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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隆庆三年的洗牌


直播间的灯板换了一组色温,冷白光打在朱迪钧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刀削般凌厉。

“前两期咱们把隆庆元年的分赃大戏、隆庆二年的南北火并拆了个底朝天。今天往前走一步,隆庆三年,公元1569。”

朱迪钧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高拱独相。

“这仨字,是隆庆三年全部政治事件的核心锚点。理解了它,后面那些大阅、互市、盐法、剿盗,全都能对上号。理解不了,你去翻《明穆宗实录》翻到瞎,也只会觉得这年头的朝臣们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天天吵架。”

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瓶底只剩个底儿。

“隆庆三年开年,内阁里还剩谁?李春芳,状元出身,写青词起家的和事佬;高拱,裕邸旧臣,刚回来半年正磨刀;张居正,夹在中间当透明人;还有一位——赵贞吉。”

赵贞吉的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这位赵老先生,来头不小。泰州学派的心学大儒,南京国子监祭酒出身,嘉靖朝的老臣。隆庆初年徐阶把他弄进内阁,目的很明确——盯住高拱,保住江南文官在朝堂上最后一块阵地。他手里攥着什么?都察院。”

朱迪钧在赵贞吉旁边画了个方框,写上“监察权”。

“都察院这东西,说穿了就是大明的舆论机关。御史言官想弹劾谁,一封奏疏上去,不管查不查得实,这人的名声先臭了。徐阶下台后,江南派系在朝堂上的人数不占优,但赵贞吉靠着都察院,硬是顶了高拱大半年。高拱想安插自己人进六部?言官集体上书反对。高拱想查徐阶老家松江的田产?御史们铺天盖地弹劾高拱擅权”

他放下教鞭,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这局面,高拱能忍?”

弹幕区有人接话:【忍不了,绝对忍不了。】

“对,忍不了。但高拱这人,手段比徐阶直接得多。徐阶玩的是温水煮青蛙,高拱玩的是抡锤子砸核桃。”

朱迪钧调出一份奏疏的影印件。

“隆庆三年,高拱的门生韩楫——吏科都给事中——上书弹劾赵贞吉'徇私枉法、庇护徐阶旧党'。赵贞吉一看,你打我的人?行,老子也弹劾你高拱'专权擅政、结党营私'。两边互咬,奏疏堆到穆宗案头跟小山似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头。

“各位猜,穆宗站谁?”

弹幕刷得飞快,清一色的“高拱”。

“没错。穆宗朱载垕,这位爷在当裕王的时候,高拱就是他的侍讲老师。十几年患难与共,嘉靖动不动就拿裕王开刀,高拱替他挡了多少箭?这份信任,不是赵贞吉一个空降的心学大儒能比的。”

朱迪钧竖起一根手指。

“穆宗批了五个字:赵贞吉致仕。”

“注意,不是调岗,不是外放,是致仕——直接赶回老家。都察院最后一位江南背景的阁臣,被扫地出门。从此内阁只剩李春芳这个摆设、张居正这个闷葫芦、和高拱这把刀。”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标注隆庆三年的关键节点。

“赵贞吉走了,高拱干了件破天荒的事——兼任吏部尚书。”

这句话让弹幕区安静了两秒,随即炸出一堆问号。

【吏部尚书还能入阁?这不违规吗?】

“违规?大明朝两百年祖制,吏部尚书不入阁,内阁大学士不兼吏部。为啥?因为吏部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内阁管政务决策。这两权合一,等于一个人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谁还制衡得了你?”

朱迪钧敲了敲桌面。

“穆宗亲手破了这条规矩。从此高拱一个人捏着人事任免和政务决策两根权杖。天下文武官员的乌纱帽,全攥在他手心里。你听话,升官发财;你不听话,京察大考给你打个下等,滚去边疆吃沙子。”

大明朝堂的权力结构图被他重新画了出来。

“这就是隆庆三年政治洗牌的终局——高拱独相。江南文官在朝堂上最后一颗钉子被拔掉,监察权、人事权、行政权三权归一。穆宗用高拱这把刀,把徐阶留下的江南利益网络从中央到地方,一层层剥洋葱。”

朱迪钧话锋一转。

“剥洋葱得从外往里剥。外层是朝堂上的言官,中层是地方上的徐家门生,核心是松江华亭的徐家本族。”

