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秋风欲起,火种深藏
大年初七,夜,奉天日本驻奉天总领事馆
炉火烧得通红,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压抑的怒火,在凝滞的空气中弥漫。长桌旁,林久治郎、花谷正、岛本正一,以及刚刚从旅顺赶来的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大佐,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奉天各报馆今日的“号外”,头版通栏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黎明”砺剑,我军威武!实兵实弹演习圆满成功,展现全新战力!》
《日寇龟缩不敢出,所谓“精锐”成笑谈!》
《少帅运筹帷幄,雪原布阵慑敌胆!》
还有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东北军士兵在雪原上奋勇冲锋的身影,炮口喷吐的火焰,以及远处日军阵地死寂的轮廓。
岛本正一低着头,肩膀塌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身上的军服皱巴巴的,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从昨天清晨“演习”开始到结束,再到今天一整天,他几乎没合眼。那震耳欲聋的炮声,那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那近在咫尺却不敢还击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废物!”板垣征四郎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一千五百帝国军人,被华夏联邦军堵在家里,用炮口指着鼻子‘演习’了整整两个小时!一枪未发,一步未退?!帝国的脸面,关东军的荣誉,都被你丢尽了!”
岛本正一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嘶哑:“下官……下官是奉司令官阁下的命令,保持克制,避免冲突……”
“八嘎!”板垣怒吼,“司令官的命令是让你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吗?!是让你判断局势,灵活应对!章凉摆明了是在挑衅,是在试探!你哪怕派一个小队出去,打几发警告弹,做出强硬姿态,他也不至于如此嚣张!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让你的士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在工事里,眼睁睁看着支那人耀武扬威!现在全奉天,不,全满洲,全华夏,都在看帝国的笑话!看关东军的笑话!”
“板垣大佐,”林久治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但冷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岛本君也是执行命令。问题是,章凉通过这次‘演习’,达到了他的目的。第一,他检验和展示了部队在新式操典下的作战能力,特别是步炮协同,比我们预想的要强。第二,他极大鼓舞了东北军的士气和东北的民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他成功地向我们,也向国际社会传递了一个信号——东北军有备而来,不怕事,敢亮剑。这改变了之前外界对东北军‘一盘散沙、不堪一击’的印象。”
“那我们就任由他嚣张?”花谷正咬牙切齿,“这次吃了哑巴亏,如果再不做出强硬反应,章凉只会得寸进尺!那些墙头草的支那官员、地主、商人,也会倒向他!我们在满洲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当然不能。”板垣征四郎冷冷道,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司令官阁下对此事极为震怒。但震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更周密、更彻底的计划。章凉不是章林,他更年轻,更果断,也更有……想法。从他这半年的举动看——土改收买农民,整军提升战力,勾结美国资本,招揽各方人才——他所图非小。他想把东北,真正变成他的独立王国,变成抵抗帝国的堡垒。”
“所以,必须在他羽翼丰满之前,彻底铲除!”花谷正接口。
“谈何容易。”林久治郎摇头,“他现在手握三十万经过初步整训的军队,控制着东三省主要城市和资源,获得了美国一定程度的支持,还赢得了部分民心。强攻,代价太大,国际影响也难以预料。”
“那就不能强攻。”板垣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要智取。要让他内部生乱,要让他失去外部支持,要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让国际社会无话可说、让帝国师出有名的‘事变’。”
“事变?”林久治郎眼神微动。
“对,事变。”板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就像当年在旅顺,我们在万宝山。制造摩擦,挑起冲突,然后‘被迫自卫’,一举控制关键节点。但这一次,规模要更大,行动要更果决,目标要更明确——不是教训,是占领!是彻底解决满洲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满洲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奉天的位置:“奉天是心脏。但光打奉天不够。要同时解决吉林、黑龙江。要快,要狠,要在章凉反应过来之前,打碎他的指挥体系,瓦解他的抵抗意志。关东军参谋部,已经在制定详细的作战预案,代号……‘秋风’。”
“秋风?”花谷正眼中露出兴奋。
“对,秋风扫落叶。”板垣转身,看着众人,“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继续加强对章凉内部的情报渗透和分化瓦解。他搞土改,得罪了地主。他整军,得罪了旧军官。他重用新人,冷落了老臣。这些不满,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火种。林久总领事,这方面,需要你们外务省和特务机关加大力度。”
“明白。”林久治郎点头。
“第二,在国际上,要逐步营造‘华夏排日、暴日、危害满洲和平’的舆论。他这次的‘演习’,就是很好的素材。要强调他的‘挑衅性’和‘危险性’。为将来的行动铺垫。”
“第三,”板垣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岛本正一身上,“岛本君,你的部队,需要立刻加强战备,提高警戒级别。同时,要‘合理’地增加一些摩擦。铁路线巡逻可以更频繁一些,哨兵对靠近的支那人可以更‘警惕’一些,甚至可以……制造一些小规模的‘失踪’或‘袭击’事件。分寸要把握好,既要给张瑾之持续的压力,又不能让他抓到大规模动武的把柄。明白吗?”
