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恪守礼法,勿越雷池。”
寅时三刻,京城的更鼓声刚敲过三遍。
天穹像一口扣死的黑锅,连星子都瞧不见几颗。
裴知晦站在国子监的王祭酒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列着他这一日的行程。
寅时三刻起,晨读经义;卯时一刻,练字静心;辰时,听讲;午时,辩论……直至亥时三刻方能歇息。
连吃饭,都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
“师祖这是要把我当驴使唤?”
裴知晦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正闭目养神的王祭酒。
老头子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林甫那老小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夫若是不把你这块璞玉磨出光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怎么,受不住了?”
王祭酒睁开一只眼,精光四射。
“受得住。”
裴知晦将那张作息表慢条斯理地折好,塞进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疏离的笑。
“只是学生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受了重伤,伤及肺腑。这几日京城风大,学生有些水土不服。”
他适时地掩唇,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听着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着这一通咳,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王祭酒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裴知晦。
这小子身量极高,身形劲瘦,虽看着是有一点清瘦,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哪里像是个病秧子?
可那咳嗽声又不似作伪。
“你想如何?”王祭酒没好气地问道。
“学生想告个假。”
裴知晦拱手,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白日里,学生定当在国子监刻苦攻读,绝不懈怠。但这夜里……”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令人心碎的脆弱。
“学生需得回家药浴,那药味极重,且需文火慢熬两个时辰。若是住在监里,怕是会熏着师祖和其他同窗。再者,家中还有……还有长嫂备好的药膳,那是恢复身体的关键,离不得。”
王祭酒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嘴里说着是为了不熏着别人,实则就是想回家住。
什么药膳离不得,怕是离不得家里的人吧?
“行了行了。”
王祭酒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滚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月考你拿不了头名,以后就给老夫老老实实住在号舍里,哪儿也不许去!”
“多谢师祖成全。”
裴知晦直起身,眼底的脆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狡黠。
他以为,只要能回家住,便能日日见到嫂嫂。
可现实却给了这位少年一记响亮的耳光。
国子监的课业繁重得令人发指。
他每日寅时便要出门,那时沈琼琚还在睡梦中。
待他披星戴月地回到青花巷,已是亥时末。
西厢房的灯早已熄了。
只有王婆婆守在灶台边,打着哈欠给他端来一碗温热的药粥。
“二爷,少夫人今日累坏了,早就歇下了。”
王婆婆一边给他盛粥,一边絮絮叨叨。
“少夫人说,让您喝了粥,泡了药浴便早些睡,莫要再去吵醒她。”
裴知晦看着那碗粥,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一连三日。
整整三日。
他连沈琼琚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这哪里是回家,分明是住客栈。
第四日清晨,裴知晦坐在马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安缩在车厢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在忙什么?”
裴知晦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裴安浑身一激灵,连忙回道:“回二爷,少夫人这两日正忙着琼华阁开张的事儿。听说……听说是遇到了装潢上的难题,今日要去城西选一批做窗棂用的贝壳,还要去拜访一位名厨……”
“还有呢?”
裴知晦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裴安。
裴安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
“还有……还有就是赵小侯爷一直陪着,跑前跑后的……”
“呵。”
裴知晦冷笑一声。
赵祁艳。
那个整日里像只开屏孔雀似的侯府世子。
裴知晦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却更加森然。
“姑母临终前让你给嫂嫂递一封信,又让你爹给我传话立训,是不是为了让我和嫂嫂保持距离?”
裴安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
“二、二爷……”
“说。”
裴知晦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动怒的前兆。
裴安扑通一声跪在车厢里,头磕得砰砰响。
“都是姑奶奶临终前的遗训。”
姑母是裴知晦最尊重的长辈,裴家能在北境苟延残喘,全靠姑母当年散尽嫁妆,全力保住族人这一脉的生息。
但是姑母也有局限,她一辈子被“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教条规训,只知遵守礼法,不知利用规则,所以才会给他留下这八字箴言。
“恪守礼法,勿越雷池。”
他懂姑母,但他不会听。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声。
裴知晦闭上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姑母啊姑母,您大概忘了。
若是天理公道,裴家何至于满门流放?
若是天理公道,兄长何至于惨死狱中?
“二爷……”裴安颤声道。
“起来吧。”
裴知晦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又透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去告诉车夫,掉头。”
“啊?”裴安愣住,“去哪儿?这马上就到国子监了……”
“去城南。”
裴知晦理了理衣袖,语气淡漠。
“今日这书,不读了,告假半日。”
“嫂嫂既然忙不过来,我这个小叔子,自然要去分忧解难。”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帖子,随手扔给裴安。
“去把那位‘醉仙楼’退隐的刘大厨请来。”
“既然嫂嫂要找名厨,那我便给她送个最好的。”
“我倒要看看,那个只会花拳绣腿的赵祁艳,能帮她什么。”
裴安看着自家二爷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心里默默为赵小侯爷点了一根蜡。
这哪里是去帮忙?
这分明是去捉奸……啊呸,是去宣示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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