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偏心大哥二十年,这我认了。
但那天,她一把推开怀孕五个月的妻子,妻子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我冲回家时,妻子还在地上抽搐,我妈却在客厅嗑瓜子。
"她不听话,我就教训教训。"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扶起妻子,一句话没说。
送医院,签字,陪护,我像个机器人。
等妻子脱离危险,我回到家,平静地对我妈说:"收拾东西,我送您去大哥家。"
她愣住:"你敢赶我走?"
我:“对呀,就是赶你走。”
她当场炸了。
01
我妈赵春兰偏心大哥周华二十年。
这我认了。
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哥。
大哥结婚的房子,是我出的钱。
大哥买车的钱,是我给的。
大哥儿子上学的钱,也是我掏的。
我妈总说,我是老二,能力强,多帮衬一下你哥是应该的。
我信了。
我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的驴,勤勤恳懇,为这个家付出了我的一切。
直到那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
手机在会议桌上疯狂震动。
是邻居张婶的电话。
我掐断了。
她又打了过来。
一遍又一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跟老板告罪一声,冲出会议室,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张婶焦急到变调的声音。
“周铭!你快回来!你媳妇……你媳妇从楼上摔下来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嗡的一声,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怎么发动汽车的。
一路风驰电掣,油门踩到了底。
十五分钟的路,我五分钟就开到了。
车子在楼下甩出一个刺耳的漂移。
我连车门都忘了关,疯了一样冲上楼。
家门大开着。
我冲进家门。
我的妻子徐静,那个怀着我们五个月孩子的女人,正蜷缩在楼梯口的地上。
她的身下一片殷红的血迹,那么刺眼。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老公……救我……”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
我跪倒在她身边,想抱她,又不敢。
我怕我的任何动作,都会加重她的伤势。
“别怕,小静,我回来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的声音在抖。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客厅里传来“咔嚓”一声。
清脆的,嗑瓜子的声音。
我猛地扭过头。
我妈赵春兰,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一堆瓜子壳。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愧疚。
反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
“你回来了。”
她说。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怎么会摔下来的?”我咬着牙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又“咔嚓”一声,嗑开一个瓜子,把瓜子仁丢进嘴里。
“她不听话,我就教训教训。”
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说让她把给你哥准备的那个金镯子拿出来,你大侄子快满月了,得有个像样的礼物。”
“她不肯,还跟我顶嘴,说那是她的陪嫁。”
“我气不过,就推了她一把。”
“谁知道她那么不经推,自己就滚下去了。”
推了她一把。
自己就滚下去了。
我的大脑里,反复回响着这几句话。
我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妻子。
再看看沙发上悠闲嗑瓜子的母亲。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沉默了。
整整一分钟。
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二十年的顺从。
二十年的付出。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我用尽全力去孝顺的母亲,亲手把我最爱的人推向了深渊。
一分钟后。
我站了起来。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妻子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抱着她,转身,从我妈面前走过。
全程,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的存在,仿佛是一团肮脏的空气。
我把妻子抱下楼,放进车里,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医院。
急诊。
抢救。
病危通知书。
我在一张又一张的单子上签字。
手没有一丝颤抖。
护士让我去缴费。
我就去缴费。
医生让我去办住院手续。
我就去办住院手续。
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冷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几个小时后。
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
“大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孩子……”
“没了。”
我的心,空了。
我走到徐静的病床前。
她还没有醒,麻药的劲儿没过。
原本微微隆起的小腹,此刻已经平坦了下去。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徐静醒了。
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许久,她才把头转向我。
“周铭,我们离婚吧。”
她说。
我摇摇头。
“不。”
“这个仇,我给你报。”
我说得平静而坚定。
安顿好妻子,找了最好的护工。
我回了家。
那个曾经我觉得温暖,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恶心的地方。
我妈还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我回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死了没?”
我走到她面前,挡住了电视。
我平静地看着她。
“收拾东西。”
她愣住了。
“收拾什么东西?”
“我送您去大哥家。”
她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你敢赶我走?”
我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对呀。”
“就是赶你走。”
赵春兰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这个不孝子!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赶你亲妈走?”
“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当场就炸了。
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来,双手朝我的脸抓来。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02
面对扑上来的赵春兰,我没有躲。
就在她的指甲快要抓到我脸上的时候。
我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力气不大。
但她挣脱不开。
她的手腕很瘦,皮包骨头,像一截枯槁的树枝。
我感觉不到任何亲情。
只觉得厌恶。
“放开我!”
她疯狂地尖叫,另一只手也向我打来。
我同样轻易地抓住了。
她就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徒劳地挣扎着,嘴里发出无能狂怒的咒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铭,你信不信我出去嚷嚷,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这个大学生是怎么对你亲妈的!”
“我要让你没脸做人!”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眼神平静如水。
“妈。”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徐静的孩子,没了。”
“你的亲孙子,被你亲手推没了。”
“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她以后可能都很难再怀孕了。”
赵春兰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立刻,就被更深的刻薄所取代。
“那又怎么样?”
她梗着脖子。
“一个赔钱货,没了就没了。”
“再生一个不就行了!”
“她自己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松开了她的手。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我嫌脏。
我转身走进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这个家里最大,朝向最好的主卧。
而我和徐静,一直挤在阴暗的次卧里。
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她昂贵的衣服。
很多都是我买的。
我拿出她那个最大的行李箱,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粗暴地扯下来,塞进行李箱。
“你干什么!你住手!”
赵春兰冲进来,想抢夺行李箱。
我侧身一挡,她扑了个空。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继续收拾。
衣服,首饰,保健品……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我一样不落地扔进行李箱。
不到十分钟。
箱子就塞满了。
我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拖着就往外走。
“周铭!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跟在我身后,又哭又骂。
我置若罔闻。
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中央。
然后,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了大哥周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传来大哥不耐烦的声音。
“喂?干嘛?”
“大哥,是我,周铭。”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在你那住得还习惯吗?”
周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妈不是在你那吗?”
“哦,刚刚不在了。”
我说。
“我现在送她去你家。”
“什么?”
周华的声音瞬间拔高。
“周铭你搞什么鬼?妈住得好好的,你凭什么把她送我这来?”
“你那房子不是比我这大吗?照顾妈不是你的责任吗?”
“凭什么?”
我冷笑一声。
“就凭她把我怀孕五个月的妻子推下了楼梯。”
“就凭我们的孩子没了。”
“就凭徐静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妈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周华才干巴巴地开口。
“这……这是个意外吧……”
“妈也不是故意的……”
“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斤斤计较。”
又是这套说辞。
永远都是这样。
“大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打断了他。
“我是在通知你。”
“妈有三个儿子,不是我一个。”
“她把我这里搅得家破人亡,我容不下她了。”
“你作为长子,二十年来,享受了妈最多的偏爱,拿了家里最多的好处。”
“现在,轮到你尽孝了。”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准备一下。”
“半个小时后,我准时把妈送到你家门口。”
说完,不等他回答。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春兰呆呆地看着我。
她可能没想到,一向对大哥言听计从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不去!”
她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我不去你大哥家!”
“你大嫂那个搅家精,我去了没好日子过!”
“周铭,我可是你亲妈!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以前,只要她这样一哭,我就会心软,就会妥协。
但是今天。
我看着她,只觉得无比的吵闹。
我没有扶她。
也没有安慰她。
我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体面地站起来,跟我走。”
“第二,我拖着你走。”
“你自己选。”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赵春兰的哭声,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停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看着我这张,她看了三十年,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我提醒她。
她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
她怕了。
她从我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决绝。
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僵持了五分钟。
她终于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她没有再哭闹。
只是怨毒地瞪着我。
“好,好,周铭,你够狠。”
“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让你跪着求我回来!”
我没说话。
我拉起行李箱,打开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走出了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家门。
我开着车。
赵春兰坐在后座。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棺材。
大哥家住在老城区,路很窄。
远远地,我就看到大哥周华和李梅嫂子,黑着脸站在门口。
我把车停下。
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拿了出来。
“大哥,大嫂。”
我打了声招呼,语气平淡。
李梅嫂子一看到我就炸了。
“周铭你什么意思?你把妈当成什么了?是垃圾吗?说扔就扔到我们家来?”
“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我们哪有地方给妈住?”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我看着周华。
“大哥,接一下。”
周华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想接,但在我的注视下,又不得不伸出手。
“周铭,你这样做,太不孝了。”
他接过行李箱,还在试图用道德绑架我。
“孝?”
我看着他。
“大哥,你跟我谈孝?”
“二十年来,我赚的钱,一半以上都花在了这个家,花在了你身上,花在了妈身上。”
“这算不算孝?”