岛本正一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凶光:“嗨咿!下官明白!这次,绝不会再让帝国蒙羞!”
“希望如此。”板垣冷冷道,“诸君,章凉给我们上了一课,告诉我们,轻视对手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从现在起,该我们给他上课了。告诉他,在满洲,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帝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当他触及底线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秋风’起时,便是他和他那些可笑的改革,一同灰飞烟灭之日。”
会议在凛冽的杀意中结束。众人离开后,林久治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奉天城稀疏的灯火。远处帅府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演习”胜利后的喧嚣余韵。
“章凉……”他喃喃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你的‘黎明’很耀眼。但黎明之后,或许是更漫长的黑夜,和……更狂暴的秋风。”
同一夜,奉天大帅府,地下指挥中心
与日本领事馆的压抑愤怒不同,帅府地下新扩建的指挥中心里,气氛紧张而有序。这里原本是一个坚固的地下仓库,经过紧急改造,成了集指挥、通讯、情报分析于一体的核心枢纽。墙壁上覆盖着隔音和防潮材料,数盏大功率电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房间中央,是一个比楼上作战室沙盘更大、更精细的奉天及周边地区动态沙盘。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图表、兵力部署图。十几部电台和电话交换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报务员和通讯兵低声传递着信息。
张瑾之站在沙盘前,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象征日军的黑色圆点上。他的教鞭,缓缓在奉天、常春、吉林、尔滨、七七哈尔等几个主要城市之间移动,然后划向东南方的长白山脉和北方的大兴安岭。
荣臻、臧式毅、章作相、高文彬,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奉天城防司令的赵镇藩、负责后勤的米春霖等人围在四周。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凝重,没有了“演习”成功后的兴奋。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昨天的‘黎明’行动,达到了预期效果。”张瑾之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但同时也把弓弦,彻底绷紧了。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很快就会来。而且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阴险,更凶狠。”
他放下教鞭,双手按在沙盘边缘:“所以,我们不能等到箭射出来再躲。从现在起,东北全面进入一级战事警备状态。这不是演习,是实战准备。”
“一级战备?”章作相微微吸气,“少帅,这会不会……刺激日本人?”
“我们退让,他们就不会刺激我们吗?”张瑾之反问,“大年三十的炮击,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怕刺激他们,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准备好了!他们敢动,就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看向赵镇藩:“赵司令,奉天城防,是你首要职责。一级战备意味着什么?”
赵镇藩挺直腰板:“意味着:第一,全城实行宵禁和军事管制,夜间十点后,无特别通行证,任何人不得上街。第二,城墙、城门、重要路口、政府机关、电台、电厂、水厂、兵工厂,全部由军队接管,设双岗,加固工事。第三,组织全市警察、保安团、民兵,配合军队进行全城拉网式清查,肃清可疑分子和间谍。第四,储备至少三个月以上的粮食、药品、燃料。第五,制定详细的巷战预案,划分防区,明确疏散路线和避难所。”
“好。”张瑾之点头,“给你三天时间,拿出详细方案和落实时间表。要细到每一个街区,每一栋重要建筑。另外,组建‘战时联合指挥所’,你任总指挥,叶沧澜市长、警察厅长、商会会长、学生代表、工人代表参加,统一协调军、政、民力量。仗一旦打起来,奉天城必须成为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铜豌豆!”
“是!”赵镇藩肃然领命。
“常春、吉林、尔滨、七七哈尔,比照奉天标准,立即启动一级战备。命令由参谋部统一下达,各市驻军最高长官和行政长官共同负责。”张瑾之对荣臻道。
“明白。”荣臻快速记录。
“这还不够。”张瑾之的目光重新投向长白山和大兴安岭,“城市是筋骨,但不能把所有的血肉都放在筋骨上。日本人火力占优,如果他们真的大举进攻,像奉天、常春这样的大城市,必然会成为主要攻击目标,陷入残酷的围城战。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城市可能暂时失守。但东北的抗敌力量,不能因此被消灭。”
他拿起几面代表工厂、学校、仓库的小旗,从几个大城市的位置,缓缓移向长白山和大兴安岭的深处。
“‘种子计划’,现在启动,优先级提到最高。”张瑾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要把最重要的‘种子’——机器、物资、技术人才、学生、伤员、乃至未来的指挥中枢,提前转移进山,建立稳固的敌后根据地。”
“少帅,具体是?”负责后勤的米春霖问道。
“分几条线,同时进行。”张瑾之指向沙盘,“第一,工业设备转移。奉天兵工厂、皇姑屯机厂、本溪鞍山的钢铁厂,所有关键机床、精密设备、重要图纸、技术资料,立即着手拆卸、包装。以‘设备检修’、‘厂区搬迁’为名,秘密通过铁路、公路,向通化、临江、长白等长白山腹地预设的隐蔽厂房转移。刘振川负责总体协调,奉天工专的学生和技术工人作为骨干。记住,设备可以慢,但技术和人才必须先走!”
