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贾赦的危机意识:上
………
贾府
贾政一路低着头走进贾赦的院子,步子迈得比平时慢了两拍。
他总觉得今天下值之后,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从前见面打招呼,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拱手说一声"贾主事"。
今日那些人见了他,还是拱手,还是打招呼,可那笑里头藏着东西,他读得出来。
那是疏远。
他贾政虽然官不大,可他不傻。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敢得罪,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闷着头走了一路,心里越想越慌。
到了贾赦的院门口,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袍子,才迈步走了进去。
正厅里点着灯,烛火通明。贾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他。
贾政被他盯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赶紧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大哥,您叫我?"
贾赦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官袍上,又从官袍移回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火气,也没有怒气,可就是那种平平静静的打量,让贾政觉得自己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大哥盯着审问的日子又回来了。
他记得那会儿贾赦还没娶亲,是府里说一不二的少主子。
他有回偷了贾赦书房里的一方端砚,拿去跟外面的文友显摆,被贾赦堵在院子里。
贾赦那时候也是这个眼神看他……
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句"自己放回去,今晚不许吃晚饭"。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老老实实地把砚台放了回去,在祠堂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放出来。
那是血脉里的压制。
他贾政在别人面前能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能摆出清高的模样,可在贾赦面前,那些都是纸糊的。
"大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贾赦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沉的凉意:
"今日朝会上,你挺出风头啊。"
贾政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哥听说了?"他勉强笑了一下,打算把这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是,臣弟今日确实上了本奏疏。不过后来刘御史那封——"
"你闭嘴。"
贾赦把茶碗往桌面上轻轻搁下,发出"咔"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一块薄冰被敲裂了。
贾政的嘴立刻就闭上了。
贾赦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贾政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小时候熟悉让贾政浑身发紧的压迫感。
"你知道你今天被人当枪使了吗?"
贾政一愣: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臣弟今日上奏……"
"上奏?"
贾赦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工部六品主事,跑去朝会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说陛下立两位皇后于礼不合。我问你,这事跟你有关系吗?跟你工部主事的差事有关系吗?"
贾政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
"可臣弟是荣国府的……"
"荣国府怎么了?荣国府的人就该当出头鸟?"
贾赦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可那低气压反而让贾政缩了缩肩膀。
"我问你,今天朝会上,你开口之后,那些御史跟上来了吗?"
贾政的嘴唇动了动:"陈大人他……"
"陈大人说两位皇后有古例可循。"贾赦打断了他,"你都察院那个好兄弟刘御史呢?他说什么了?他说陈明道大不敬,掏出一封奏折把都察院上下几十号人全卖了。从头到尾,有人替你说话吗?有人跟着你后面附议吗?"
贾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们把你推出去,就是让你当那块挡箭牌。"
贾赦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贾政的耳朵里。
"你在前面喊一嗓子,陛下就算发怒,头一个也是拿你开刀。他们后面看风头不对,马上就能缩回去。今天要不是都察院自己内讧,你猜你现在还在不在工部那个位置上坐着?"
贾政的腿开始发软了。
他想起今天朝会上的情形……
陈明道反水的那一刻,他站在大殿中央,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时还以为刘御史站出来是好兄弟仗义执言,可如今被贾赦这么一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御史从头到尾,没有附和他半个字。
那封奏折里的内容,也跟他说的"两位皇后不合礼法"没有半点关系。
他忽然觉得后脊梁上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大哥……"
他的声音发颤,"弟……弟确实没有想那么多。刘大人他说……他说这事若是成了,天下文人都会记得臣弟的名字。臣弟当时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
贾赦重复了这四个字,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冷。
"你一时冲动,差点把荣国府拖下水。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好兄弟刘御史,今天刚被陛下封了都察院副使?"
贾政瞪大了眼睛。
"他踩着你和整个都察院上位,转头就戴了官帽当了副使。"贾赦看着他,"你还觉得他是好兄弟?"
贾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事情在那个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刘御史约他喝茶、说那些"当代魏征"的话、让他不要跟家里商量、在朝会上递出那封奏折……
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棋,他贾政就是棋盘上那颗被人随手拨过去的棋子。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眼底全是愧疚和后怕:
"大哥……弟弟错了。弟弟不该听信外人之言,不该自作主张。弟弟给贾家丢脸了。"
贾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可那份担忧反而更重了。
他这个二弟,老实是真的老实,蠢也是真的蠢。
今天被人算计了一回,他认错了;可谁能保证明天没有人再用别的由头来算计他?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行了,知道错了就好。以后离那个刘御史远一点。还有,朝会上那种事,以后不许再碰。"
贾政连忙点头:
"大哥,我记住了。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大哥添麻烦。"
贾赦挥了挥手,不想再多说:
"去吧。"
贾政如蒙大赦,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他走出正厅的时候,门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在廊下站了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位大哥此刻还坐在正厅里,手里重新端起了那碗半凉的茶,目光落在门外他离去的方向上,脑子里转着的,已经是怎么把他从官场上踢出去的念头了。
贾赦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心里那份隐隐的危机感还在翻涌。
今天这事虽然过去了,可若是再有一次呢?他在朝中没有任何耳目,贾政若是在工部又被人盯上了,他连知道都来不及。
到时候事闹大了,锦衣军上门抄家,他搂着小妾喝酒喝到一半被拖出去……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后脊梁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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