“徐静嫁给我五年,没买过一件贵重首饰,没穿过一件名牌衣服,跟着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了妈。”
“这算不算孝?”
“我们用我们的一切去孝顺她,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孙子!”
“大哥,孝顺,是相互的。”
“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赵春兰见我真的要走,彻底慌了。
她冲上来,死死地抓住我的车门。
“周铭!儿子!你别走!妈知道错了!”
“你让妈回去吧!妈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开始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如果是在昨天,我或许还会动容。
但现在,我只觉得虚伪。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妈,晚了。”
我坐进车里,锁上车门,发动了汽车。
赵春兰在车外疯狂地拍打着车窗,哭喊着我的名字。
周华和李梅嫂子,一个黑着脸拉着她,一个叉着腰骂骂咧咧。
一场新的家庭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我没有回头。
一脚油门,决然而去。
车子刚开出巷口。
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大哥周华。
我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周华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周铭,你他妈给我等着!”
03
大哥的威胁,我没放在心上。
一只被喂饱了二十年的狗,突然断了口粮,总会叫唤几声。
我开着车,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直接去了医院。
徐静已经睡着了。
护工说她情绪还是很不稳定,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以前,她总说我太孝顺了。
孝顺到没有了自我。
孝顺到委屈了她。
我总是不以为然。
我觉得,那是我妈,我孝顺她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孝顺。
我是愚蠢。
是懦弱。
我的愚孝,像一把刀子,捅向了最爱我的人。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律师。
我要离婚。
不是和徐静离婚。
而是要彻底和我的原生家庭,做一次法律上的切割。
我咨询了财产分割,赡养义务等所有问题。
律师给了我专业的建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过去三十年,我活在“孝顺”的枷锁里。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为徐静而活。
下午,大哥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周铭,你在哪?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周华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你大嫂……快把家给掀了。”
“妈也在家里又哭又闹,说我们不孝顺,虐待她。”
“我一个头两个大。”
“我们见一面,你把妈接回去,有什么条件,你提。”
我听着电话,心里冷笑。
这才一天,就受不了了?
“可以。”
我说。
“去妈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茶楼,我半个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家。
我打开了那个我藏在床底下的,上了锁的箱子。
里面,是我这十年来,所有的账本。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每一笔大额的支出,我都会记下来。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给了谁,做什么用。
我拿出其中一个账本,放进公文包,然后去了茶楼。
我到的时候,大哥周华已经到了。
他一个人。
脸色憔悴,眼窝深陷,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看到我,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了,坐。”
我坐到他对面。
“大嫂呢?”
“她……在家里照顾妈。”
周华给我倒了杯茶。
“周铭,我知道,这次是妈不对。”
“我替妈给你,给弟妹道个歉。”
“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直接打断他。
“大哥,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说着,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账本。
我把它推到周华面前。
“这是什么?”
他疑惑地问。
“你打开看看。”
周华将信将疑地翻开了账本。
第一页。
“2015年3月,大哥结婚,购房首付,20万。”
周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继续往后翻。
“2016年5月,大哥购车,赞助,8万。”
“2017年9月,大侄子上私立幼儿园,学费,3万。”
“2018年,妈说老家房子要翻新,给大哥转账10万,后证实并未翻新。”
“2019年,大嫂弟弟做生意,妈从我这拿了5万,转手给了大哥。”
……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周华的脸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最后变成了青色。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账本不厚。
他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看着他。
“大哥,这只是其中一本。”
“是我2015年到2020年的记录。”
“这五年里,不算我每个月给妈的2000块生活费,不算逢年过节的红包孝敬。”
“我直接或者间接,花在你身上的钱,一共是78万。”
“这些钱,每一笔,我都有转账记录。”
周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合上账本,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你……你记这个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不干什么。”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以前,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我记下来,只是想看看,我到底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现在看来,这个习惯,还挺好的。”
我放下茶杯。
“大哥,妈住在你那里,天经地义。”
“因为这二十年,你才是她唯一的儿子。”
“我,顶多算个提款机。”
“现在,提款机坏了,取不出钱了。”
“轮到你这个亲儿子,来尽真正的孝道了。”
周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周铭……”
他艰难地开口。
“就算……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妈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她在我们家,我跟你大嫂,真的……真的很难做。”
“那就不做了。”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
“把她送到三弟家去。”
“什么?”周华猛地抬头。
“妈有三个儿子。”
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把我这里的生活搅黄了。”
“现在在你那里,也过得不愉快。”
“那就让她去三弟周强那里。”
“大家轮流来,一家住三个月,很公平。”
周华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啊,还有三弟!
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三弟!
他立刻掏出手机,就要给周强打电话。
我没有阻止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亲妈,推给另一个兄弟。
电话接通了。
周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语气,对着电话说道。
“喂?小强啊!我是大哥!”
他把我的提议,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强调了这是多么公平,多么能解决家庭矛盾的方案。
电话那头,周强一直很安静。
等周华说完,那边才传来三弟平静的声音。
“可以啊,大哥。”
“不过,我有个条件。”
周华大喜过望。
“什么条件,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三弟说。
“让妈把她手里的那套房子,先过户给我。”
大哥周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刚挂了电话,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三弟周强发来的消息。
上面只有一句话。
“二哥,干得漂亮。”
04
大哥周华的脸,在那一瞬间,如同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色彩变幻。
从震惊的煞白,到愤怒的涨红,再到绝望的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个账本,就像一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再碰一下。
而三弟周强发来的那条信息,则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我彻底稳住了心神。
“二哥,干得漂亮。”
短短六个字,却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力量。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
对面的周华,也像触电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周铭,你不能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们是亲兄弟!妈也是你亲妈!”
“你把她扔给我,你让我怎么跟你大嫂交代?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笑。
“大哥,这个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散的。”
“从我妈把徐静推下楼梯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
“你现在觉得为难,只是因为,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从我这里吸血了。”
“现在轮到你被吸血了,你就受不了了?”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句句都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周华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发现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双手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冷眼看着他。
没有一丝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楼。
走到门口,我拨通了三弟周强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二哥。”
周强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消息收到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
“你真的想要那套房子?”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电话那头,周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二哥,你觉得,那套破房子,我看得上吗?”
周强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南方闯荡。
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开了公司,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小不点了。
“那你为什么……”
“我不是为了要房子,二哥。”
周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是为了给你出气,也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
“大哥拿了多少好处,我也一清二楚。”
“妈的心,早就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以前,你忍着,我一个人在外面,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但现在,你终于站起来了。”
“我这个当弟弟的,要是不帮你一把,那还算什么兄弟?”
听着三弟的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套房子,是爸留下来唯一的念物。”
周强继续说。
“妈一直把它攥在手里,当成拿捏我们兄弟三人的最后一张王牌。”
“她总觉得,谁最孝顺,她就把房子给谁。”
“实际上,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那房子就是给大哥的。”
“我提出要房子,就是要打破她的幻想,也是要堵死大哥的退路。”
“他不是想要妈吗?可以,拿房子来换。”
“你看他舍不舍得。”
我瞬间就明白了三弟的用意。
他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直接抓住了这场家庭战争的核心矛盾。
“小强,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
周强顿了顿,又说。
“二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周强的语气很坚定。
“二哥,我们不能再被动了。”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你现在就去做一件事,去把妈名下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想办法拿到手。”
“至少,拍个照,拿到房产信息。”
“为什么?”我不解。
“以防万一。”
周强说。
“我怕大哥狗急跳墙,哄着妈把房子偷偷过户了。”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心中一凛。
三弟想的,比我周全太多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医院。
我直接开车,去了大哥周华家。
我到的时候,正看到一出好戏。
大哥家的门大开着。
我妈赵春兰,正坐在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养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孝啊!”
“大的要把我往外推,小的要我的房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围围了一圈邻居,指指点点。
大嫂李梅叉着腰,站在门口,跟她对骂。
“你还有脸哭!”
“要不是你偏心你大儿子,老二能把给你赶出来?”
“现在好了,赖上我们家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这日子我也没法过了!离婚!”
大哥周华,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蹲在墙角,一个劲地抽烟。
看到我的车,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冲了过来。
“周铭!你总算来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车门。
“你快!快把妈接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哪里还有半点大哥的样子。
我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平静地看着他。
“大哥,我今天来,不是接妈走的。”
“我是来拿房产证的。”
05
我的话音刚落,现场的哭喊和叫骂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大哥周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
门口的大嫂李梅,也停止了和婆婆的对骂,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坐在地上的赵春兰,更是停止了哭嚎,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我说,我来拿房产证。”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妈名下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
“周铭!你疯了!”
大哥周华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面目狰狞。
“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那是我妈的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反问。
周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我是长子!我……”
“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父母的财产吗?”
“长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吸弟弟的血,还反过来指责弟弟不孝吗?”
