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把我的大学录取名额让给了他资助的贫困生。

升学宴上贫困生特意感谢我爸:“要不是陈叔叔帮我疏通关系,我绝对进不了这所大学!”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考好,愧疚到每天给父亲端茶倒水。

直到在洗手间,我亲耳听见贫困生对他爸笑着说:

“陈叔叔说了,我分数就差一点,调个包就行……反正他儿子好骗,以为自己真没考好。”

我手脚冰凉,原来高考失利是假的,我日夜愧疚的耻辱,竟是最亲的人联手给我的骗局。

回到包厢,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我走到父亲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想说两句,恭喜贫困生顶替我的人生,走进本该属于我的大学。”

我转向父亲,看着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至于您……既然这么偏爱别人家的儿子,那就让他为您养老送终吧。”

1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放下酒杯,走过来:“思捷,怎么了?喝饮料喝醉了?”

我没理她,盯着我爸:“我刚才,在洗手间,听见林诚和他爸说话了。”

我爸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们说,你帮他疏通关系,”我一字一顿,“说你把我的录取短信删了,说我现在还以为自己没考好。”

死寂。

林诚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你胡说什么!”林诚爸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主任,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怎么胡说八道呢!”

“我没有胡说,”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林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刺耳:

“怕什么,陈叔叔都处理干净了,再说了,他儿子自己蠢,分数够了都不知道查……”

“他到现在还觉得是自己没考好,天天给他爸端茶倒水赔罪呢……”

录音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像被打碎的镜子。

我爸站起来,嘴唇在抖。

他伸出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到底,考了多少分?”

“你疯了!”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骨头在疼,“你在闹什么!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我笑出声,“回家让你继续骗我?让我继续觉得我是个废物,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人?”

“陈思捷!”我爸尖叫,“你把手机给我!”

“给你干什么?删掉?”我把手机举高,“爸,我录音自动同步云端了,你删不掉。”

林诚在哭,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爸,那个瘸腿的女人,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主任,孩子小,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别当真,别当真……”

“我没胡说!”林诚突然抬头,眼睛通红,指着我,“是你自己没考好!你嫉妒我!你嫉妒我能上大学!你爸是教育主任怎么了?教育主任的儿子就能污蔑人吗!”

“我嫉妒你?”我笑得更厉害了。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妈残疾?嫉妒你妹是傻子?还是嫉妒你爸跪在地上求我爸偷我的分数给你?”

“你!”林诚爸冲过来,扬起手。

那一巴掌没落在我脸上。

我妈拦住了。

但她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

很响。

我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耳朵在鸣叫。

“跟你爸道歉,”我妈的声音在抖,“现在,立刻,道歉。”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我的母亲。

小时候把我扛在肩膀上的母亲,说“我儿子将来肯定上清华北大”的母亲。

“妈,”我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你知道,对不对?”

她不说话。

“你知道他偷了我的分数,你知道他把我的人生给了别人,”我声音很轻,“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是为你好!”

我爸突然崩溃,哭喊着,“林家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妈腿瘸了,他妹是个傻子,他爸一身病!他要是上不了大学,他家就完了!那是活生生一条命!咱们家呢?咱们家缺什么?你复读一年怎么了?你就不能为爸爸牺牲一次吗?”

牺牲。

这个词真好听。

“所以,”我点点头,“我就该是那个祭品。”

我转身,往外走。

“陈思捷!你给我回来!”我爸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廊的光很亮。

我往前走,一直走,走下楼梯,走出酒店。

街上很热闹,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挂断,又响,是我爸,我关机。

我在路边坐下,抱住膝盖。

脸还在疼。

但心里那块压了我两个月的大石头,突然碎了。

碎成粉末,扎进五脏六腑,每一个碎片都在说:你没有考砸,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你爸,把你卖了。

卖了你的分数,卖了你的未来,卖了你的尊严。

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别人的感恩戴德,换来了“道德模范”的锦旗,换来了今晚这桌龙虾鲍鱼。

我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骗局里。

我愧疚,我自责,我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爸说“爸对不起”,我抢着洗碗拖地,我把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他买护手霜,因为我觉得我是个废物,我让他丢人了。

而他在接受我的道歉时,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谎言编得更圆?在想怎么安抚林诚家?在想下次接受采访该说什么台词?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

风很冷,但我心里有一把火,烧起来了。

2

我没回家。

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后半夜,看老头老太太打太极,看清洁工扫落叶,看天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五十多条微信。

我爸:“思捷你在哪?快回来,爸跟你解释。”

我妈:“接电话!”

