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北平困局

两日后，自深夜起，北平城西，某贝勒府地下指挥所。

水泥穹顶下的嗡鸣依旧沉闷，通风管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电报机的嘀嗒声断断续续，多数时候只剩电流空荡的沙沙杂音。

头顶传来闷雷般的炮声，这炮声从昨天晚上就没停过，地下室里的灯泡在头顶微微晃动，昏黄的光线随着炮声一明一暗。

水泥墙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落了地图和肩膀上全是细碎的白灰。长条桌上散着十几份电报抄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冈村宁次靠在主位的木椅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灰静静落在积了薄尘的桌面。

通讯参谋站在电台前，每隔半小时汇报一次。

“司令官阁下，保定方向，自前日上午最后一次通报后，全程无应答。”

冈村指尖微微一顿，烟灰落了一截，他轻轻点头。

“天津外围各守备阵地，联络全部中断，呼叫无回。”

又是一记极轻的颔首。

“石家庄方向……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通报完毕，通讯彻底切断。”

冈村把烟按进烟灰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骨节。

参谋长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沧县、德州、张家口、秦皇岛……均已失联。”

每报一条，冈村就点一下头。

听完这些汇报，冈村开口吩咐：“给东京发报，告以实情。华北方面军各部队通讯已大部中断，北平孤悬，指挥机能瘫痪。自即刻起，方面军所属各部可按各自情况自行决断，不必等待命令。”

参谋应声拟电，发报键短暂急促地响了几声，随即归于沉寂。参谋抬手，按下了通话开关，切断了南京那边还欲继续追问的线路。

此后，指挥所里便只剩单向接收。

海军的急电接连传来：天津港、秦皇岛港再遭空袭，航道尽毁，青岛外围发现大规模装甲部队逼近。

东京大本营的回电终于姗姗而至，简短十个字：战局已至此，望贵官善处。

通讯参谋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文纸，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出声念读，只快步上前，将纸页轻轻放在冈村面前的桌上。

冈村垂眸扫过一行字，移开了视线，面上神色毫无波澜。

“把所有密码本、作战日志、电报底稿，全部焚毁。”冈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静，听不出悲喜。

冈村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覆盖整个华北的地图，蓝色箭头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红色的，从山东、从河南、从山西、从冀中，四面八方涌向北平。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地图摘下来，卷好，放在桌上，“烧掉。”

参谋长愣了一下：“阁下？”

“所有文件、密码本、作战日志，全部烧掉。”冈村沉声吩咐。

几个参谋闻言，从墙上摘下地图，叠好，连同柜子里成捆的文件、密码本、电报底稿，一并整理在一旁。

地下室角落里有个铁皮桶，原本是装文件的，现在正好用来烧。

一个参谋划着火柴，扔进去，火苗腾起来，映得地下室墙壁忽明忽暗。文件一叠一叠扔进去，火越烧越旺，纸灰像黑色的雪片飘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冈村的大衣领子上。

“司令官……”参谋长眼眶泛红，喉间发紧。

“不必多言。”冈村抬手打断，“通知下去，残存参谋、勤务人员，愿突围者，自便。我不阻拦。”

参谋们互相对视，有人沉默收拾装备，有人红着眼行礼，陆续沿着地道向外走去。偌大的地下指挥室，片刻间便只剩寥寥数人，冈村则安坐椅上。

炮声已经近得能分辨出火炮口径，沉重的轰鸣一下下撞在地层之上。永定门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破声，紧接着是坦克履带碾压路面的厚重声响，由远及近。

冈村抬起手，看了看表，上午八点四十分。从炮声变近到现在，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永定门到这里的距离，如果是坦克，该到了。

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支，他点上，吸了一口。

能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紧接着是成片钝重的撞击声和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

有人在往地下室入口跑，皮靴踩在台阶上杂乱无章，一个浑身尘土的军官跌跌撞撞冲进来：“阁下！敌军的装甲已突破城内！抵近指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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