“大哥,我以前尊敬你,是因为你是大哥。”
“现在,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冰冷刺骨。
周华被我的话噎住了,他抓着我衣领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这时,我妈赵春兰从地上一跃而起。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朝我扑了过来。
“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不孝子!”
“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我的房子了!”
“我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的指甲,又尖又长,直直地朝着我的脸抓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让她碰到我分毫。
我侧身一闪,躲开了她的攻击。
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大嫂李梅在旁边看着,非但没有帮忙,反而还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哟,这可真是亲母子,说动手就动手。”
赵春兰稳住身形,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房子!我死都不会给你的!”
“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好好好。”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了手机。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喂,张律师吗?”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是我,周铭。”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故意伤害导致他人流产,并且可能造成永久性不孕的,大概会怎么判?”
电话那头的张律师,职业素养极高。
“周先生,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您说的这个情况,流产已经可以被认定为重伤的范畴了。”
“如果能证实对后续生育能力造成了严重影响,那么量刑会更重。”
“最关键的是,需要被害人,也就是您妻子的谅解。”
“如果没有谅解书,那么……”
律师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春兰和周华的心上。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发出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牢?”
“这么严重?”
“那可不是,都把人家孩子弄没了!”
赵春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再泼妇,再不讲理,也知道“坐牢”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敢!”
我挂断了电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我为什么不敢?”
“我老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的孩子没了,这个家也没了。”
“我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你觉得,是你的房子重要,还是你的自由重要?”
我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房产证,你是给,还是不给?”
赵春兰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我……我给……”
她颤抖着说。
“在我……在我房间的床头柜里……”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径直走进大哥的家,走进那个被他们临时安排给我妈住的,堆满杂物的房间。
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房产证。
我打开,用手机把里面的每一页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把房产证,扔回了抽屉里。
我没有拿走。
拿走,就变成了偷窃。
我只是需要信息。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跟他们说一句话。
我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开着车,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徐静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
看到我,她空洞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波澜。
“你去了?”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都解决了?”
“还没。”
我摇摇头。
“这才刚刚开始。”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她看。
“这是妈的老房子,也是我们家唯一的祖产。”
“三弟的意思是,把它卖了,我们三兄弟,一人一份,剩下一份,给妈养老。”
徐静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要钱。”
她说。
“我只要她,跪下来,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磕头认错。”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是周铭吗?”
“我是你二舅。”
06
二舅。
一个在我生命中,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我妈赵春兰的亲弟弟,赵春来。
也是我们家这些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在县里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也正因为如此,他向来看不上我们家,觉得我爸是个窝囊废,我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除了逢年过节,几乎从不走动。
他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二舅,您好。”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我不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气。
“周铭,你现在长本事了是吧?”
“为了一个外人,要把你亲妈送进监狱?”
“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们赵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一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果然,是我妈搬来的救兵。
我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二舅,您是从哪里听到,我要把我妈送进监狱的?”
“你少给我装蒜!”
赵春来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你妈都打电话给我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说你不光要抢她的房子,还要告她,让她去坐牢!”
“周铭啊周铭,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这么狠心!”
“那可是你亲妈!她把你推下楼了?她把你孩子弄没了?”
“不,她没有。”
我平静地回答。
“她推的是我老婆,弄没的是我的孩子。”
我的话,让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春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小静受了这么大的罪,换谁都难受。”
“但是,那毕竟是你妈,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都六十岁的人了,你还能真让她去坐牢不成?”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这样,明天中午,到福满楼,我做东。”
“把你大哥,三弟,还有你妈都叫上。”
“我来给你们评评这个理,把这个家事给了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习惯了高高在上。
他以为,他一出面,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得退避三舍。
可惜,他找错了人。
“好啊。”
我答应得异常爽快。
“不过,二舅,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把姥姥、姥爷,还有大舅、小姨他们,都叫上吧。”
“既然是评理,那就让所有长辈都来听听。”
“看看这二十年,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看我妈,到底是怎么当一个母亲的。”
“也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个不孝子。”
“人多一点,热闹,理也说得更明白,您说是不是?”
我的一番话,让电话那头的赵春来,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可能没想到,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把场面搞得更大了。
他这是想给我来一场家庭审判。
而我,将计就计,索性给他搭一个更大的舞台。
“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能说出什么花来!”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徐静。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担忧。
“周铭,这样……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我握紧她的手。
“不大。”
“不大,就不足以让那些习惯了装睡的人,睁开眼睛。”
“不大,就不足以洗清你我所受的冤屈。”
“小静,你放心,从明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第二天中午,福满楼最大的包厢。
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妈那边的亲戚,几乎全员到齐。
白发苍苍的姥姥和姥爷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大舅、小姨、二舅赵春来,依次排开。
大哥周华和李梅,像两个做错事的学生,低着头坐在角落。
三弟周强,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坐在我的身边,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我妈赵春兰,则被二舅安排坐在姥姥身边,眼睛红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责备。
仿佛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二舅清了清嗓子,作为今天的主持人,他率先开口。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没别的事,就是为了周铭家的这点事。”
“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周铭,我知道你委屈。”
“今天,当着你姥姥姥爷,还有所有长辈的面,让你妈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你看怎么样?”
他话说得漂亮,看似公允,实则还是在和稀泥。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赵春兰在众人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周铭……妈……妈错了……”
她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我看着她,笑了。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从我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东西。
我把它放在了桌子的转盘上。
“这是什么?”二舅皱着眉头问。
“二舅,各位长辈。”
我站起身,环视一周。
“既然今天是要评理,那我们就先把事实摆清楚。”
“第一份,是我妻子徐静在医院的诊断证明,以及病危通知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外力导致,重伤,五月胎儿不保,以及……后续可能永久性不孕。”
我把徐静的诊断证明,推到了桌子中央。
“第二份,是我这十年来,给家里的转账记录,以及给我大哥周华买房、买车、养孩子的支出明细。”
“总计,一百三十七万。”
我拿出了我的账本。
“第三份,是一段录音。”
我按下了手机的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我妈赵春兰,在大哥家门口撒泼叫骂的声音。
“一个赔钱货,没了就没了!”
“她自己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亲戚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春兰。
看着脸色煞白的大哥周华。
看着一脸震惊的二舅赵春来。
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现在,事实都摆在这里了。”
“请问各位长辈。”
“这个理,要怎么评?”
“这个歉,要怎么道?”
“这个家事,又要怎么了?”
07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那几份我拿出来的东西,就像是几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湖面炸开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在诊断证明,账本,和我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的尴尬。
姥爷的嘴唇紧紧抿着,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喜怒。
姥姥的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些证据,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妈的手,轻轻拍着。
大舅和小姨的表情最为精彩,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交流着我们都看不懂的信息。
而二舅赵春来,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铁青中泛着猪肝色的,混杂着愤怒与羞耻的色彩。
他今天摆下这个鸿门宴,是来彰显他作为家族权威的。
是来“调解”矛盾,“教育”我这个不懂事的晚辈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根本不是来接受调解的。
我是来掀桌子的。
我带来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所有赵家人的脸上。
“周铭……”
二舅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
他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这些都是我伪造出来吓唬人的。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哥周华。
周华的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桌上的账本。
那个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些年贪婪无度的铁证。
“大哥。”
我开口了。
“你来告诉二舅,账本上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他希望我能放他一马。
可惜。
我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予取予求的傻弟弟了。
“说啊!”
我猛地提高音量,一拍桌子。
桌上的碗碟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华更是如同惊弓之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是……是真的……”
他用蚊子般的声音,承认了。
这两个字,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二舅赵春来,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今天丢人丢到家了。
他想为自己的姐姐出头,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姐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一个把偏心,刻薄,恶毒,演绎到极致的母亲。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好,好,好。”
二舅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却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他瞪着赵春兰。
“春兰!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就是这么当妈的?”
“你的脸,我们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春兰被他吼得浑身一抖。
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哥!你不能这么说我啊!”
“我偏心他大哥怎么了?他是长子!长子多得一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个徐静,她就是个搅家精!要不是她,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我推她一下怎么了?是她自己不结实!那么容易就掉了!”