我爸:“爸爸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爸:“林家已经答应补偿了,他们愿意出钱让你复读,最好的补习班。”

我爸:“你就不能体谅体谅爸爸吗?爸爸这么多年容易吗?”

最后一条,两个小时前:“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到家是早上七点。

我用钥匙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

我爸在抽烟,烟灰缸满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回来了?”我爸掐灭烟,“坐。”

我坐下。

“你想怎么样?”我爸开口,声音沙哑。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全部。”

“真相就是,”我爸深吸一口气,“林诚那个名额,是我给她的,你的分数够,但他的分数也差得不多,我找了人,把你俩的名字换了。”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

“为什么?”

我爸突然激动起来,“我刚才在微信里没说清楚吗?他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妈去年打工摔断了腿,没钱治,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他妹脑瘫,每天要吃药,一个月好几千。

他爸在菜市场捡烂菜叶过日子!你呢?你缺什么?你妈是公务员,我是教育主任,咱们家缺那点学费吗?

你复读一年,爸妈能给你请最好的老师,你能考更好的学校!但你让林家怎么办?让林诚怎么办?他才十八岁,不上大学,他就完了!”

“他完了,”我重复,“所以我就该完?”

“你怎么完了!”我爸拍桌子,“你就是晚一年上学!一年而已!你是要逼死他吗!”

“是我在逼他,还是你在逼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你看着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人。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你的儿子,还是一个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

“我不是送!是借!”我爸声音怒吼,“林家答应还的!他们写了欠条,等林诚毕业工作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还?”我笑出声,“还什么?还钱?爸,他偷走的是我的人生,你怎么还?用钱还?”

“那你想怎么样!”

我妈突然叫起来,“事情已经这样了!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名字是林诚的,档案是林诚的,全校全省全国的系统里,考上那个大学的人就是林诚!你闹,你闹有什么用?除了把你爸的工作闹没,把咱们这个家闹散,你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公道。”

“公道?”我妈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告诉你什么是公道!你爸是教育主任,他做这件事是为了帮人,是大义!你非要捅出去,你爸丢工作,我受影响,咱们家房贷怎么办?车贷怎么办?你爷爷奶奶的养老怎么办?你非得把这个家毁了你才高兴是不是!”

“是我在毁这个家,还是你们在毁我?”

“我们毁你?”我爸站起来。

“陈思捷,我生你养你十八年,就换来你一句‘毁你’?是,这件事爸爸做得不对,但爸爸是没办法!林诚他爸跪在我面前,头都磕破了,我能怎么办?我是教育主任,我能看着一个孩子的前程毁了吗?你能,我不能!”

“所以你就毁了你儿子的前程。”

“我没有毁!我说了,你只是晚一年!”

“晚了就是晚了!”我站起来,声音在抖。

“那一年的同学、老师、机会,全都不一样了!那一年的我,每天在愧疚里活着,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垃圾,是你们的耻辱!那一年的每一天,都是你偷给我的!你现在告诉我,只是晚一年?”

我爸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妈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思捷,”她声音低下来,“妈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想解决办法。你闹出去,对你没好处。你爸工作没了,咱家收入少一大半,你复读的钱,将来上学的钱,怎么办?林诚家答应给补偿,二十万。二十万,够你四年学费生活费了。咱们各退一步,行不行?”

