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多年后,穆知南已不再是团长。
魏梨死后第五年,他主动打了报告,要求调离一线作战部队。
组织上考虑到他的情况,把他调到了一个清闲的岗位,负责后勤采购,工作不忙,但需要经常出差。
他接受了,并且做得很好。
账目清晰,价格公道,从不拿回扣。
同事们都说,穆采购是个实在人,就是话太少,独来独往。
他不再住在那个大院,申请了单身宿舍,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简洁得不像家。
孟扶光在西北待了三年,后来调回了省城,在一家医院当医生。
囡囡上了小学,聪明伶俐,像她妈妈。
孟扶光没有再婚,穆知南也没有。
两人偶尔通电话,说说孩子的事,说说工作,但从不提过去,不提魏梨,不提那段破碎的婚姻。
囡囡每年暑假会来住一段时间,小姑娘长大了,懂事了很多,不再问“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只是乖乖地来,乖乖地走,走的时候会抱抱穆知南,说“爸爸保重身体”。
念生上了高中,又考上大学,去了北京,学的是建筑。
他很少回来,寒暑假要么留校打工,要么去外地实习。
但每个月会写一封信,很简短,汇报近况,最后永远是“勿念,保重身体”。
穆知南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想儿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信上只有干巴巴的几句话,但他能看很久,反复看,仿佛能从那些字里行间,看出儿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每年清明,魏梨的忌日,念生的生日,穆知南都会去山坡上,坐在魏梨坟前,一坐就是一天。
坟已经修过了,立了碑,简单的“魏梨之墓”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夫穆知南立”。
没有照片,因为魏梨生前,除了那张一寸的证件照,再没拍过别的。
穆知南想过找画家画一张,但想了想,又算了。
他怕画不像,怕画不出她低头抿嘴笑的样子,怕画不出她眼睛里的光。
他就坐在坟前,有时带一瓶酒,有时带一包烟,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
跟她说说话,说念生又长高了,说自己工作不忙,身体还好。
也说过去,说穆家村,说晒谷场,说老槐树,说煤油灯下,她缝衣服,他看书,说如果当初他没忘记,如果当初他信了她,如果当初他带她去看病……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魏梨死了,死在他一次次的“下次一定”里,死在他的遗忘和怀疑里,死在那间冰冷的杂物房门口,手里攥着二十块钱,要给儿子买棉袄。
这是他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的余生没有烈火烹油,只有无尽的、寂静的余烬,用一生去冷却,却永远无法真正熄灭。
而念生,带着母亲的伤痕和自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他或许终生无法与父亲和解,但他会成为一个坚强、正直的人,这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他与孟扶光、囡囡保持着遥远但善意的关系,那是一种复杂难言、被时代悲剧扭结在一起的亲情联系。
至于穆知南,他会在每一个黄昏,坐在魏梨坟前,说着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话,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选择的忏悔,也是他唯一的陪伴。
在记忆的尘埃里,在悔恨的灰烬中,他独自一人,走完余生。
而那个穿着红褂子、在晒谷场上低头抿嘴笑的姑娘,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留在了那个有阳光和承诺的午后,留在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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