她还在狡辩。
还在推卸责任。
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我笑了。
我看着她,冷冷地笑了。
“妈,您说的都对。”
“大哥是长子,他拿一百多万,是天经地义。”
“我是老二,我活该当牛做马,为他铺路。”
“徐静是外人,她活该被您推下楼,活该失去孩子,活该一辈子当不了妈。”
“这个家,所有的道理,都在您那边。”
“我们错了。”
“我们错得离谱。”
我每说一句,赵春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每说一句,在座亲戚的表情就精彩一分。
我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我站起身,环视众人。
“各位长辈。”
“今天的事情,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我也不需要各位来给我评理。”
“因为这个理,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大家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我周铭,和赵春兰女士,断绝母子关系。”
“法律上断不了,那就在情分上断。”
“从此以后,她的生老病死,与我无关。”
“她的赡养问题,由她最爱的大儿子周华,和她一直忽视的三儿子周强,共同承担。”
“我,分文不出。”
我说完,看向大哥。
大哥面如死灰。
我又看向三弟。
三弟周强,对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
我继续说。
“大哥周华,这十年间,从我这里拿走的一百三十七万。”
“我希望你能在一个月之内,还给我。”
“如果还不了,没关系,我会走法律程序。”
“我相信,转账记录,足以说明一切。”
“什么?”
一直沉默的大嫂李梅,尖叫了起来。
“周铭你是不是疯了!那都是一家人,你情我愿给的钱,凭什么要还!”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就凭你们家现在住的房子,是我出的首付。”
“就凭你们开的车子,是我给的钱。”
“就凭你们的孩子,上着我出钱的私立学校。”
“你要是不想还,也可以。”
“那就把这些东西,都还给我。”
李梅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三。”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妈赵春兰的身上。
我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老婆徐静,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不要钱,也不要道歉。”
“她只要你,赵春兰女士,去医院。”
“跪在她的病床前。”
“给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磕三个头,认个错。”
我的话音一落。
整个包厢,彻底炸了。
“周铭!你太过分了!”
二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让你妈给你媳妇下跪?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不孝子!你这个不孝子!”
姥姥也开始哭骂起来。
赵春兰更是像疯了一样。
“你休想!我死都不会去跪那个贱人!”
“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我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她杀了我孩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她把我老婆推下楼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现在,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最基本,最合乎情理的要求。
你们就一个个跳出来,指责我不孝。
指责我过分。
真是天大的笑话。
“既然如此。”
我拉开椅子,拿起了我的公文包。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二舅,各位长辈,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就当是散伙饭吧。”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再也不见。”
说完,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三弟周强,也立刻站起身,跟在了我的身后。
“站住!”
二舅在后面怒吼。
我没有回头。
我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我妈赵春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碗碟被摔碎的声音。
一场家庭的闹剧,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知道。
这,还不是结束。
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8
走出福满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三弟周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哥,做得好。”
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支持。
“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尤其是那个二舅,总以为自己当了个小官,就可以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
“今天你这么一闹,把他的脸都给撕下来了,痛快!”
我苦笑了一下。
“痛快是痛快了。”
“可后面的麻烦,也少不了。”
“怕什么?”
周强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要是敢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二哥,你记住,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
看着三弟坚定的眼神,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
我不是一个人。
为了徐静,为了我们逝去的孩子,也为了小强这份信任。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退缩。
我们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停车场,靠在车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周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二哥,今天这桌子是掀了,但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妈的赡养问题,大哥的欠款问题,还有那套老房子。”
“这三件事,才是核心。”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妈那边,大哥肯定是不愿意养的。”
“他现在被你要债搞得焦头烂额,李梅那个女人又是个不省油的灯,家里肯定天天鸡飞狗跳。”
“我猜,用不了两天,他们就会想办法,把妈这个烫手山芋再扔出来。”
“扔给谁?”
“要么扔回你那,要么,就扔给我。”
周强冷笑一声。
“扔给我,他们是别想了。我一年到头不回家,他们想扔都没地方扔。”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会想办法塞回给你。”
“他们会用各种办法,道德绑架,装可怜,甚至耍无赖。”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我不会再让她进我的家门,一步都不会。”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好。”
周强说。
“至于大哥的欠款,一百三十七万,不是个小数目。”
“他肯定拿不出来。”
“你真的打算起诉他?”
“嗯。”我点点头。
“亲兄弟,明算账。”
“以前是我糊涂,把亲情当成了他无休止索取的借口。”
“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好。”
周强表示支持。
“起诉需要时间,这事先不急。”
“最关键的,是那套老房子。”
“我今天之所以逼得那么紧,就是要做给那帮亲戚看。”
“让他们知道,我们兄弟俩,不是好欺负的。”
“尤其是姥姥姥爷和二舅。”
“那套房子,房产证上是妈的名字,但实际上,是爸的遗产。”
“我们兄弟三人,都有继承权。”
“现在妈明显偏心大哥,我怕他们会背着我们,偷偷把房子过户给大哥。”
“今天在饭桌上,我已经把话说死了。”
“我要房子,就是要断了他们的念想。”
“接下来,我们必须尽快走法律程序,对这套房子进行财产保全。”
“防止他们转移财产。”
听着三弟条理清晰的分析,我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和佩服。
这些年,他在外面闯荡,确实成长了太多。
无论是眼界,还是手腕,都远在我之上。
“小强,这些事情,我都不懂。”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来安排,二哥都听你的。”
“行。”
周强拍了拍胸脯。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明天就去找我一个律师朋友,专门处理这种家庭纠纷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二嫂。”
“让她尽快把身体养好,心情平复下来。”
“这才是我们战斗的根本。”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和三弟商量完对策,我开车回了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徐静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到我回来,她立刻放下书,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怎么样了?”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把今天在福满楼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听到我提出,要让我妈跪下来给孩子磕头认错时。
徐静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周铭,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傻瓜,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
我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我以前,太混蛋了。”
“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你放心,从今以后,不会了。”
“我发誓。”
我们俩正说着话,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我回头一看。
大哥周华,大嫂李梅,还有被他们架着的我妈赵春兰,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周华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周铭!”
他指着我,大声吼道。
“你不是要妈道歉吗?”
“你不是要她下跪吗?”
“好!今天我们就让她跪!”
“跪到你满意为止!”
说着,他和大嫂李梅一起,用力一按。
我妈赵春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病房冰冷的地板上。
跪在了徐静的病床前。
09
这一跪,突如其来。
我和徐静都愣住了。
我妈赵春兰,显然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她的脸上,充满了屈辱,怨毒,和不甘。
她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桩,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大哥周华,则像一个失去了理智的赌徒,红着眼睛,指着地上的赵春兰,对我嘶吼。
“周铭!你看到了吗?”
“她跪了!”
“你妈,我们共同的妈,给你媳妇跪下了!”
“你满意了吗?”
“你心里的那口气,现在出了吗?”
“一百三十七万!你现在就给我写个条子,说那笔钱一笔勾销!”
“不然,今天我们就长跪不起了!”
原来如此。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这不是来真心悔过道歉的。
他们是来道德绑架,是来耍无赖的。
他们是想用母亲的“一跪”,来换取那一百多万的债务豁免。
何其卑劣。
何其可笑。
大嫂李梅也在旁边敲边鼓。
“是啊,周铭,你看妈都跪下了,多大的仇也该解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法庭上,让外人看笑话呢?”
“那笔钱,就当是你孝敬妈和大哥的,不行吗?”
她话说得轻飘飘。
一百三十七万,在他们嘴里,就成了“孝敬”。
我看着眼前这丑陋的三张嘴脸,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病床上的徐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春兰,那个亲手害死她孩子的凶手。
那个此刻脸上写满不甘,却没有一丝悔意的女人。
许久。
徐静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
“你。”
她看着赵春兰。
“抬起头来,看着我。”
赵春兰闻言,身体一僵,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剜向徐静。
“我问你。”
徐静一字一句地问。
“我们的孩子,他在我肚子里,已经五个月了。”
“他会动,会踢我。”
“医生说,他很健康,是个男孩。”
“我连他的名字都想好了。”
“叫周念安。”
“念念不忘的念,平平安安的安。”
“你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你的亲孙子?”
“你有没有听到,他在哭?”
徐静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赵春兰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躲闪。
她不敢看徐静的眼睛。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在用这句苍白无力的借口。
“不是故意的?”
徐静笑了,笑得凄凉。
“你为了一个金镯子,跟我争吵。”
“你为了给你的大孙子凑满月礼,就对我这个怀孕五个月的儿媳妇动手。”
“你把我推下楼之后,眼睁睁看着我躺在血泊里。”
“你却悠闲地坐在客厅里,嗑瓜子。”
“赵春兰,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徐静的质问,句句诛心。
赵春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哥周华见状,急了。
“弟妹!你别说了!”
“妈都已经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
徐静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华。
她的眼神,凌厉如刀。
“大哥,你说得真轻巧啊。”
“失去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可以劝我大度。”
“躺在这里,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的,不是你的老婆,你当然可以让我放下。”
“如果今天,是我把你怀孕五月的老婆推下了楼。”
“你,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让它过去’吗?”