“二十万,”我重复,“我的分数,我的大学,我的人生,值二十万。”

“那你想怎么样!”我妈又火了,“非要鱼死网破是不是!”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们,我的父母。

“我想让他把录取通知书还给我,我想让我的名字回到该在的地方,我想让偷东西的人,付出代价。”

“你疯了,”我爸摇头,“你疯了陈思捷,那是犯法的,你爸我要是坐了牢,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现在已经毁了。”

我转身,往房间走。

“你给我站住!”我妈在身后吼。

我没停。

“陈思捷!”我爸尖叫,“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我停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说,“从昨天开始,我就没爸了。”

我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我爸的哭声,我妈的骂声。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诚发来的微信。

“思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陈叔叔是为了帮我,他是好人。你要怪就怪我吧,别怪陈叔叔。那二十万,我们家会慢慢还的,我可以打欠条,我毕业后一定还你。求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林诚,你知道我现在最恨的是什么吗?”

“我最恨的,不是你偷了我的分数。”

“我最恨的,是昨天在包厢里,你看着我跟你爸一起,给我爸敬酒,说‘谢谢陈叔叔’。”

“你看着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同情和安慰。”

“你看着我愧疚,看着我道歉,看着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真可怜?”

“是不是觉得,我真蠢?”

“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对不起。”

我笑了,把手机扔到床上。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我要的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3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房间时,家里没人。

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思捷,爸爸去上班了,饭在桌上,记得吃。”

字迹工整,语气平常,好像昨晚的争吵只是一场梦。

我坐下,慢慢吃完了油条。

豆浆是甜的,放了两勺糖,我以前最喜欢这么喝。

吃完,我开始行动。

第一步,找证据。

我爸是教育主任,但我不信他能做得天衣无缝。

调档、改分、替换录取信息,这些流程一定会有记录,有痕迹。

我去了他的书房。

书桌收拾得很整齐。

电脑开着,但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妈的生日,都不对。

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文件和荣誉证书,还有几个锦旗。

“大爱无疆”“师德楷模”。我翻过去,继续找。

在底层抽屉的最里面,我发现了一个档案袋。

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

一份是林诚家的低保户证明,一份是残疾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是手写的感谢信,字迹歪歪扭扭:“谢谢陈主任救了我们一家”。

最下面,是一张草稿纸。

上面是手写的流程,字迹是我爸的,上面写着替换我和林诚学籍考分的信息证据。

从调出我的档案到替换为林诚信息,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打了个勾。

除了最后一步“安排复读学校”,还是空白。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连草稿都留着。

是忘了扔,还是觉得没必要扔?是觉得我永远发现不了,还是觉得就算我发现了,也闹不出什么水花?

我拍照,上传云端。

然后继续翻。

在书架最上层,我找到了一本旧相册。

翻开,里面是我的照片。

百天照,周岁照,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戴红领巾。

我爸在旁边写字:“思捷今天上小学了,爸爸希望你成为一个善良、正直、对社会有用的人。”

善良。正直。

我合上相册。

中午,我爸回来了。

他拎着菜,进门时表情自然:“起来了?吃饭没?”

“吃了。”

“哦,”他换鞋,进厨房,“我买了排骨,晚上给你炖汤,你最近瘦了。”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爸。”

“嗯?”

“你为什么当老师?”

他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教我的第一课,是诚实。”

他放下菜刀,转身看我:“陈思捷,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这个了?”

“为什么不能谈?”

“因为谈不出结果!”他声音提高,“我已经跟你说了,这件事是爸爸不对,但爸爸没办法!你非要揪着不放吗?你非要逼死你爸吗?”

“是你在逼我,”我说,“你逼我接受一个谎言,逼我感恩你的‘大义’,逼我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去自首?让我坐牢?让所有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爸是个罪犯?这样你就高兴了?”

“我想让你承认,你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

他哭了,“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给你跪下好不好?”

他真的往下跪。

我拉住他。

“别跪,”我说,“跪了,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恨。

“陈思捷,”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爸爸不爱你?”

我没说话。

“我爱你,”他声音发颤,“但爱不是只有一种方式。爸爸是教育主任,爸爸要对得起这个身份。林诚那样的孩子,如果我不帮他,他这辈子就毁了。我帮他,是救了一个家。你是我儿子,你能理解爸爸的,对不对?”

