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我是人,但我不是神!
副院长转向肿瘤科。
“郑医生。”
郑医生站起来。
他是苏老爷子的主治医生。他今天已经是第三次面对这种“必须解释但又无法解释”的局面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副院长。”
“胰腺癌晚期,转移灶遍布肝脏和腹膜,这种情况下——”
“现代医学,从来没有记录过肿瘤在三天内缩小百分之六十一的案例。”
“也没有记录过肝转移灶在三天内自发消失的案例。”
“也没有记录过腹膜种植转移灶全部消失的案例。”
他停了一下。
“靶向药做不到。免疫治疗做不到。化疗做不到。质子重离子治疗做不到。”
“这种结果——”
郑医生抬头。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没有任何一种现有的医学手段,能够解释。”
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桌子上座的那个老人。
“张院士。”
张承志院士坐在桌子上座。
他今年九十八岁。他头发全白了,但还有,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医生工作服——这件工作服是八十年代的款式,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的面前摆着一支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他一边听林主任和郑医生说话,一边在小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慢,但很工整。
他是大夏肿瘤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他是郑医生的老师。他也是林主任读硕士时的副导师。这间会议室里十三个医生里面,有六个人是他直接或间接的学生。
他从进会议室坐下开始,一直没说话。
他听完林主任的陈述、听完郑医生的判断。
他慢慢地把钢笔放下。
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看副院长,也没看林主任,也没看郑医生。
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
桌子尾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苏明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他已经九十八岁了,他的膝盖不太好。他扶着桌沿,用了三秒才完全站直。
站直之后,他看着苏明远。
然后他——
弯腰。
鞠躬。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张承志是大夏肿瘤学界的泰斗。他九十八岁。他五年前被授予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他向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鞠躬。
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反应。
林主任先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他刚迈出半步,看到张院士那个鞠躬的动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他又停住了。
郑医生站着没动。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老师向任何人鞠躬。张承志这一辈子只向两个人鞠过躬——一次是一九七六年向他的老师鞠躬,那是他老师的遗体告别;一次是二零一八年向一个救下了他孙子一命的外卖员鞠躬。
这一次是第三次。
苏明远坐在桌子尾端。
他看着张承志向他鞠下这一躬。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立刻站起来。
“张院士——”
他刚开口,张承志已经直起身。
老人的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苏明远。
嘴唇动了动。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小伙子。”
“这药——”
“是你带来的吧。”
苏明远站着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对面那位九十八岁的老人。
张承志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桌沿。那只手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会议室里十二位医生,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明远想了两秒,然后他点头。
“是。”
“张院士。”
“是我带来的。”
张承志“嗯”了一声。
他慢慢地坐下。
坐下这个动作和他刚才站起来一样慢,慢得让旁边的人下意识想去扶他。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
他坐稳了之后,从桌上把自己那个小笔记本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去拿钢笔。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
“小伙子——”
他叫的是“小伙子”,不是“苏先生”,也不是“苏同志”。
“我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国家级的机密。”
“你放心,我不问配方。”
“我这辈子做过的保密项目,加起来比这屋里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大。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我心里有数。”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九十八岁的人说话要换气,他喘得不明显,但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就一件事。”
他看着苏明远。
“你这药——”
“以后,“
“能不能让更多人用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哀求,也不是质问。他就是在问一件他想知道的事。
但他的那只手,从他说“更多人”三个字开始,慢慢地握成了拳。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握得不紧,但那些青色的血管凸起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副院长看着张承志。林主任看着张承志。郑医生看着自己的老师。
苏明远站着。
他本来想说——“张院士,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
这是一句标准的回答。这是他在曙光城指挥中心、在中央警卫局会议室、在任何一个涉及到战略资源分配的场合都会说的一句话。
但他没说。
因为张承志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又开口了。
“我今年九十八。”
张承志看着他。
“行医——七十三年。”
“我一九六三年从京城医学院毕业,那年我二十五岁。毕业那天我们全班站在操场上宣誓。誓词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将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以解除病人的痛苦为光荣。凡我所至,不论病家贫富,不论病人贵贱,不论病人亲疏,我必一视同仁,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将清清白白地行医,堂堂正正地做人。不为名利所动,不为威势所屈,不因病人困苦而轻慢,不因自身疲惫而推诿……”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重约万钧。
说完,他停了一下。
“这辈子我救过的人——大概十几万多。”
“救不了的人——”
他看着苏明远。
“也有成百上千。”
“小伙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行是什么感觉。”
“每次我走进病房,我都怕看一种眼神。”
“就是——”
他抬起头,想了一下怎么形容。
“就是病人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也知道我救不了他——但他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头——”
张承志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颤。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怕。”
“就是——”
他想了很久。
“就是期待。”
“期待我能想到办法,期待我能治好他的病,期待我能让他再多活几个年头……”
会议室里里的人都低下了头,一些女同志甚至偷偷的啜泣了起来。
张承志还在说。
“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能开的药,有上限。”
“我能做的手术,有上限。”
“我读过的文献、我做过的研究、我这辈子能懂的所有东西——都有上限。”
“我是人,但我不是神。”
“可是他们——”
“他们下跪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
说到这里,张承志已经泣不成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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