周华被徐静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徐静压抑的,因为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然后,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不,跪着的只有一个。
另外两个,是站着的审判者。
他们以为,他们掌控了这场闹剧的主动权。
可惜,他们错了。
“大哥,大嫂,还有……妈。”
我平静地开口。
“你们今天的这出戏,演得很好。”
“很精彩。”
“但是,你们找错观众了。”
“我们,不吃这一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当着他们的面,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医院保安部吗?”
“这里是住院部B栋703病房。”
“有三个医闹,严重影响病人休息。”
“麻烦你们派两个人过来处理一下。”
我的话,让周华和李梅的脸色,瞬间大变。
“周铭!你敢!”
周华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
“从这个病房里,消失。”
“否则,等保安来了,是请你们走,还是拖你们走,就不好说了。”
“到时候,整个住院部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我想,丢人的,应该不是我。”
我的威胁,起了作用。
周华和李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如果真的被保安当成医闹架出去,那他们以后也没脸再来医院了。
“算你狠!”
周华咬牙切齒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一把拉起还跪在地上的赵春兰。
“我们走!”
赵春兰还不肯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白眼狼!你们会遭报应的……”
李梅怕事情闹大,赶紧捂住她的嘴,和周华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她,狼狈地逃离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头看去,徐静正看着我,她的眼里,含着泪,却带着笑。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找到依靠的安心的笑。
我走过去,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别怕,一切有我。”
“嗯。”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口,重重地点了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三弟周强打来的。
“二哥,律师我已经联系好了。”
“他姓王,是这方面的好手。”
“我们现在就去办两件事。”
“第一,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那套老房子,防止他们转移。”
“第二,直接发律师函,起诉大哥周华,让他还钱。”
“战争,正式开始了。”
10
三弟周强雷厉风行。
我们刚通完电话,他的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效率之高,让我叹为觀止。
第二天上午。
法院的传票和财产保全的裁定书,就如同两把从天而降的利剑,精准地插进了大哥周华的家里。
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
是三弟后来打电话,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的。
据说,当时大哥一家人,加上我妈赵春兰,正在客厅里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对付我。
大嫂李梅的主意是,发动所有亲戚,轮番来医院给我和徐静做思想工作。
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们。
我妈的主意更毒。
她要去我公司闹,去徐静单位闹。
把我们俩的名声彻底搞臭。
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怎么“虐待”亲生母亲的。
大哥周华则在犹豫。
他怕事情闹大,自己脸上也无光。
但他又拿不出那一百多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
门铃响了。
大哥不耐烦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法院工作人员。
他们公事公办地亮出证件。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法院的裁定。
第一份,是关于我起诉周华,要求其归还民间借贷一百三十七万元的传票。
第二份,是关于赵春兰名下那套老房子的财产保全冻结裁定书。
这意味着,在官司结束前,那套房子,谁也动不了。
不能买卖,不能过户,不能抵押。
三弟釜底抽薪的计划,完美实现了第一步。
据周强说,当大哥周华听到那一百三十七万的巨额数字时,腿都软了。
他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大嫂李梅则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想抢夺那两份文件。
嘴里尖叫着:“假的!都是假的!是周铭那个小畜生伪造的!”
结果,被法院工作人员义正言辞地警告,再妨碍公务,就直接拘留。
她这才老实了下来。
而我妈赵春兰,在听到老房子被冻结的那一刻。
整个人都傻了。
那套房子,是她最后的依仗,是她拿捏我们兄弟三人的王牌。
是她准备留给她大孙子的命根子。
现在,这张王牌,被我硬生生地从她手里抽走了。
她反应过来后,不是哭,也不是闹。
而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她晕过去了。
大哥家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掐人中的,打120的,骂街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家庭闹剧,就此拉开了序幕。
而我,在接到三弟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徐静的病床边,给她削一个苹果。
我听着电话那头,三弟幸灾乐祸的笑声。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就是我的亲人。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不把刀架在脖子上,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疼。
“二哥,这只是开胃菜。”
周强在电话里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王律师说了,这种官司,证据确凿,我们必胜无疑。”
“到时候,法院会判决大哥限期还款。”
“他还不上,我们就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查封他的财产,拍卖他的房子,他的车。”
“直到把钱还清为止。”
“至于那套老房子,等官司打完,我们就提请遗产分割。”
“爸妈的共同财产,爸走后,属于爸的那一半,姥姥姥爷,我们兄弟三人,都有继承权。”
“姥姥姥爷那边,我去做工作,让他们放弃继承,把份额转给我们。”
“到时候,这套房子,我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份,谁也别想独吞。”
周强的思路,清晰无比。
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有他在,我感觉无比的安心。
“小强,辛苦你了。”
“说这些就见外了,二哥。”
挂了电话,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徐静。
她安静地听完了我整个通话过程。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她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
“不会。”
“以他们的性格,只会变本加厉。”
我看着徐静的眼睛,认真地说。
“小静,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攻击我们,抹黑我们。”
“你怕吗?”
徐静看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坚定的微笑。
“不怕。”
她说。
“因为,你回来了。”
是啊。
我回来了。
那个懦弱的,愚孝的周铭,已经死在了妻子从楼梯滚落的那一天。
现在的我,是为了守护我的爱人,而战斗的战士。
果不其然。
第二天,他们的报复,就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最卑劣,最无耻的方式。
那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
我的直属上司,李总,突然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的脸色,很难看。
“周铭,你自己看吧。”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的论坛。
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热度惊人。
帖子的标题,用血红的大字写着。
“泣血控诉!名牌大学毕业的儿子,身居高位,竟为蛇蝎毒妻,将亲生老母赶出家门,逼其下跪,夺其房产!天理何在!”
11
看到那个标题的瞬间。
我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帖子里面的内容,更是极尽颠倒黑白,煽风点火之能事。
发帖人,用的是一个匿名ID。
但字里行间,都伪装成一个“知情的邻居”。
帖子里,我妈赵春兰,被塑造成了一个含辛茹苦,勤劳善良的伟大母亲。
她是如何省吃俭用,供养两个大学生儿子。
她是如何在老伴去世后,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而我,周铭,则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却娶了一个“心思歹毒”的媳妇。
在这个媳妇的挑唆下,我开始嫌弃自己的亲生母亲。
不给她好脸色,不给她生活费。
甚至,因为一点点“家庭口角”,就对怀孕的妻子“大打出手”,导致其流产。
然后,为了推卸责任,反过来诬陷是六十岁的老母亲动的手。
以此为借口,将母亲赶出家门。
逼着她在医院,给儿媳妇下跪道歉。
还要抢夺母亲名下唯一一套,用来养老的房产。
帖子下面,配了好几张图。
一张,是我妈坐在大哥家门口,哭天抢地的照片。
一张,是她在医院,跪在徐静病床前的照片。
拍摄的角度很刁钻,只能看到一个老人屈辱的背影,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盛气凌人的女人的侧脸。
还有一张,是法院传票和裁定书的照片,关键信息都被打了码。
但足以证明,“夺其房产”所言非虚。
这篇帖子,写得声情并茂,极具感染力。
将一个“恶媳妇”和“愚孝男”的故事,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了所有网民面前。
下面,已经有了成百上千条评论。
几乎是一边倒的谩骂和诅咒。
“卧槽!这男的是畜生吧?连自己亲妈都这么对?”
“那个媳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照片就一脸的刻薄相。”
“流产?我看八成是自己作的,想赖在老人身上吧!”
“这种不孝子,就应该人肉出来,让他社会性死亡!”
“跪求人肉!让大家看看这对狗男女的嘴脸!”
我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四肢冰冷。
我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是要让我在社会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周铭。”
李总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
“这个帖子,今天一早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现在,公司上下,议论纷纷。”
“你知道,我们公司最看重员工的品德。”
“这件事,对你的影响,非常非常坏。”
“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晋升。”
我抬起头,看着李总。
他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也有一丝惋惜。
我知道,他需要一个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地运转。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慌乱,只会让我陷入更深的被动。
我必须冷静。
“李总。”
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镇定。
“这个帖子里说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
“是我家庭内部的一些纠纷,被人恶意放大,歪曲事实,发到了网上。”
“我能处理好。”
“我需要请一天假。”
李总看着我。
看着我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批你一天假。”
“周铭,我不管你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希望,你尽快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公司不希望看到一个有‘道德污点’的部门经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李总。”
走出李总的办公室,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同事们投来的,那些异样的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我没有理会。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径直走出了公司。
坐进车里。
我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我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三弟周强的电话。
我把网上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跟他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周强沉默了。
许久,我才听到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二哥,你别慌。”
“这件事,交给我。”
“他们以为,网络是法外之地,可以任由他们泼脏水吗?”