他调出一张隆庆三年的官员调动表。

“先看外层。京察。这是明朝考核京官的制度,三年一次。隆庆三年这次京察,高拱亲自主刀。结果——当年弹劾过高拱的数十名御史、给事中,全部罢免或外调。换上来的是谁?清一色高拱门生。”

“更狠的是,高拱还定了个新规矩:言官上奏,必须先报内阁备案。”

弹幕里有人直接骂了出来:【这不就是言论审查吗?】

“对,就是言论审查。从此科道言官想弹劾内阁?先把你奏疏的底稿交内阁过目。内阁说不行,你这折子根本递不上去。舆论权彻底归了高拱,朝堂上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朱迪钧拿起那支红笔,在“科道”两个字上画了个叉。

“再看中层。各地巡按御史追查依附徐阶的地方官。两淮盐商、月港海商,但凡跟徐家有利益往来的,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追赃的追赃。这帮人当年靠着徐阶的关系网垄断地方资源,现在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核心层——徐家本族。”

朱迪钧调出一份隆庆三年的司法档案摘要。

“高拱委任蔡国熙出任苏松兵备道。这位蔡大人到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徐阶三个儿子在松江的田产。查出来多少?数万顷。放高利贷、强占民田、殴死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徐阶三个儿子全部被捕入狱,家产查抄。”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

“当年徐阶扳倒严嵩,抄了严嵩的家。如今高拱扳倒徐阶,抄了徐阶的家。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这么工整。”

大明,嘉靖某一个平行四十五年时空。

西苑精舍。嘉靖靠在榻上,听着天幕里这段叙述,干裂的嘴唇扯了扯。

“徐阶的儿子被抓了。”

嘉靖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

“朕活着的时候,这老东西把朕的丹药断了,把朕的内库封了,把朕的耳目全赶走了。如今他高拱替朕出了这口气。”

高拱站在殿下,躬身听训。

“高拱。”

嘉靖喊了一声。

“臣在。”

“你听清楚了。天幕里那个高拱,干得不错。但你若到了那一步——”

嘉靖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瞳孔里透出寒意,

“别只盯着徐家那几万顷地。松江、苏州、杭州,凡是跟徐阶有牵连的士绅,一个别放过。朕要的不是抄一家,是连根拔起一片。”

高拱叩首:“臣领旨。”

朱迪钧的直播还在继续。

“讲完了政治清洗,顺带提一桩小事。隆庆三年,有个叫詹仰庇的御史,上书劝谏穆宗别在后宫乱花钱——什么珠宝太多、织造太奢。结果呢?罢官为民。”

他摊了摊手。

“一个御史,劝皇帝节俭,被开除。搁在洪武朝,朱元璋得给这御史发奖金。搁在隆庆朝,直接滚蛋。为什么?”

朱迪钧在白板上画了个等号。

“因为这是穆宗和高拱的交易条件。高拱保证不限制皇帝的宫廷开支,不拿'与民争利'那套说辞恶心皇帝;穆宗放任高拱整顿朝堂、清算江南,不插手。你不管我后宫花多少钱,我不管你前朝杀多少人。”

弹幕区一片哗然。

【这叫什么?这叫君臣默契!】

【说白了就是:你贪你的,我杀我的,互不干涉。】

【可怜老百姓,两头挨揍。】

“最后说一句。”

朱迪钧把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擦掉,只留下一行字——宗室勋贵持续打压。

“隆庆三年,朝廷还在干一件事:严查藩王私出封地、私蓄武装、侵占官田。削减宗室岁禄,清查勋贵庄田。这事儿表面上是反腐,实际上是什么?”

他指着镜头。

“朱家的藩王和勋贵,是皇权在地方上最后的依附阶层。他们手里有地、有人、有资源。高拱打压他们,等于替北方文官集团抢地盘——把宗室勋贵的土地资源收回来,分给北方士绅和中原地主。跟隆庆元年清退皇庄一个套路,换了拨人吃而已。”

朱迪钧关掉投影仪,站起身。

“政治层面的洗牌讲完了。下期,咱们聊隆庆三年最热闹的一件事——京师大阅。十万兵马列阵教场,穆宗披甲亲临。那场面,够大。但场面越大,底下的算盘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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