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琼琚,算姑母求你。”
即便到了死,姑母依旧看不起她赖以生存的手段。
“但是,琼琚,你尚且年轻。”
信纸上的字迹忽然变得重了些,像是力透纸背。
“我曾私心想让你留在裴家,替知晁守着这个家,替知晦掌着中馈。可我忘了,你也是女子,你也才二十出头。”
“你与知晦,虽有叔嫂之名,却只相差两岁。知晦幼年丧母,长嫂如母,本是常理。可这些日子,我看他的眼神,看他对你的回护……那不小叔子对嫂嫂该有的。”
沈琼琚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原来,姑母早就看出来了。
虽然日日在祠堂里送佛念经,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其实比谁都看得清。
“裴家如今虽然落魄,但知晦既已中举,便意味着裴家重返朝堂指日可待。他背负着全族的血海深仇,背负着洗刷冤屈的重担。”
“他未来的路,在金銮殿,在内阁,在青史留名。”
“他不能身上有污点。而你,若是与他纠缠不清,便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
“叔嫂通奸之名,足以毁了他,也足以让裴家列祖列宗蒙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沈琼琚最痛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继续往下看。
“琼琚,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也知你是个明白人。”
“知晦回京后,自有裴氏在京中的旁支族人照料。当年大难,有一支族人因早已分家,未受牵连。那一支的族长和宗妇,都是严守礼法之人,定能替知晦打理好内宅,替他寻一门对仕途有助力的贵女亲事。”
“至于你……”
信纸的末尾,夹着一张薄薄的宣纸。
沈琼琚将其抽出,展开。
那是一张早已写好的放妻书。
上面盖着裴珺岚的私印,甚至连见证的族老名字都填好了,只差沈琼琚的一个名字。
“你若愿意离开裴家,拿着这封放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你想嫁人,我已托付那旁支宗妇,定会为你寻一门身家清白、家境殷实的妥帖婚事,绝不让你受委屈。”
“琼琚,算姑母求你。”
“放过知晦,也放过你自己。”
“切记,切记。”
信至此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切记”,墨迹拖得很长,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又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沈琼琚握着信,坐在软榻上,久久没有动弹。
江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不恨姑母,她其实能理解姑母。
在一个将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眼里,叔嫂通奸,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罪孽。
姑母是在用这封信,替裴知晦斩断情丝,替裴家清理门户。
可是……
沈琼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裴知晦跪在她床前,替她上药时的眼神。
那种偏执的、疯狂的、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的眼神。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这世上,除了我,谁还有资格碰你?”
那是一头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狼。
一张轻飘飘的放妻书,真的能拦得住他吗?
“少夫人……”
裴安跪的腿都麻了,见沈琼琚一直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您……您打算怎么办?”
沈琼琚缓缓睁开眼。
她将那封信和放妻书,整整齐齐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决绝。
“裴安。”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封信,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除了属下和死去的姑奶奶,再无第三人知晓。”裴安连忙道,“连……连我爹裴忠都没看过内容。”
“很好。”
沈琼琚将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冰凉的纸张,熨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她看着裴安,目光锐利如刀,“若是让二爷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你应该知道后果。”
裴安身子一抖。
他当然知道。
依照二爷如今的性子,若是知道姑奶奶临终前还要逼少夫人离开,怕是不知要如何难受呢?
“属下……明白。”
“起来吧。”
沈琼琚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去看看二爷醒了没,若是醒了,让厨房备些清淡的粥送过去。”
“是。”
裴安如蒙大赦,爬起来匆匆退下。
沈琼琚独自坐在甲板上,手按着胸口的信封。
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姑母啊姑母,你只看到裴知晦对我眼神不一般,可这份情感原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过是奔着一颗消弭仇恨的心来照顾裴家和这个未来裴相罢了。
沈琼琚这些日子一直努力忽略自己对裴知晦百般讨好的初心,强迫自己忘掉上一世两人的荒唐和疼痛,但是那些噩梦并没有消失。
这一世的局面实则都是上一世的因果,沈琼琚仔细想了想,她对他的好大抵都是假装的,她不爱他。
如今裴知晦对她愈发亲近,她的身体似乎会下意识地去适应他的态度和行为,就和上一世地牢里一样。
太被动了,太不可控了。
其实她的目的已然达成,裴知晦不再恨她,不再因为裴知晁、裴守廉的死而恨他,甚至尊重和感念她身为长嫂所付出的一切。
这结果很好。
不能再让不可控的因素继续发展下去了。
“嫂嫂在想什么?”
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沈琼琚心脏猛地一缩,险些从软榻上跌下去。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裴知晦不知何时来了。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眼神却幽深得像是一潭看不底的古井。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沈琼琚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没什么。”
沈琼琚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顺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只是在想,到了京城,该寻个什么铺面来开琼华阁的分号。”
“是吗?”
裴知晦笑了笑,走到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拆穿她的慌乱,只是伸手,替她将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暧昧的痒意。
“嫂嫂方才,是不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却让沈琼琚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有。”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是在看这江水,想起了以前在乌县的日子。”
裴知晦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沈琼琚以为他要动手搜身的时候,他却忽然收回了目光。
“江上风大,嫂嫂身子还没好,别吹坏了。”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她从软榻上拉了起来。
“回舱吧,我饿了。”
沈琼琚松了一口气,任由他牵着往回走。
只是她没看到。
走在前面的裴知晦,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那指尖上,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红色的蜡屑。
那是方才他替她理发时,从她领口处蹭到的。
那是……封信的火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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