“他们太天真了。”
“我现在就去找王律师。”
“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诽谤和侮辱。”
“我们可以报警,也可以直接起诉。”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着三弟冷静而有力的话,我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好。”
我说。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周强说。
“你回医院,陪着二嫂。”
“不要让她看到网上的这些东西,免得她受刺激。”
“稳住我们的大后方。”
“剩下的,看我表演就行了。”
挂了电话。
我发动汽车,开往医院。
一路上,我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
不。
他们错了。
他们这种卑劣的手段,只会让我更加坚定。
更加确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和这样一群毫无底线的人,讲亲情,讲道德。
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既然他们不仁。
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他们想把战争,从家庭内部,扩大到社会层面。
那好。
我就陪他们,好好地玩一场。
玩一场,让他们永生难忘的游戏。
只是他们不知道。
这场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由他们来制定的。
12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徐静正在睡觉。
护工说她今天精神不太好,总是发呆,医生给她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里一阵阵地刺痛。
网上的那些污言秽语,我一个字都不敢让她知道。
我怕她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一下午的时间,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有公司同事发来“慰问”的。
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打电话来质问的。
甚至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发短信来谩骂诅咒的。
看来,我的个人信息,已经在网上被泄露了。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信息。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恶意,都被我隔绝在了这间小小的病房之外。
在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妻子。
傍晚的时候,三弟周强来了。
他提着一份打包的晚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哥,吃饭吧。”
他把饭菜在小桌上摆好。
我没什么胃口,但他坚持让我吃点。
“人是铁,饭是钢。”
他说。
“身体垮了,还怎么战斗?”
我只好拿起筷子,勉强地吃了几口。
“事情怎么样了?”我问。
“王律师已经去派出所报案了。”
周强说。
“警方已经受理,并且会联系平台,要求删帖,并提供发帖人的IP地址和后台信息。”
“另外,我们也准备好了起诉材料。”
“一旦锁定发帖人,立刻递交法院。”
“我们要告他诽谤,并且要求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
我点了点头。
“发帖的人,肯定是大哥他们。”
“这个我知道。”
周强说。
“但我们做事,要讲证据。”
“拿到后台信息,把证据链做扎实了,让他们无可抵赖。”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们的目的,是搞臭你的名声,让你社会性死亡。”
“我们不能只被动地防守,我们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我抬起头。
周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不是喜欢在网上断案吗?”
“他们不是喜欢看故事,站队吗?”
“那我们就给他们,讲一个更真实,更劲爆的故事。”
说着,他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档。
“二哥,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
文档的标题是:《一个愚孝男人最后的忏悔:我如何亲手将我的家庭,推向深渊》。
我愣住了。
我往下看去。
这篇用我的口吻写成的长文,详细地讲述了这十年来,发生在我们家的一切。
从我妈是如何偏心大哥。
到我是如何像一头驴一样,为这个家付出所有。
大哥的房子,车子,孩子的学费……
账本上的每一笔账,都被清晰地罗列了出来。
然后,是徐静嫁给我之后,是如何勤俭持家,孝顺婆婆。
再然后,就是那惨烈的一天。
我妈是如何因为一个金镯子,将怀孕五个月的徐静推下楼梯。
又是如何在我妻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悠闲地嗑着瓜子。
帖子里,附上了徐静的诊断证明,病危通知书。
那句“可能永久性不孕”,被加粗,放大。
后面,还附上了我之前录下的,我妈在大哥家门口叫嚣“一个赔钱货,没了就没了”的录音。
以及,我在福满楼饭局上,拿出的所有证据。
整个故事,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
看完之后,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一旦发出去,舆论将会瞬间反转。
“小强,这……”
“这是王律师团队里的高手写的。”
周强说。
“他们最擅长处理这种舆论战。”
“用魔法来打败魔法,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
“他们会把这篇文章,投放到各大流量平台。”
“并且会联系一些有影响力的大量进行转发。”
“保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整个事件,发生惊天逆转。”
“到时候,被网暴的,就不是你。”
“而是大哥他们,还有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但我一直有所顾虑。
毕竟,那是我妈,那是我哥。
家丑不可外扬。
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仿佛看出了我的犹豫。
周强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顾及那最后一点所谓的亲情。”
“可是,你想过没有?”
“当他们在网上,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污蔑你和二嫂的时候。”
“他们,有没有顾及过一丝一毫的亲情?”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们已经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还想着要不要弄脏他们的衣服?”
“醒醒吧,二哥。”
三弟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
我还在犹豫什么?
我还在顾忌什么?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人生,都已经被他们毁掉了。
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我抬起头,看着周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发。”
我说。
“就这么发。”
“让他们也尝尝,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滋味。”
“好!”
周强重重地一点头。
他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战争,升级了。”
他说。
窗外,夜幕降临。
一场席卷全城的网络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已经悄然易主。
13
网络世界的风暴,总是在深夜酝酿,在黎明时分,以最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周强团队的效率,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那篇名为《一个愚孝男人最后的忏悔》的长文,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午夜时分,被精准地投向了各大社交平台。
它没有像之前那篇帖子一样,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来吸引眼球。
它的口吻,是克制的,是压抑的,是充满了痛苦与反思的。
但它所呈现的内容,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有力量。
一张张高清的,未经打码的诊断证明。
病危通知书上,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清晰地写着“外力所致”。
账本的照片,一页页翻过,每一笔转账记录,都标注着日期和用途。
“2015年3月,大哥结婚,购房首付,20万。”
“2016年5月, 大哥购车,赞助,8万。”
……
长达五年的流水账,总计金额一百三十七万。
每一个数字,都是冰冷的,却又灼热的,像一塊烧红的烙铁,烙在所有看客的心上。
最致命的,是那段录音。
“一个赔钱货,没了就没了!”
“她自己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赵春兰那尖酸刻薄,毫无半分人性的声音,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这份详实到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之前那篇颠倒黑白的帖子,就像一个拙劣的小丑。
可笑,又可悲。
风向,是在凌晨四点钟,开始逆转的。
几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以评论社会热点著称的“大V”,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发了我的“忏悔书”。
他们的评论,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愤怒。
“看完之后,气到发抖!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个所谓的‘邻居’帖子我已经看了,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一个充满了煽动性的情绪输出,一个摆出了完整的证据链。我相信谁,不言而喻。”
“什么叫现实版的‘樊胜美’?这位周铭先生,比樊胜美惨多了。他付出的,是真金白银,是妻子的健康,是一个未出世孩子的生命!”
“那个母亲,那个大哥,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吸血鬼!”
有了这些大V的背书,事件的热度,呈几何级数爆发。
“周铭”这个名字,和我那篇忏悔书,迅速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
之前那篇抹黑我的帖子,被愤怒的网民们重新挖了出来。
评论区,彻底沦陷。
成千上万条新的评论,如潮水般涌入。
“我靠!我昨天还骂了博主,我道歉!我瞎了眼!”
“看完证据回来了,这家人也太恶心了吧?简直是全员恶人!”
“那个大嫂李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还装可怜,原来是趴在小叔子身上吸血的蛀虫!”
“跪在地上那张图,现在再看,味道全变了。这是用亲妈的膝盖,去换一百多万的债啊!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却死吧!让他们也尝尝社会性死亡的滋味!”
愤怒的网民们,化身为了福尔摩斯。
他们顺着大哥家那张照片的背景,顺着我公司透露出的信息。
很快,就锁定了大哥周华的工作单位,大嫂李梅工作的超市。
甚至,连他们儿子就读的,那所昂贵的私立学校,都被扒了出来。
电话,被打爆了。
从清晨开始。
大哥单位的领导,接到了无数个投诉电话,要求开除这种“道德败坏”的员工。
大嫂李梅工作的超市,客服电话直接瘫痪,无数网民要求超市给个说法,为什么会雇佣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
大哥的手机,大嫂的手机,我妈的手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各种陌生号码的短信和电话,彻底淹没。
“吸血鬼!还钱!”
“祝你们全家原地爆炸!”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会不会来找你?”
恶毒的诅咒,铺天盖地。
他们之前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恶意,此刻,正以十倍,百倍的力度,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二舅赵春来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钟打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之前的威严。
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
“周铭……算我求你了……把帖子删了吧……”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整个赵家,都成了县里的笑话!”
“你姥姥今天早上出门买菜,都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老人家受不住这个刺激,已经气得犯了高血压,进医院了!”
他开始打亲情牌,用长辈的健康来威胁我。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二舅。”
我平静地说。
“当初,你们在网上发帖,污蔑我,污蔑徐静的时候。”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还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她受到的刺激,难道就比姥姥小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可是……可是那不一样啊!那毕竟是你亲妈,你亲姥姥!”