“是!我马上去安排!”米春霖深知此事关系东北工业命脉。
“第二,战略物资储备。除了保障前线部队的作战物资,要开始向山区秘密储备粮食、被服、药品、弹药、油料。地点要绝对保密,分散存放。这项工作,由后勤部和各地政务委员会协同完成,高文彬的游击支队负责沿途护送和保卫。”
“交给我!”高文彬应道。
“第三,人员疏散预案。”张瑾之看向章作相和臧式毅,“政务委员会立即着手制定《主要城市战时民众疏散指引》。对象首先是学生、教师、技术人员、医生、工人骨干及其家属。一旦战事爆发,或接到明确预警,按预先划定的路线和批次,向指定山区疏散。各地要提前建立接待站,准备食宿。这件事,要悄悄做,但必须做实。陈仲谋的民众教育委员会要参与,做好宣传和动员。”
“百姓……愿意离开家吗?”臧式毅有些担忧。
“所以要动员,要教育。”张瑾之沉声道,“告诉大家,离开不是逃跑,是保存力量,是让鬼子占一座空城,啥也得不到!山里不是绝地,是我们新的家园,是打鬼子的后方!这件事,可以借助这次‘演习’胜利的势头,结合抗日宣传一起做。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起恐慌。”
“我明白了。”章作相点头。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瑾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指挥中枢的预备与转移。帅府和参谋部,要立即制定‘影子指挥’方案。一旦奉天成为首要攻击目标,指挥系统必须能随时拆分、转移、继续运作。荣参谋长,这件事你亲自抓。在长白山和大兴安岭,预先设立几个备用的指挥中心,架设好通讯线路。到时候,我在奉天顶住正面,你带一部分参谋和通讯人员进山,建立后方指挥所,确保命令畅通,部队不散。”
荣臻心头巨震。这意味着少帅已经做好了与奉天共存亡的最坏准备,而把延续指挥、坚持抗战的希望寄托在了后方的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荣臻誓死完成任务!”
“别动不动就死。”张瑾之拍拍他的肩,语气稍缓,“我们要活,要胜利地活。这些准备,是为了活得更久,赢得更彻底。日本人以为靠几门大炮就能吓倒我们,占领东北。我们要告诉他们,东北的山川河岳,三千万不屈的人民,还有我们这些提前进山的‘种子’,会像蔓草一样,烧不尽,割不完,最终缠死他们!”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每个人心中。原本因为严峻形势而有些压抑的气氛,重新被一种悲壮而坚定的豪情所取代。
“诸位,”张瑾之环视众人,声音铿锵,“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两只眼睛。一只眼睛,盯着眼前的小鬼子,盯着奉天、长春的城墙。另一只眼睛,要望向长白山的林海,望向大兴安岭的雪原。那里,才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我们反击的起点。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费一份心,将来就可能多救一条命,多杀一个鬼子!”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坚固的地下室里回荡。
会议结束后,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张瑾之独自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他的目光扫过代表日军的黑色标记,扫过即将成为焦土的城市,最终定格在那片用绿色显示的、连绵无尽的群山。
转移,是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要离开经营多年的城市,要拆散刚刚稳定下来的工厂,要动员背井离乡的百姓。这需要巨大的决心和魄力。
但他别无选择。历史已经证明,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死守孤城,往往意味着最后的玉石俱焚。他不想重蹈覆辙。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悲壮,而是最终的胜利。他要为东北,为这片土地和人民,保留最后的火种和希望。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他低声念着另一段时空中那位伟人的话,眼中光芒越发坚定。
“报告!”谭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讲。”
“夜枭急电。截获日本领事馆与旅顺的密电往来片段,关键词频繁出现……‘秋风’、‘事变’、‘彻底解决’。”
张瑾之眼神一凛。果然,报复不会只是小打小闹的摩擦。日本人,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秋风?”他冷笑一声,“想扫落叶?那也得看,你这风,够不够劲,我这叶,扎不扎手!”
他转身,对谭海命令:“通知‘种子计划’各负责人,加快进度!再给京城发报,以我的名义,请求联邦政府……不,是告知联邦政府,日军在东北异动频繁,大战一触即发。东北政务委员会及东北边防军,已做好一切准备,誓死捍卫国土。望联邦政府予以声援,并做好全面抗战之准备!”
“是!”
电波载着决绝的信号,穿透夜空,飞向南方。而在地下的指挥中心里,一部更庞大、更精密的国家机器,已经开始悄然加速运转。它的目标不是防御,而是在不可避免的暴风雨来临前,尽可能多地将希望的火种,撒向那片深邃、坚韧、足以埋葬一切侵略者的山林。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但这一次,猎人不仅修固了篱笆,更在森林深处,布下了新的陷阱,藏好了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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