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何为经世?如何致用?
薛宝钗整个人呆住了。薛宝钗的脸红得要滴血。
她埋首在他胸前,不敢抬头。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得耳膜发疼。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秦主子说午膳好了。”小诚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知道了。你去告诉可卿,孤等一会过去。”
他扶着薛宝钗站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和发髻。
“去吧。好好准备,明日文会,好好听。”
“是。殿下。”
薛宝钗福身行礼,转身时脚步还有些飘。
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
夏武站在书案后,夕阳余晖为他镀了层金边。他看着她,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她慌忙回头,拉开门。
门外,小诚子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六月初五,巳时初刻。
金陵国子监明伦堂外,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前方主位空着,两侧是金陵官员、书院山长、地方大儒的席位。
三百多名学子按府学、县学分列,着青衿,戴方巾,站得笔直。再外围是闻讯而来的士绅、商贾,挤挤挨挨,引颈张望。
钟声敲响。
九响过后,仪门洞开。
“太子殿下驾到——”
唱喏声层层传进。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青衫如浪般翻卷下去。
“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得檐角惊鸟铃叮当作响。夏武自仪门缓步而入。
今日他未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革带,只悬一枚螭纹玉佩。简净,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走过跪伏的人群,步履沉稳。
目光扫过——前排是白发苍苍的大儒,中间是正当盛年的举人秀才,后排是青涩稚嫩的学子。
也看到屏风后看不见的身影,林黛玉、薛宝钗她们坐在那里。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敬畏,好奇,期待,也有……隐晦的抵触。
他在堂前站定。
“免礼,诸位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起身,衣料窸窣。
夏武抬眼看向明伦堂高悬的匾额。“明伦”二字,漆金已有些斑驳。
他想起昨夜看的卷宗——这座国子监,建于前明洪武十五年,两百多年来走出过十几位状元,四十多位尚书。
也是两百年来,牢牢守着那套“义理至上”的地方。
他转身,面向众人。
“今日文会,孤只定一个题目。”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何为经世?如何致用?”
话音落下,人群微动。
这题目……太直白了。
“诸位可畅所欲言。”夏武顿了顿,“说得好,孤有赏。说得不好……”
他笑了笑:“孤也不怪罪。”
气氛稍松。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就在这时……
“老朽有一问!”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自前排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顾守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出列。他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道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夏武看向他:“顾先生请讲。”
“老臣只是心中确有疑惑,想请教殿下。
殿下南巡以来,在扬州兴刀兵,动杀伐,株连数千人,血流成河。”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想问,仁义礼智,这四个字,在殿下心中,置于何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互相对视,这是当面质问太子,毫不留情。顾先生是想干什么?
屏风后,薛宝钗攥紧了手帕。
几个年轻学子差点站起来,被身边人死死按住。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向太子。
话音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夏武。想看看这位太子殿下,会如何回应?
夏武静静看着顾守正。
老人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鹰。那是一种以道自任、以死殉道的决绝。
良久,夏武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
“顾先生问得好。那孤也问先生一句,若仁义能挡建奴铁骑,先生愿日诵百遍否?”
顾守正一怔。
“若仁义能治黄河水患,救万千黎民于洪涛,先生愿焚香祷告否?”
“若仁义能让江南饥民饱腹,让孩子不啼饥号寒,先生愿以身践之否?”
三问连出,一句比一句重。顾守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夏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孤愿。若仁义能做到这些,孤愿日日诵读,夜夜祷告,终身践行。”
“然则……”
他话音一转,声如金石。
“仁义不能!”
“建奴铁骑踏破辽东时,不会下马听你讲仁义礼智!”
“黄河决堤淹毙七千百姓时,仁义救不了!”
“江南米价飞涨、饥民塞道时,仁义填不饱肚子!”
每说一句,他声音便高一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所以孤不要空谈的仁义。”
夏武斩钉截铁,“孤要能造坚船利炮的工匠!要能理清盐税漕粮的干吏!要敢提刀上马、保境安民的勇士!”
他盯着顾守正,一字一顿。
“这,才是孤的仁义。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就是孤的答案。”
“这些人,才是大夏的脊梁。”
“而培养脊梁,靠的不是空谈仁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靠的是实学,是真刀真枪的本事!”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话音落下,久久无人出声。
顾守正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下说得对!”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年越众而出。正是陆明渊。
他走到前排,向夏武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学生陆明渊,清河县人。”
他声音有些颤,却努力挺直脊背,“嘉靖三十九年,黄河决堤,学生父亲一个老河工就是死在堤上。”
“父亲不识字,但常说:读书人厉害,能治河。”
“所以学生读书,读《水经注》,读《河防通议》,读所有能找到的治河书。”
他深吸一口气。
“可学生三次乡试,次次落第。考官批语都一样是文采不足,有失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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