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谁说让你白拿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京郊庄子上的空气透着几分冷冽。
沈琼琚裹紧了身上的青色披风。
她站在马车旁,看着高鸿将几口装满新酿烧刀子的木箱搬上后面的货车。
“大少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裴安放下车帘,转头恭敬地回禀。
沈琼琚微微颔首。
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动作干净利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燃着安神香。
沈琼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该怎么离京。
商队的护卫伙计已经招募得七七八八,高鸿办事很稳妥。
通关文牒缝在了贴身衣物里。
琼华阁那边的账目也已经做平,留给沈松的资金足够酒楼运转。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要不让裴知晦察觉到她的真实意图。
马车行驶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京城南城门。
城门外人声鼎沸。
进城的商贩、赶考的书生、运货的车队挤作一团。
城门卫手持长戟,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的路引。
马车走走停停,速度慢了下来。
沈琼琚挑起车窗帘子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正顺着出城的人流,艰难地往外挪动。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短打。
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血痂。
他背着一个干瘪的蓝布包袱,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路边。
沈琼琚目光微凝。
这身形,这轮廓,有些眼熟。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沈琼琚便认出了他。
刘明。
那个在牙行里口若悬河、察言观色极准的机灵小伙计。
当初租下青花巷那处院子,这小子可是出了不少力。
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给沈琼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怎么才大半个月不见,竟落得这般田地?
“停车。”
沈琼琚声音清冷。
赶车的车夫立刻勒紧了缰绳。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裴安骑着马跟在车旁,见状凑了过来。
“大少夫人,怎么了?”
沈琼琚放下窗帘。
“去把那个背蓝布包袱的人叫过来。”
裴安顺着沈琼琚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
“那不是牙行的刘明吗?”
之前交租的时候就是这兄弟给帮忙办的,行事极其利落,是个能干的小子。
他翻身下马,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刘明面前。
刘明正低着头赶路,冷不防被人拦住。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往后退了两步。
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
“刘兄弟,是我,裴安。”
裴安放柔了声音。
刘明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个穿着体面长衫的年轻人。
是之前在青花巷租房子的那位裴家管家。
“裴大哥。”
刘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想要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家大少夫人在前面车里,请你过去叙话。”
裴安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刘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脏污,连连摆手。
“这……这使不得。”
“我这副叫花子模样,没得冲撞了夫人。”
“让你去你便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裴安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刘明带到了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开。
沈琼琚端坐在车厢内,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外的刘明。
“刘小哥,别来无恙。”
刘明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他双腿一软,竟直接在马车旁跪了下来。
“夫人……”
他只喊了两个字,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
沈琼琚微微皱眉。
“裴安,扶他起来,去前面的茶棚说话。”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城门外不远处,有一个供过路客商歇脚的简陋茶棚。
裴安要了一壶粗茶,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刘明战战兢兢地坐在长凳的边缘,双手死死捏着衣角。
沈琼琚端起茶盏,并没有嫌弃茶水的粗劣,轻轻抿了一口。
“说说吧,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刘明抬起头,对上沈琼琚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
心底的委屈和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化作眼泪夺眶而出。
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夫人,小的……小的遭了难了。”
刘明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几日的遭遇。
原来,三日之前,牙行接了一笔大买卖。
一位出手阔绰的客商,要租一处僻静的三进宅院。
刘明为了拿下这笔提成,跑前跑后,终于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宅子。
契约签了,银子付了。
本以为是一桩美事。
谁曾想,那租房子的客商,竟是京城某位大官的家仆。
而那宅子,是那位大官用来安置外室的。
这事儿本来极其隐秘。
坏就坏在,那位大官的当家太太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风声。
带着十几个粗壮婆子,直接杀到了那处宅院。
不仅把那外室打了个半死,还顺藤摸瓜,查到了牙行。
那大官太太是个极其跋扈的主儿。
她不敢在外面闹得太难看,便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刘明这个跑腿的伙计身上。
“小的上去递租契,那,那官家太太指着小的鼻子骂,说我是个拉皮条的,为了租房子不择手段。”
刘明声音颤抖,眼里的光彻底熄了。
“她命府里的家丁在当街将我毒打了一顿,肋骨都断了两根。东家怕得罪官爷,不仅不敢保我,还当众扣了我的工钱,将我撵了出来。”
“他甚至给京城大大小小的牙行都递了话,说我是个‘奸诈狡猾、德行败坏’的小人。”
“如今,这四九城里,已没了我刘明的立足之地。”
他抹了一把眼泪,包袱里的几件破衣裳露了出来。
“小的家里还有个常年病弱的弟弟,全指望我在京城赚点药费回去。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我如今这副鬼样子回去,不仅断了家里的生计,更没脸见老祖宗。”
沈琼琚听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
京城这地方,繁华之下尽是吃人的枯骨。
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伙计,在那起子贵人眼里,连草芥都算不上。
但刘明的能力,她是亲眼见过的。
如今琼华阁生意火爆,沈松既要盯着后厨的酒水调度,又要管着二楼雅间的那些贵客,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虽然索兰在一楼帮着照看,但她到底是个异族女子,有些场面上的应酬和弯弯绕绕,还得是刘明这种地道的京城油子才转得开。
“裴安。”
沈琼琚唤了一声。
裴安立刻从怀里掏出两锭成色极好的白银,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两两银子,你先拿着。”
沈琼琚看着刘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两做路费,回乡看看父母弟弟。另一两去寻个像样的郎中,把身上的伤养好。”
刘明看着那两锭白银,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可是二两银子。
够他全家在乡下安安稳稳过上半年,更够给弟弟买好几个月的药。
“夫人,这……小的无功受禄……”
“谁说让你白拿了?”
沈琼琚打断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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