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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送入洞房——”


腊月十九,宜嫁娶。

  裴府从三日前就开始忙。下人们像蚂蚁搬家,红绸一匹接一匹地从库房里抬出来,从门楣一直铺到照壁,铺完照壁铺垂花门,铺完垂花门铺游廊。

  管事的嫌不够喜庆,又叫人贴喜字,东墙贴了一层,觉着薄了,又补两层。三层大红喜字叠在一起,厚实得跟城墙砖似的。

  裴安天不亮就爬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灶上的人呢!席面能不能出一点差错!”

  “花轿的轿帘歪了——左边,左边!你另一个左边!”

  “鞭炮码齐了吗?码不齐等着挨板子!”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上佩着锦衣卫的绣春刀,只是那张脸实在没法看——眼底乌青还没褪干净,嘴角还起了两个燎泡。这大半年跟着主子折腾,他真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全凭命硬。

  吉时将至。

  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绕了大半个京城,浩浩荡荡。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嫁妆单子拉出来能绕院子两圈——裴知晦置办的,但沈琼琚坚持用琼华阁赚来的银子添了大半。

  两人为这事拌了三天嘴,最后折中,嫁妆算沈家的体面,聘礼算裴家的诚意。

  沈琼琚坐在铜镜前。

  凤冠是宫里赐下的,二十四支金凤衔珠,珠串垂落,密密地挡在面前。

  嫁衣是红到骨子里的那种红,苏绣的凤穿牡丹,金线银线绞在一起,密得针脚都看不出。

  王婆婆弯下腰,替她整理裙摆。

  老人家一辈子跟在沈琼琚身边,从乌县的小门小户,到凉州的流离辗转,再到京城的起起落落。这双手给她梳过无数次头发,但今天这一回,格外慢。

  “小姐头发多,这凤冠压得住。”王婆婆把最后一根金钗插稳,退后一步端详。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红衣灼灼。

  王婆婆眼圈一红,扭头去擦。

  “嬷嬷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琼琚嘴上刻薄,手却伸过去,握了握老人家。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什么回不回来的”王婆婆啐了她一口,握着她的手,嘴巴瘪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姐这回嫁,跟上回不一样。这个人,靠得住。”

  上回。

  沈琼琚垂下眼。上回嫁进裴家,也是冬天,没有这般大的排场。裴知晁在军中,婚事办得仓促。

  成婚不过几日,裴知晁便去往军中,再有消息传来,便是他入狱的消息。

  “走吧。”她站起来,凤冠上的珠串晃出细碎的声响。

  鞭炮炸了十几挂,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

  喜娘左右搀扶,沈琼琚跨过火盆。火苗舔着她的裙角,热浪从脚底窜上来。迈过马鞍,取个平安的兆头。

  前堂人声鼎沸。

  她透过凤冠垂下的珠链缝隙往前看。

  红绸铺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知晦穿大红喜服。这人生得清瘦,官服穿在身上总显得沉郁,可这身喜服竟撑出了几分少年意气。腰间系着白玉带,衬得腰身窄而挺拔。

  那双眼睛——

  沈琼琚在珠链后头看得真切。那双眼盯着她,一眨不眨,像盯着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贪、执、珍视,全搅在一起,情绪太深,浓得化不开。

  她脚下踩空了半步。

  喜娘赶紧扶稳,以为新娘子紧张。沈琼琚稳住身形,心里骂了一句,丢人。

  走到堂前站定。

  赞礼的老太爷唱起来,声调高亢,拖得很长。

  “一——拜——天——地——”

  两人同跪同起。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拜——高——堂——”

  上首摆了两把太师椅。右边坐着裴婶婶,左边坐着沈怀峰。

  裴婶婶穿了件赤金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如意钗,脸上描了妆,嘴唇抿成一道线。

  她的目光落在沈琼琚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开。始终没说话,也始终没有起身离席。

  沈怀峰坐在另一边,簇新的酱色寿袍穿在身上,领口扎得板板正正。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直在抖。

  两个小辈跪下去的时候,老头子嘴角咧开了。那些年月刻出来的褶子全堆在眼角,一层叠一层,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泪水无声地淌出来,流进纹路里。

  “好,好。”

  他声音含混,来回就这两个字。

  沈松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使劲掐自己虎口,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赞礼官又唱——

  “夫——妻——对——拜——”

  裴知晦转身。

  他面向沈琼琚,躬身。

  那个弯腰的弧度,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远超规矩。裴知晦的腰板弯的弧度极大,不是走过场,是实实在在弯下去的郑重。

  沈琼琚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两辈子的积怨、挣扎、试探和心软,全在这一拜里翻了个底朝天。

  她回礼,弯腰,也是郑重肃然。

  裴安站在新郎官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捧着喜盘。

  红漆描金的木盘托在手里,稳得很——他好歹也是锦衣卫百户出身,端个盘子算什么。

  三拜礼成的那一瞬,他听见赞礼官拖长的尾音落下来。

  鼻子猛地一酸。

  没有任何征兆,两滴眼泪砸在喜盘的红布上,晕开两团深色水渍。

  他赶紧偏过头,抬起袖子胡乱一抹。

  脑子里有些画面翻搅上来,压不住。

  他想起主子这一路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想起西山猎场,主子穿着那件连软甲都没有的白色锦袍冲进去的时候,他裴安拦不住,跟不上,只能跪在外围,听着里头兵刃相交和惨叫声,浑身抖得像筛糠。

  还想起自己为了主子的幸福,被迫穿着绸缎抹着脂粉,在北镇抚司扮了整整十天的“娈童”。同僚见了他绕道走,街上的小孩冲他扔烂菜叶子。

  拉倒吧,啥都值了。

  旁边的锦衣卫兄弟悄悄递了块帕子。裴安接过去,擤了一把鼻涕,声响不小。

  “不是哭。风迷眼了。”

  腊月天,密不透风的正堂,哪来的风。

  锦衣卫兄弟识趣地没拆穿,拍了拍他的背。

  “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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