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历史有时候者是扯淡
十五分钟到。朱迪钧推门进直播间,弹幕区已经吵翻了天。
争论的焦点是张居正到底贪没贪。一拨人咬定张居正是千古名相、改革功臣,抄家是万历忘恩负义。另一拨人甩出抄家清单,说一个首辅家里搜出十几万两白银、黄金万两、珍珠宝石无数,这叫清官?
朱迪钧坐下,拧开马克笔。
“家人们,回来了。刚才休息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弹幕,两拨人吵得挺热闹。正好,咱们这期就聊这个——张居正抄家。”
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万历十二年抄家。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享年五十八岁。死后获赠上柱国,谥文忠。听着风光吧?两年后,万历十二年四月,抄家。”
朱迪钧在白板上列了个时间轴。
“从死后哀荣到抄家灭门,只隔了一年零十个月。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调出一份档案。
“万历十一年,御史雷士祯弹劾张居正十四大罪。同年,湖广巡抚李涞奉旨查抄张府。查抄之前,荆州地方官提前封了张府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等钦差赶到开门——”
朱迪钧顿了一下。
“张府里已经饿死了十几口人。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被严刑拷打,自缢身亡。次子张懋修投井未死,发配边疆。三子张静修充军。弟弟张居谦、张居乾,侄子张守谦、张懋修,全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弹幕区安静了两秒。
“抄出来的东西呢?”
朱迪钧调出清单。
“黄金两千四百两余,白银十万七千七百两余,金器三千七百一十两余,银器一万三千余两,珍珠宝石若干。另外还有古玩字画、蟒衣绸缎、田产八百顷。折合白银总计约二十万两。”
他在“二十万两”下面画了道线。
“二十万两。各位还记得我前面讲过什么?太仓一年总收入两百零一万两。张居正家里的财产,相当于太仓十分之一的年收入。一个首辅,干了十年,攒了这么多。”
朱迪钧走到镜头前。
“有人说这不算多。跟严嵩比,严嵩抄家抄出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二百万两。张居正才二十万两,小巫见大巫。还有人说,张居正的财产主要是皇帝赏赐和合法俸禄积累,不算贪腐。”
他摇了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白板上画了个对比表。
“严嵩当首辅十五年,抄出二百万两。年均十三万两。张居正当首辅十年,抄出二十万两。年均两万两。数字差了六倍多,但有个关键变量——严嵩的银子大部分来自卖官鬻爵、盐引倒卖,是直接贪腐。张居正的银子呢?”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了三个来源。
“第一,皇帝赏赐。万历前后赏赐张居正金银、蟒袍、丝绸,累计折银约五万两。这笔钱合法。第二,俸禄积累。首辅年俸加各种津贴,十年累计约两万两。也合法。第三,剩下的十三万两——哪来的?”
他敲了敲白板。
“这就是问题所在。十三万两白银的差额,张居正的家人和门生从来没给出合理解释。抄家时张敬修在供词里说'皆系各官馈赠'。各官馈赠?哪些官?馈赠什么名目?数额多少?一笔糊涂账。”
朱迪钧走到屏幕前调出一份官员名单。
“我查了一下,隆庆六年到万历十年,跟张居正有明确利益往来的地方督抚、盐运使、巡按御史,有据可查的至少二十七人。这些人后来大部分被清算,罪名里都有'馈赠首辅'这一条。”
他放下平板。
“所以张居正贪没贪?我的判断是——贪了。但他的贪,跟严嵩不一样。严嵩是主动索贿、明码标价。张居正是被动接受、心照不宣。区别在于,严嵩把贪腐当生意做,张居正把贪腐当政治润滑剂用。”
弹幕区有人接话:
【所以贪腐还分高低贵贱了?】
“别急着抬杠。”
朱迪钧摆了摆手。
“我不是给张居正洗白。我是说,他的贪腐有特定的政治逻辑。”
他在白板上写出三条。
“第一,维持宫府同盟的成本。张居正给冯保送礼,前面讲过了。这笔钱从哪来?不会从俸禄里出,只能从'各官馈赠'里出。等于地方官送给张居正的钱,一部分转手进了冯保的口袋。张居正是个中间商,赚差价。”
“第二,考成法的执行成本。考成法要求地方官完成钱粮、治安指标。完不成?罢官。那地方官为了保住乌纱帽,就得给上峰送礼打点。这个'上峰'就是张居正的亲信网络。张居正不一定直接收钱,但他的门生、心腹在收。他不收,不代表他的圈子不收。”
“第三,改革本身的利益分配。一条鞭法清丈土地,谁的土地被清?大地主的。大地主不甘心,怎么办?给张居正的人送钱,换取'丈量从宽'。这笔钱最终流到哪?张居正的府库里。”
朱迪钧把白板擦干净,写了行大字——“改革的代价谁来付”。
“一条鞭法。好事还是坏事?制度层面是好事。赋税折银、合并徭役、清丈土地,方向没错。但执行层面呢?”
他调出一组数据。
“万历六年,全国清丈土地。湖广是张居正的老家。清丈结果——湖广新增田亩七千万亩。听着挺提气?看看细节。新增的田亩里,有多少是从大地主手里清出来的?不到两成。剩下八成,是从自耕农和小地主手里挤出来的。”
朱迪钧指着数据。
“大地主给张居正的人送了钱,丈量从宽,甚至把田亩转嫁到小民头上。小民没钱送礼,被丈量得清清楚楚,该交的税一分不少。等于改革的成本,全压在底层百姓身上。”
弹幕区有人骂出来。
【好家伙,改革改到最后,穷人越改越穷,富人越改越富。】
【这跟现代某些'改革'一个套路啊。】
朱迪钧没接话,继续推进。
“再说折银。一条鞭法要求赋税全部折银交纳米麦。老百姓手里有什么?铜钱和粮食。银子在谁手里?江南士绅、海商、钱庄。老百姓要交税,得先把粮食卖了换铜钱,再用铜钱换银子。”
他在白板上画出三步折损。
“第一步,卖粮。丰收年粮价低,十石粮换不了一两银。第二步,换银。乡绅开的钱庄,铜钱换银折损三成。第三步,交税。官府收银时还要火耗——熔铸银两的损耗,再加两成。”
“十石粮出去,到太仓的能有一两银就不错了。中间被剪了三道羊毛。谁赚了?钱庄老板、收税官吏、粮商。这些人是谁?士绅、官吏、跟张居正的改革网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朱迪钧放下笔,走到镜头前。
“所以各位明白没有?张居正的改革,制度设计没问题。但执行这套制度的人,就是既得利益集团本身。他们拿着改革的刀,砍的不是自己的利益,是老百姓的骨髓。”
他靠在讲台边。
“张居正知不知道?他知道。但他管不了。他的权力基础就是这帮人。不给他们好处,谁替你推行改革?不给他们留油水,谁替你压制反对声音?”
朱迪钧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这就是万历新政的真相。国库充盈了,边防稳固了,太仓的银子堆成山了。但银子从哪来的?从老百姓骨髓里榨出来的。银子到哪去了?修长城、养边军、发京官俸禄——还有,流进了张居正和他的利益网络口袋里。”
他在白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帝国密码:改革即分赃”。
“万历十二年抄家,抄出来的不只是二十万两银子。抄出来的是一个帝国的运行密码——所有改革,本质都是利益重新分配。谁掌握分配权,谁就掌握帝国。张居正掌握了十年,然后被他的学生用同样的方式清算。”
朱迪钧把笔扔在桌上。
“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这么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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