“所以,”我慢慢说,“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教育主任’这个身份。你需要一个儿子来证明你教子有方,你需要一个牺牲品来证明你大公无私。我,就是你最好的祭品。”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盯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有,还是没有?”

“……有。”

“然后呢?”

“然后我想,你是我的儿子,你会理解我的。”

“我不会,”我说,“永远不会。”

4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今天,林诚爸又来找我了。”

我没说话。

“他给我看了他女儿的诊断书,脑瘫,终身残疾。他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他儿子不能这样。他说,如果林诚上不了大学,他就从楼上跳下去。”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妈看着我,“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放过他们,”我重复,“谁放过我?”

“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她突然吼起来,“那是一家人!活生生的一家人!”

“那我呢?”我站起来,“我不是活生生的人吗?我的命不是命吗?我的未来不是未来吗?”

“你的未来好着呢!”她也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爸是教育主任,你妈是公务员,咱们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复读一年能怎么样?你能死吗?林家那小子要是上不了大学,他真的能死!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点头,“我太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林诚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他的人生是人生,我的人生可以随便送人。”

“你!”

“妈,”我打断她,“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罢休的。”

“你想怎么样?”

“我要拿回我的录取通知书。”

“拿不回来了!”她拍桌子,“名字已经改了,档案已经调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林诚!你拿什么拿!”

“那我就去告。”

“告谁?告你爸?告到教育局,告到法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爸是个罪犯,让你爸坐牢,让你妈失业,让咱们家散了,你就高兴了?”

“是,”我说,“我高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陈思捷,你真让我失望。”

我笑了。

“妈,”我说,“你也让我失望。”

我回了房间,锁上门。

门外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爸的哭声,我妈的骂声。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开始查资料。

高考顶替,怎么举报,需要什么证据,流程是什么。

我查了很久,直到凌晨。

然后我发了一条短信。

给那个草稿纸上写的“招生办王老师”。

“王老师您好,我是陈思捷,陈主任的儿子。关于我的录取问题,我想跟您约个时间面谈。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直接去教育厅纪检组反映。”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但我不急。

三天后,林诚约我见面。

“我们谈谈,”他在电话里说,“就我们两个。”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

他先到的,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我知道你不喜欢甜的,”他把柠檬水推过来,“以前听陈叔叔说过。”

我没动。

“思捷,”他看着我,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主意。是陈叔叔主动找我的,他说,我的分数差一点,但你的分数高,可以操作。他说,他不能看着我的人生毁了。”

我没说话。

“我一开始拒绝了,”他继续说,“真的。我说,这是思捷的前程,我不能要。但陈叔叔说,你不一样,你是他儿子,他有办法让你复读,让你上更好的学校。他说,你是他儿子,你能理解他。”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他低头,搅着奶茶里的珍珠。

“我爸跪下来求我。他说,儿子,这是咱们家唯一的机会。我妹的医药费,我妈的腿,我爸的病……我没办法,思捷,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了我的东西。”

“是借!”他猛地抬头。

“陈叔叔说了,是借!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会还你的!你要钱,要工作,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可以打欠条,可以签协议,我可以把我一辈子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我问,“你的未来,是我给的。你的人生,是我让的。你的一切,都是偷我的。你拿什么赔?”

他哭了,眼泪掉进奶茶里。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思捷,你想过没有,你要是闹大了,陈叔叔怎么办?他的工作,他的名声,他一辈子就毁了!”

“关我什么事?”

“他是你爸!”

“从他偷我分数那天起,就不是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一种冰冷的东西。

“陈思捷,”他说,“你真的要这么绝?”

“绝的是你们。”

“好,”他点头,擦了擦眼泪,“那我也告诉你,就算你闹,你也赢不了。录取通知书是我的,学籍是我的,档案也是我的。你去告,告到哪儿都没用。而且,陈叔叔说了,如果你非要闹,他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妈也说了,她不会认你。你想清楚,为了一个名额,众叛亲离,值不值。”

我笑了。

“林诚,”我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个小偷,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地告诉主人:你告我啊,告了也没用,因为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脸色白了。

“我不是小偷!”

