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儒门的崩塌
当天幕的光芒消失,整个华夏时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思想狂潮。
受冲击最剧烈的,莫过于春秋时空。
这里,是风暴的中心。
杏坛之上,一片狼藉。
孔子依旧昏迷不醒,被几个核心弟子抬进了内室,弟子们进进出出,又是煎药,又是施针,乱作一团。
而更多的弟子,则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杏坛之外,神情恍惚,议论纷纷。
他们的信仰,在今天,被天幕上那个自称“孔家家主”的后人,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击碎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个年轻的弟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夫子教导我们‘克己复礼’,教导我们‘仁’,怎么会……”
“别说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低声喝止了他,“夫子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一个性格刚直的弟子,满脸通红地站了出来,他叫仲由,字子路。
子路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失望,和一种被欺骗的痛苦。
“天幕上的影像,难道是假的吗?帝辛的功绩,难道是假的吗?我们祖师爷的祖师爷,微子启,是个叛徒,这难道也是假的吗?”
他一连三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夫子将叛徒称为‘仁人’,这是他亲口说的!《论语》里记得清清楚楚!这让我们以后,如何再去跟天下人讲‘仁’?讲‘信’?”
子路越说越激动,他猛地解下腰间的佩剑,狠狠地插在地上!
“我仲由,虽然鲁莽,却也知晓忠义廉耻!这样的‘道’,不学也罢!我……我不配再做夫子的弟子!”
说完,他竟对着内室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丝留恋。
“子路!”
“师兄!”
众人惊呼,却无人能拦住他。
子路的离去,像是一个信号。
陆续又有几个弟子,默默地对着内室行礼,然后解下象征身份的儒冠,黯然离去。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所追寻的圣人之道,其源头,竟是如此的不堪。
颜回,这位孔子最得意的弟子,看着眼前分崩离析的场景,脸上没有悲愤,只有无尽的哀伤。
他没有去劝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当信仰的基石崩塌时,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默默地走进内室,看着病榻上,那个双目紧闭,面如死灰的老师。
他知道,儒家,这个由夫子一手创立的学派,在今天,遭遇了诞生以来,最沉重,也最致命的一击。
或许,从今天起,儒将不儒。
……
时空流转,来到百余年后的战国。
邹地,孟子的讲堂。
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与孔子杏坛的混乱不同,这里,是一种死寂。
所有的弟子,都盘坐在席上,但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最上首的那个人身上。
孟轲,孟子。
这位被后世尊为“亚圣”的大儒,此刻,正襟危坐,双目微闭,一言不发。
天幕上的内容,他也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当看到孔子吐血昏厥时,他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天幕对孔子的每一次“诛心”,都像是一记重拳,同样打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他一生所学,所传,皆源于孔子!
孔子的道统被颠覆,他孟子的“仁政”、“王道”,又将建立在何等虚无的沙滩之上?
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他叫公孙丑。
“老师……”公孙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幕所言……关于帝辛,关于微子……之事,您……您怎么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所有弟子,心中共同的疑问。
孟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孔子的慌乱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挣扎与痛苦。
他没有回答公孙丑的问题。
而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在所有弟子震惊的目光中,他走下讲席,来到讲堂中央,朝着北方的天空,那个天幕曾经出现过的方向。
他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重重地,叩首!
一叩,再叩,三叩!
“学生孟轲,愧对先贤,愧对历史!”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讲堂!
“帝辛,有统一东南,开疆拓土之功,有打击旧族,锐意改革之勇,更有以身殉国,血战到底之烈!其功,当铭记于青史!其人,当为后世君王之楷模!”
“我等后辈儒生,因袭周人史观,以成败论英雄,将其抹黑为千古暴君,此为大错!”
“微子启,国难当头,卖主求荣,为一己之私,引狼入室,乃不忠不义不孝之叛贼!先师孔子将其列为‘三仁’,以‘存商祀’为其开脱,亦是大错!”
轰!
孟子的这番话,比天幕的揭露,还要让他的弟子们感到震撼!
他们的老师,这位以继承孔子道统为己任,言必称“仲尼”的亚圣,竟然……
竟然亲口承认了孔子的错误!
而且,是如此的彻底!如此的决绝!
“老师!”公孙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孟子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面向自己的弟子们,眼神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我错了。”
他平静地说道。
“我明知《尚书》等典籍中,关于纣王罪状的描述,多有夸大不实之处,却为了宣传我的‘仁政’学说,为了劝诫那些诸侯王,依然引用这些被扭曲的历史,作为反面教材。”
“我明知武王伐纣,有趁人之危,背刺偷袭之嫌,却为了论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依旧将其奉为‘顺天应人’的典范。”
“我,和先师一样,为了我们心中的‘道’,选择了对历史的……‘实用主义’。”
“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孟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自嘲。
“我们总说,要‘求真’,可我们自己,却没有做到对历史的‘真’。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道’,又如何能真正地教化天下,垂范万世?”
讲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弟子,都被老师这番深刻而痛苦的自我剖析,给震慑住了。
公孙丑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艰涩:“那……老师,既然帝辛是英雄,我们是否应该……为他正名?将真相,昭告天下?”
听到这个问题,孟子的脸上,却浮现出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
“不能。”
“什么?”弟子们全都愣住了。
既然承认了错误,承认了帝辛是英雄,为什么不能为他正名?
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因为……时机不对。”
“如今,周室衰微,天下大乱,诸侯并起,攻伐不休。各国君王,眼中只有土地、人口、霸业!”
“在他们眼中,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天命’!”
“此时,我们去为帝辛翻案,去告诉他们,帝辛是一位开疆拓土,打败东夷的伟大君王……”
孟子的目光,扫过所有弟子,声音变得沉重无比。
“你们觉得,那些诸侯王听了,会作何感想?”
“他们不会去反思周的得位不正,更不会去学习帝辛的改革精神。”
“他们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像帝辛那样,对外用兵,开拓疆土,才是最大的功绩!才是英雄所为!”
“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发动战争!更加肆无忌惮地去吞并邻国!他们会打着‘效仿帝辛’的旗号,给天下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我们儒家‘仁政’、‘非攻’的主张,将再也无人去听!”
“为了一个三千年前的‘真相’,而让天下陷入更大的战火,让万民遭受更深的苦难……”
孟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所以,我错了,我认。”
“但帝辛的案,现在,不能翻!”
“姬姓诸侯存在一日,他们就会用各种手段防止帝辛方案,只有姬姓诸侯灭亡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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