸色变了。
「妈，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您先养好身体。」
「我现在就要听！」
妈妈提高声音，「你是不是真这么想的？」
宋滢也急了：「那您想怎么样？我没陪嫁，结了婚会被人看不起的呀。」
「所以就要我卖房？」妈妈声音发抖，「宋滢，这是我的房子！我养你到大学毕业，你现在要结婚了，就要吸干我的血？」
「我没这么说！」宋滢辩解，「到时候给您租个房子！离我们近点，好照应！」
「租房子？」妈妈笑了，「那你出钱吗？」
宋滢不说话了。
「你年薪三十万，」妈妈一字一句，「让你给你妈租个房子，你都不愿意？」
「我，我有房贷要还，还要准备婚礼……」
「那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
宋滢急了：「您怎么这么不讲理呢？我现在压力也很大啊！」
「你压力大？」
妈妈指着站在一旁的我，「你妹妹那些年照顾我，她压力不大？」
一言落地。
我妈自己也愣住了。
眼里全是悔恨。
宋滢声音尖了，「妈！您现在在这儿演什么母女情深呢，还有你宋妍，你请个护工了不起吗？装什么大方？」
「我没装。」
我说：「这是我该尽的赡养义务。」
妈妈愣住了。
然后，妈妈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滢啊宋滢，我终于看明白了。」
「你会说漂亮话，会哄我开心，会给我买保健品买水果。但真要你出钱出力的时候，你就跑了。」
「你妹妹不会说漂亮话，但她实实在在地给我钱，实实在在地回来看我。」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宋滢脸色煞白。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些年给您的钱少吗？」
「你一个月给五百。」
妈妈说：「你妹妹付出她的所有。」
「可我有房贷……」
「你妹妹也有房贷要还！」妈妈打断她，「她还要攒钱在深圳买房！可她从来没说过！」
宋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
妈妈疲惫地摆摆手，：去找你的陈磊，去过你的好日子。」
「妈……」
「我不想再看见你。」
宋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她抓起包，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妈妈瘫坐在沙发上。
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9
下午，我该去机场了。
收拾行李时，妈妈一直坐在我房间里，默默看着我。
「妍妍。」
她突然开口：「妈以后能去深圳看看你吗？」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等您身体好些了，随时可以来。」
「那……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
我说：「但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随叫随到了。」
妈妈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应该的……是妈以前太过分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妈妈突然冲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
「妍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松开时，妈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拉着行李箱下楼。
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结，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解开。
回到深圳没多久，我收到妈妈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妈妈把我大学时的那张获奖照片。
镶了相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女儿，宋妍。」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周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
「怎么了？」
「没什么。」
我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有些事，终于翻篇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滢。
「妍妍，妈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嗯。」
「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
我想了想。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宋滢才说：「我知道了。」
「对了，」她又说，「我跟陈磊分手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家的要求越来越多，甚至提出要我婚后辞职，在家相夫教子。」
宋滢苦笑：「我以前不懂家人才是真的为你好的人，现在懂了。」
「妍妍，对不起。」
「以前是姐不对。」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深圳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我说，：我们都往前看吧。」
挂了电话，周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吧。」
我说：「我来做。」
「你不是最讨厌做饭吗？」
「偶尔做一次，也挺好的。」
因为现在，做饭是我的选择。
不是我的义务。
我有选择的权利。
也有说不的权利。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回了条微信。
【照片摆得很好看。】
【下次来深圳，我带您去海边。】
很快，她回复：【好。】
【妈等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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