“你是,”我站起来,“而且,你很快就会知道,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5

我走出奶茶店,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是“王老师”回短信了。

“陈同学,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教育局对面咖啡厅见一面。”

咖啡厅很安静,角落的卡座里,我见到了“王老师”。

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动。

“陈同学是吧?”他推了推眼镜,“坐。”

我坐下。

“你爸爸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他开门见山,“年轻人,不要冲动。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协商解决,”他压低声音,“林诚那个名额,确实是你爸爸操作的。但现在已经木已成舟,改不回来了。不过,我们可以给你补偿。”

“什么补偿?”

“复读的费用,我们出。明年高考,如果你分数够,我们可以优先录取。专业任你选。”

“如果分数不够呢?”

“……”他顿了一下,“我们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再偷一个人的分数给我?”

他脸色变了。

“陈同学,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是资源优化配置。林诚家里困难,需要这个机会。你们家条件好,晚一年也没什么。这是双赢。”

“双赢?”我笑了,“我赢在哪里?”

“你赢在,”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你得到了一个承诺。明年,无论你考多少分,我们都能让你上这所大学。这还不够吗?”

“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今年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我的名字。”

“不可能,”他摇头,“系统已经录入了,改不了。除非你愿意等四年,等林诚毕业了,我们把他的学历撤销,再给你补发。但那样,你就白白浪费四年时间。”

“所以,你们连后路都想好了。”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重复,“所以偷我的分数,改我的档案,删我的录取短信,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愧疚两个月,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陈同学……”

“王老师,”我打断他,“您有孩子吗?”

他一愣。

“如果您孩子的高考分数被人偷了,您会怎么做?会接受‘资源优化配置’吗?会接受‘明年优先录取’吗?会接受‘为了你好’吗?”

他不说话。

“您不会,”我替他回答,“您会拼命。因为那是您孩子的命。”

“所以,”我站起来,“我也要拼命。因为这是我的命。”

“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该坐牢的人坐牢,想让该退学的人退学,想让我的名字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你做不到,”他摇头,“你没有证据。”

“我有。”

“你有什么?草稿纸?那能证明什么?能证明你爸操作了?能证明我参与了?陈同学,我提醒你,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那就法庭上见。”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陈思捷,我劝你再想想。你爸是教育主任,他要是进去了,你这辈子就背上案底了。你妈的工作也会受影响。你们家就完了。”

“早就完了,”我说,“从他偷我分数那天起,就完了。”

我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走到教育局门口,看着那栋大楼。

我爸在里面上班,在某个办公室里,也许正在批文件,也许正在接电话,也许正在跟同事说:“我儿子啊,复读呢,明年再战。”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去了最近的打印店。

把手机里的录音,草稿纸的照片,王老师的短信,林诚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打印出来。

厚厚一沓。

我抱着那沓纸,去了邮局。

寄给省教育厅纪检组,寄给教育部,寄给省纪委,寄给所有我能想到的部门。

挂号信,有回执。

办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家,家里没人。

餐桌上有一张纸条:“思捷,爸爸去林家了,晚上不回来吃饭。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热吃。”

我没动,回了房间。

晚上十点,我爸回来了。

他直接推开我的门,脸色铁青。

“你今天去见王老师了?”

“嗯。”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要告你们。”

“你!”他冲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

“我让你告!我让你告!”

他歇斯底里,翻我的抽屉,翻我的书包,翻出那沓打印件的副本。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拿着那沓纸,手在抖。

“证据。”

“证据?”他笑了,笑得狰狞,“我让你证据!”

他打开打火机,点燃了那沓纸。

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扭曲,疯狂。

“烧啊,烧啊!”他把燃烧的纸扔进垃圾桶,“我看你还拿什么告!”