“在我心里,没什么不一样。”
我打断了他。
“在我心里,我妻子的命,比你们所有人的脸面,都重要。”
“帖子,我不会删。”
“这场游戏,是你们先开始的。”
“但什么时候结束,得由我说了算。”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不想再听他那些虚伪的,毫无意义的废话。
我拉黑了他的号码。
我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而我的敌人们,在经历了这第一波的冲击之后。
他们的内部,也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崩盘。
14
大哥家里的那场风暴,比我预想的,来得更猛烈。
引爆点,是大嫂李梅。
她工作的超市,是一家注重形象的连锁企业。
网络事件发酵的当天下午,超市的区域经理就亲自找到了她。
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辞职。
第二,被公司开除,并且会在她的离职文件上,注明是因为“个人品德问题,严重损害公司声誉”。
李梅当场就崩溃了。
这份工作,她做了快十年。
虽然不算什么高薪职位,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和尊严所在。
现在,一切都没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看到的,是同样焦头烂额,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客厅里团团乱转的大哥周华。
他的情况,比李梅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公司虽然没有直接开除他,但领导已经找他谈话,让他“暂时回家休息,避避风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体面一点的说法。
等风头过去,他这个位置,早就换人了。
而我妈赵春兰,正坐在沙发上。
手机被她摔在了地上,屏幕碎裂。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梅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个彻底烂掉的家。
她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和今天所受的奇耻大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周华!”
她尖叫一声,像个疯子一样扑了过去。
她的指甲,狠狠地抓在周华的脸上,瞬间就留下了几道血痕。
“我跟你拼了!”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没用的窝囊废!”
“还有你这个老不死的!”
她又转向赵春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不是你偏心!要不是你作妖!我们家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现在好了!我工作没了!你儿子工作也没了!”
“我们一家人,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她又哭又骂,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大哥周华,这个被我妈宠了三十年,被我供养了十年的男人。
第一次,被自己的老婆,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
“你疯了!李梅你是不是疯了!”
他想去推开她。
但李梅此刻,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死死地缠着他,又打又咬。
“我就是疯了!也是被你们这家人给逼疯的!”
“离婚!周华!我们马上离婚!”
“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你带着你这个宝贝妈,过去吧!”
“离婚”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周华的头顶。
他彻底傻了。
而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的我妈赵春兰,在听到“离婚”和“卖房子”之后,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你敢!”
她指着李梅,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这是我儿子的家!这是我孙子的房子!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说卖就卖!”
“你这个搅家精!扫把星!都是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的!”
她也加入了战团。
两个女人,一个婆婆,一个儿媳,扭打在了一起。
周华夹在中间,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整个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就在这个时候。
周华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脸色又白了几分。
是他的岳父,李梅的父亲打来的。
他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岳父震天的怒吼。
“周华!你这个王八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女儿嫁给你,是去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弟吸血的吗?”
“现在还害得她丢了工作,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我明天就带我女儿回家!”
“你们家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去!”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周华握着手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听着自己老婆和自己母亲的哭喊咒骂。
他感觉,天,塌了。
他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来源,都在这一天,被全部斩断。
他赖以生存的那个舒适的壳,被我,被周强,被愤怒的网民,被他的妻子,被他的岳父,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剥开了。
露出了里面那个,懦弱,贪婪,又一无是处的,真实的他。
他终于,崩溃了。
他冲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中间,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们分开。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
他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许久,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找到了他的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威胁,不是愤怒。
而是一阵压抑的,令人心烦的抽泣声。
“周铭……”
他哽咽着,叫了我的名字。
“二弟……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
“把网上的帖子删了吧……让这一切都停下来吧……”
“那笔钱……那笔钱我还……我还给你……”
“我把房子卖了……我把车也卖了……我全都还给你……”
“我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他语无伦次的哀求。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大哥。”
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现在知道错了?”
“可惜,晚了。”
“你当初发帖污蔑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们留条活路?”
“你带着妈来医院,逼着她下跪,就为了赖掉那笔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们留条活路?”
“现在,你走投无路了,就来求我了?”
“周华,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改正错误。”
“你想要的,只是摆脱麻烦。”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告诉他。
“我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第一,还钱,一分不能少。”
“第二,老房子,依法分割。”
“第三,让你妈,真心实意地,去为她犯下的错,忏悔。”
“这三条,做不到,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内部的联盟,已经彻底瓦解。
接下来,就是我们收获战果的时候了。
15
大哥周华的彻底崩溃,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那一通痛哭流涕的求饶电话,标志着他们顽固同盟的彻底瓦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恰恰相反,当一个阵营崩溃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加混乱的内部倾轧和利益争夺。
两天后。
我接到了二舅赵春来的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哀求。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周铭,我们见一面吧。”
他说。
“你大舅,小姨,我们都在。”
“关于你妈,还有家里的这些事,我们想和你,还有小强,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就我们自家人,不谈对错,只谈怎么解决问题。”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地点,时间。”我只是淡淡地问。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福满楼,上次那个包厢。”
“好。”
我答应了。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谈判。
也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三弟周强。
他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
“解决问题?他们是想来止损的。”
“我们赵家的脸,已经在县城里丢光了。”
“姥姥气进了医院,我妈现在成了过街老鼠,大哥大嫂家鸡犬不宁。”
“二舅那个位置,本就不稳,现在出了这种家丑,肯定也受到了影响。”
“他们现在,比谁都想尽快平息这件事。”
“二哥,明天这场,是鸿门宴,但我们是项羽,他们是刘邦。”
“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
“明天,我会让王律师跟我们一起去。”
“家庭纠纷,最忌讳的就是扯皮,讲感情。”
“我们只讲法律,只讲条件。”
“让他们彻底死心。”
“好。”
有了三弟和王律师,我感觉自己有了坚实的后盾。
第二天,福满楼。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些人。
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憔悴和尴尬。
主位上,不再是姥姥姥爷,而是换成了大舅。
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都没主持过这样的场面,显得局促不安。
二舅赵春来,坐在他的旁边,黑着眼圈,头发都仿佛白了许多。
大哥周华和李梅,也来了。
他们俩分开坐着,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仿佛是两个陌生人。
李梅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
周华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妈赵春兰。
她也来了。
就坐在二舅的另一边。
几天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眼神空洞,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刻薄。
她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和周强,带着王律师,准时走进包厢。
我们的出现,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凝重。
“王律师?”
二舅看到我们身后的陌生面孔,皱起了眉头。
“介绍一下。”
周强拉开椅子,让我们坐下。
“这位是我们的代理律师,王律师。”
“今天的谈话,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法律问题,所以请他过来,给我们提供一些专业意见。”
周强的话,让在座的几个长辈,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他们本来是想关起门来,用“亲情”和“长辈的身份”来压我们。
结果我们直接把律师带来了。
这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们不谈感情,只谈法。
“咳咳。”
大舅清了清嗓子,艰难地开了口。
“周铭,小强……今天叫你们来……”
“主要是……主要是为了你们妈的事……”
“你看,事情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网上的事,能不能……能不能先停一停?”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没等我开口,他就微笑着说话了。
“这位先生,关于网络上的舆论,我想说明一下。”
“首先,是对方,也就是周华先生和李梅女士,通过匿名的形式,发布不实信息,对我当事人周铭先生,及其妻子徐静女士,进行了恶意的诽谤和侮辱。”
“我们已经报警,并且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我当事人周铭先生,只是在陈述事实,并出示了相关证据,这属于公民的合法权利。”
“如果各位觉得,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错误的话,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王律师的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直接把大舅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大舅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舅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王律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知道,这件事,是春兰和周华他们不对在先。”
“我们今天来,是想拿出一个解决的方案。”
“周铭,你之前提的条件,我们都商量过了。”
“第一,关于那一百三十七万。”
“周华他……他同意还。”
二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哥周华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会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掉。”
“卖房的钱,优先偿还你的欠款。”
“这个方案,你同意吗?”
