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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盐法收官与南北收割


“隆庆三年,经济领域的重头戏——庞尚鹏盐法改革全国推行到位。”

朱迪钧把一张两淮盐运司的架构图打在屏幕上,手指顺着组织结构图从上往下划了一道。

“先说盐这东西在大明朝的分量。两淮、两浙盐运司,那是天下第一大利源。嘉靖朝严党把持盐政,严世蕃家里抄出来的盐引能堆满一间屋子。徐阶扳倒严嵩后,盐引从严党手里转到了江南士绅手里。换了个马甲,买卖照做。”

“隆庆二年,高拱派庞尚鹏南下整顿盐务。隆庆三年,新规正式落地。”

他在白板上列出三条核心改动。

“第一,盐引全部折银,直接解送太仓。以前盐商拿盐引去盐场领盐,中间多少猫腻?虚报、倒卖、夹带,一张盐引能被倒手三四次。现在不玩引了,直接交银子拿盐。银子进太仓,分配权在内阁。”

“第二,余盐官收官卖。以前灶户——就是煮盐的底层工人——可以私留一部分盐自己卖,换点口粮。新规一出,余盐全部官府收购,灶户不得私售。等于把底层盐工最后一点自主收入也给掐了。”

“第三,划分行销地界,严禁越界销售。两淮的盐只能卖到指定区域,两浙的盐只能卖到另一片。谁敢跨区贩盐,按私盐论处。”

朱迪钧放下教鞭。

“这三条一出,效果立竿见影。盐税年收入大幅飙升,成为九边军费第一来源。史书夸庞尚鹏雷厉风行,整顿积弊。”

他停了两秒,嘴角一撇。

“但各位想过没有,这帮盐商凭什么乖乖听话?以前严党在的时候,他们给严党送钱。徐阶在的时候,他们给徐阶送钱。现在高拱来了,他们就忽然奉公守法了?”

弹幕有人接:【换了个交保护费的对象呗。】

“对。两淮盐运司的官员,隆庆三年全部换成了高拱亲信。盐商给谁送钱不是送?以前给徐家送,现在给高家的人送。盐税涨了,是因为以前截留在地方的那部分,现在被中央收走了。但盐商的利润一点没少——成本转嫁给谁了?灶户和买盐的老百姓。”

朱迪钧在白板上画了个箭头链:盐商压低灶户收购价→抬高终端盐价→老百姓多花钱买盐→盐税进太仓→拨付九边。

“看明白没有?江南的盐利,从江南士绅口袋里,经由太仓,流向了北方边防。这叫什么?这叫定向输血。”

他走到屏幕前,调出另一组数据。

“再说黄河。隆庆三年,河南、山东大水。黄淮堤坝决口,淹了几个府。朝廷派翁大立去修河。减免开封、归德等府河工徭役银,历年拖欠赋税全部豁免。”

“听着体恤民情?看细节。”

朱迪钧指着豁免名单。

“减免的是积欠赋税。谁拖欠的赋税最多?大地主。北方中原的大地主,大多是北方文官的宗族。他们年年欠税,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欠账全免。等于北方地主阶层集体洗了个澡,干干净净。”

“那底层小民呢?徭役没免。河工的活儿还得干,堤坝还得修。只不过不用再补交那些本就不该他们交的欠税罢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河工经费”四个字。

“修河的钱从哪来?太仆寺的马价银、两淮盐税。又是江南的钱,修北方的河。”

朱迪钧退后两步,看着满白板的箭头和数字。

“月港这边也没闲着。隆庆三年,出海管制再加码。提高船引税额,限制商船尺寸和载货量。严禁私赴日本。地方府县截留商税的比例提高。”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中小海商扛不住了。引税涨了、船限小了、盘查严了,出海成本翻倍。只有那些跟地方官府关系铁的大型宗族,才能拿到垄断出海资格。中小海商逐步破产,市场份额被大族吞并。”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语气放缓。

“到这儿,隆庆三年的经济拼图就完整了。”

朱迪钧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一张大图。三年的时间轴横贯左右。

“隆庆元年。江南徐阶派系掌权。清算严党、隆庆开关、垄断海贸盐业。切断皇帝内库。文官集团一度架空皇权。江南士绅吃肉,朝廷喝风。”

“隆庆二年。穆宗借力制衡,召回高拱。拆分江南兵权,戚继光北上。启动盐法改革。南北利益重新分割。江南吐出一部分,北方咬进去一口。”

“隆庆三年。终极定型。”

他在隆庆三年这一栏下面写了四行。

“政治:赵贞吉走人,高拱独相,科道言论审查,人事政务一把抓。”

“军事:大阅立威,互市铺路,海盗清场,兵部分区管控九边。”

“经济:盐法落地,盐利归北。月港收紧,海贸垄断。黄河修堤,江南买单。全国钱粮大查,抄没徐家。”

“皇室:穆宗拿到内库分成,后宫开支不受限制。高拱拿到军政大权,朝堂上没有反对声音。君臣各取所需。”

朱迪钧放下笔,双手插兜。

“三年。从隆庆元年到隆庆三年。大明朝堂上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为了老百姓。全部是上层权力集团之间的资源重新分配。江南士绅垄断了二十年的财富格局被打破,北方军政集团抢到了盐利、边贸、军费三根金脉。皇帝拿回了自己的私房钱。”

“底层百姓呢?”

他指了指白板最下方,那里什么都没写。

“盐价涨了,徭役没免,海商破产了,田产被兼并了。他们是这场分赃盛宴的成本。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们一句愿不愿意。”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朱迪钧拿起平板,切到下一个文件。

“隆庆朝满打满算六年。三年洗牌,三年收尾。等下,休息十分钟,各位想要记下笔记的记下,需要去方便的方便下,等下我们继续讲隆庆四年高拱权倾朝野之后干了什么,张居正在闷声憋什么大招,以及这位穆宗皇帝怎么把自己喝死的。”

他关掉投影,站起身。

“对了,补充一句。隆庆三年全国钱粮大盘查,查出来的赃款分了三份:太仓军费、皇室内库、北方河工行政经费。江南被搜刮的财富,经由这三条管道,单向输往北方。”

“这不是改革。这是收割。”

朱迪钧对着镜头点了下头。

“10分钟后见。”

直播信号切断。演播室的灯板暗下来。36姬和50姬依旧站在角落,金属装甲反射着残余的屏幕微光。

朱迪钧拉过椅子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平板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李九江转发的国安联络员。

“均哥,那帮学阀的审讯有进展了。有人开始交代海外资金链的上游节点。”

朱迪钧扫了一眼,把平板扣在桌上。

“不急。让他们慢慢吐。咱们先把明朝这盘棋讲完。有些账,古今一块儿算才清楚。”

大明,某一个平行崇祯时空末年。

煤山。歪脖子树上挂着的那根绳子在风里晃。

朱由检听完隆庆三年的全部解析,跪在地上,双手攥着干枯的草叶。

“三年。只用三年,他们就把天下瓜分完了。”

他仰头看着天幕,眼眶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

“朕的祖父、曾祖父,他们知道这些吗?他们知道高拱拿盐税去喂边军,边军拿银子去买晋商的粮食,晋商拿粮食去换布里亚特野猪皮的貂皮和人参吗?这条链子,从隆庆三年就接上了。到朕上吊这天,都没断。”

风刮过煤山枯枝,呜呜作响。

朱由检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紫禁城的重重宫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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