纸烧完了,化成灰。

他喘着气,看着我,眼神得意又绝望。

“陈思捷,我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再闹,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没说话,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点开云端备份,找到录音文件,播放。

林诚的声音,从破碎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怕什么,陈叔叔都处理干净了……”

“他到现在还觉得是自己没考好……”

“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从始至终,那就是我的。”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他指着我,手在抖,“你什么时候……”

“从庆功宴那天,我就开始录了,”我说,“自动同步云端,你删不掉。”

他瘫坐在地上。

“爸,”我看着他,“你输了。”

6

举报信寄出去一周后,风声开始紧了。

我爸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焦躁。

我妈开始失眠,烟抽得更凶。

林诚来过一次,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跪在我面前,说求我撤诉,说他可以退学,可以把名额还给我,只要不告他。

“晚了,”我说。

“不晚,不晚!”

他抓着我的腿,“我现在就去学校说,我自愿退学,让你上!行不行?行不行?”

“行啊,”我说,“你现在就去,开直播,对着全网说,你是怎么偷了我的分数,怎么顶替我的名额,怎么在我面前演戏的。说完了,我就撤诉。”

他松开了手。

“你非要逼死我?”

“是你们在逼我。”

他走了,再也没来过。

又过了一周,调查组来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他们没去教育局,直接来了家里。

“陈思捷同学是吧?”领头的男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省教育厅纪检组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就在这里说吗?”我问。

“去你房间吧。”

我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爸想跟进来,被那个女人拦住了:“抱歉,我们需要单独谈话。”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我爸的哭声。

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

我把所有证据,录音、照片、聊天记录、草稿纸的灰烬,全部给了他们。

“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男人说,“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撤销林诚的入学资格,恢复你的学籍。相关人员,依法依规处理。”

“相关人员,包括我爸吗?”

他顿了一下,点头:“包括。”

“他会坐牢吗?”

“看情节严重程度。”

我没再问。

他们走了之后,我爸冲进来,抓住我的肩膀:“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实话。”

“陈思捷!我是你爸!”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给过你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让你说实话,让你去自首,让你把名额还给我。但你没有。你选了林诚,选了你的名声,选了你的工作,选了当你的道德模范。”

“我选了你!”他哭喊,“我选了你!我让他把名额还给你!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晚了,”我说,“从你烧掉证据那天起,就晚了。”

他松开我,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爸的工作,保不住了。我的工作,也悬。咱们家,完了。”

“早该完了,”我说。

她抬起手,想打我,但最终放下了。

“陈思捷,”她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我怎么会生在你们这样的家。”

她走了,背影佝偻。

三天后,通知来了。

林诚的入学资格被撤销,学籍恢复到我名下。

我爸被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王老师被带走,据说牵扯出一串人。

新闻报了,本地头条:《教育主任“让”子升学名额,是善举还是违法?》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我爸,有人骂林诚,有人骂教育系统,也有人骂我,说我不孝,说我冷血,说我毁了一个家。

我不看。

我收拾行李,买了最早一班去外地的火车票。

走的那天,下雨了。

我爸没来送我,我妈来了,站在站台上,隔着雨幕看我。

“非走不可?”她问。

“非走不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接。

“拿着吧,”她说,“就当……就当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以为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女人,这个在我被打巴掌时沉默的女人,这个让我“放过他们”的女人。

“妈,”我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最后悔的,不是生在你们家,不是被你打那一巴掌,不是被偷了分数。”

“我最后悔的,是曾经那么爱你们。”

她眼眶红了,转过身,摆了摆手。

我上了火车。

找到座位,放下行李。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在后退,城市在后退,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在后退。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短信。

“陈思捷同学,我是招生办的李老师。你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随时可以来报到。另外,学校了解到你的情况,为你申请了助学金和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欢迎你。”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光,正在破开乌云。

火车驶出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满眼都是光。

我拿出那张迟来两个月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终于写着我的名字。

陈思捷。

我的名字。

我的大学。

我的人生。

火车往前开,一直开,开向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牺牲的未来。

我知道,前路还长。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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