我看向大哥周华。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点了点头。
那套房子,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现在,他要亲手把它卖掉,用来偿还他从我这里“借”走的钱。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惩罚。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律师。
王律师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我们需要签署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还款协议。”
“协议中要明确还款金额,还款期限,以及违约责任。”
“卖房的所有流程,需要在我方律师的监督下进行,以保证我当事人的权益。”
“没问题。”
二舅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投降。
也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实质性的胜利。
“好,那么第二件事。”
二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关于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我们商量的结果是,也卖掉。”
“卖掉的钱,分成四份。”
“你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份。”
“剩下的一份,留给你妈,作为她以后的养老和生活费。”
“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很公平。
甚至,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他们主动放弃了独吞房产的念头,选择了分割。
我看向周强。
周强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的我妈赵春兰。
“妈。”
他开口了。
“这个方案,您同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春兰的身上。
她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在我们兄弟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她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同意。”
她同意了。
她放弃了她最后的指望,放弃了她偏爱了一生的长子。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悲哀。
一个母亲,偏心到最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这到底是她的悲剧,还是我们整个家庭的悲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战争,我们虽然赢了。
但我们每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16
王律师的话,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所有情感纠缠的可能。
包厢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铁。
二舅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知道,在专业的法律人士面前,任何和稀泥的企图都是徒劳的。
他只能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
于是,谈判进入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议题。
“第三件事。”
我开口了。
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一样的女人身上。
我的母亲,赵春兰。
“我的条件,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钱,房子,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拿回来,只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但公道,不仅仅是钱能衡量的。”
“我妻子失去的,是一个孩子。”
“是我们期盼了五个月的生命。”
“是她作为母亲的权利。”
“这份伤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我看着赵春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所以,我最后的要求,和钱无关,和房子无关。”
“我只要你,去医院。”
“跪在徐静的病床前。”
“为我们那个没来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磕三个头。”
“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你错了。”
“这是底线。”
“也是结束这一切的,唯一方式。”
我的话说完,整个包厢,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春兰。
他们都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谈判,真正的症结所在。
钱可以还,房子可以卖。
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损失。
但一个母亲的尊严,一个长辈的膝盖,却是最难放下的东西。
尤其,是对赵春兰这样一个,要强了一辈子,自私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
让她去给儿媳妇下跪。
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二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看了一眼我身边的王律师,又看了一眼我和周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有人的压力,都给到了赵春兰一个人身上。
她坐在那里,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她缓缓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才发出了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我……我……”
她想拒绝。
她想撒泼。
她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哭闹,用咒骂,来维护自己那可怜的权威。
可是,她不敢。
她环顾四周。
她的大儿子,周华,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的二儿子,我,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
她的三儿子,周强,脸上挂着她看不懂的冷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她的亲哥哥,亲弟弟,亲妹妹。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和疏远。
他们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丢人现眼的闹剧。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没有人,会再为她撑腰。
她偏爱了一生的长子,为了摆脱债务,亲手把她推到了审判席上。
她引以为傲的娘家,为了家族的脸面,也彻底抛弃了她。
她,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众叛亲离。
一无所有。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了几十年的大脑。
她终于明白了。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掉了儿子,输掉了家庭,输掉了她后半生所有的依仗。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她干瘪的眼眶里,缓缓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悔恨的泪。
那是绝望的泪。
是为一个王朝的覆灭,而流下的,最后的哀鸣。
“好……”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跪……”
这个字,仿佛抽干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像一团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
二舅和在座的亲戚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对他们来说,只要赵春兰点了头。
这场闹剧,就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们终于可以从这场舆论的漩涡中,脱身了。
可是。
我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女人。
我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无法言说的,苍凉。
一个母亲,走到了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尊严,来换取容身之地的地步。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
我们这个家,从她把徐静推下楼梯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而迟到的,葬礼。
17
谈判结束了。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当一方彻底失去所有筹码的时候,那就不叫谈判,而叫接受条件。
王律师当场就草拟了协议。
一份,是关于大哥周华偿还一百三十七万欠款的协议。
协议规定,他必须在三个月内,通过出售其名下房产,来偿还全部款项。
逾期未还,我们将有权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他名下的一切财产。
另一份,是关于老房子分割的协议。
协议规定,老房子将由我们兄弟三人共同委托中介出售。
所得款项,扣除相关费用后,平均分成四份。
我们兄弟三人各持一份,剩余一份,将存入一个由三方共同监管的银行账户,作为赵春兰的养老金。
每月定时定额,支付给她。
大哥周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要能抓住一根稻草,让他喘口气,他什么都愿意。
大嫂李梅,也签了字。
她签的是作为房屋共有人的同意出售声明。
从头到尾,她和周华都没有任何交流。
签完字,她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看那样子,他们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赵春蘭也在那份养老协议上,颤抖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刻,她就从一个家庭的“太上皇”,变成了一个需要靠儿子们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孤寡老人。
所有法律层面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剩下的,就是最后那个,关于尊严的,仪式。
“明天上午十点。”
我站起身,看着还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春兰,下达了最后的通知。
“市一医院,住院部B栋703病房。”
“我会和徐静,在那里等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和周强,王律师一起,转身离开了包厢。
身后,没有一个人挽留。
也没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
周强开着车,王律师坐在副驾。
我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空落落的。
“二哥,在想什么?”
周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好像一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
王律师回过头,笑了笑。
“周先生,您千万不要这么想。”
“这不是闹剧,这是一场必要的,权利的抗争。”
“如果不是您和您弟弟的坚持,那最终成为悲剧的,就是您和您的妻子。”
“法律或许不能弥补所有的情感创伤,但它能做的,就是让犯错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让受害者,得到应得的补偿。”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是胜利者。”
胜利者吗?
我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那张疲惫的脸。
心里,却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也许,在家庭的战争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晚上。
我回到医院,把今天谈判的结果,告诉了徐静。
她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我妈赵春兰,终于同意来医院,下跪道歉的时候。
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周铭。”
她说。
“明天,我不想让她跪我。”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她跪的,不应该是我。”
徐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坚韧。
“她跪的,应该是我们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所以,明天你让她来的时候。”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
“就在病床前,放一张我们孩子的B超照片。”
“我要让她,对着那张照片,磕头。”
“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亲手扼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
听完徐静的话,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比让她跪在一个人面前,要残忍一百倍。
这是诛心。
是让她直面自己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
我看着徐静那张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说。
“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我和徐静,都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病房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
显得空旷,肃穆。
就像一个,小小的,告别厅。
在徐静的病床前,我放了一张小小的凳子。
凳子上,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我们唯一拥有的,孩子的B超照片。
照片上,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们知道,他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跳动过。
成长过。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
十点整。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我妈赵春兰,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那满头的银丝,却再也无法掩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比昨天在饭店里,还要平静。
她走进病房,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相框上。
落在了那张,黑白的,模糊的照片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瞳孔,瞬间收缩。
我知道,她看懂了。
她明白了徐静的用意。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和徐静,都没有说话。
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如何面对,她亲手制造的,这场审判。
18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春兰就那样站着,死死地盯着那张B超照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悔恨,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空洞。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衰老的躯壳。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没想。
或许,她的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又或许,她正在回忆,她这偏执而又失败的一生。
我和徐静,都没有催促她。
我们给了她,足够的,面对自己罪孽的时间。
终于。
在长达五分钟的死寂之后。
她动了。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向前挪动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她走到了那个小凳子前。
走到了那张,她从未见过的,亲孙子的“遗像”前。
她那双曾经充满了刻薄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灰败。
她看着那张照片。
许久。
她的膝盖,缓缓地弯曲。
然后,“噗通”一声。
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那一跪,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甘。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膝盖,而是两块沉重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也砸在了我的心上。
她跪在那里,佝偻着背。
像一个,最虔诚的,忏悔者。
然后,她缓缓地,俯下身。
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咚!”
那一声闷响,让我的心脏,都跟着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一下,又一下。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重复着这个动作。
磕头。
起身。
再磕头。
“咚!”
“咚!”
“咚!”
那沉重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
像一声声,敲响的丧钟。
为那个逝去的孩子,也为我们这个,彻底死去的家。
我看到,病床上的徐静,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但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巨大的悲痛。
我走过去,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我不知道赵春兰,磕了多少个头。
十个?二十个?
我已经数不清了。
直到她的额头,已经一片红肿,甚至渗出了丝丝的血迹。
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了泪痕和汗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悔恨”的神情。
她看着徐静,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她说。
说完这三个字,她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放声大哭。
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哭声里,有绝望,有痛苦,有悔恨,也有,无尽的悲凉。
徐静在我的怀里,也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两个女人,一个婆婆,一个儿媳。
两个,因为同一个男人,而命运交织的女人。
两个,在这场家庭战争中,都失去了最宝贵东西的女人。
在这一刻,用眼泪,为这场漫长的,惨烈的战争,画上了一个,最后的句号。
许久。
哭声,渐渐地平息了。
我扶着徐静,重新躺好。
然后,我走到还瘫坐在地上的赵春兰面前。
我没有去扶她。
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以走了。”
我平静地说。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两清了。”
“你的养老金,每个月,会按时打到你的卡上。”
“除此之外,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她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没有再看我们,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拖着那具,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衰老的身体。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病房。
走出了我们的世界。
当病房的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心里的某一块东西,也随着她的离开,彻底地,死去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压在身上几十年的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灿烂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病房。
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悲伤。
我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徐静。
她也正看着我。
泪痕未干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浅浅的微笑。
“周铭。”
她轻声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小小的希望。
我的心里,也仿佛有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融化了。
是啊。
该结束了。
也该,重新开始了。
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说。
“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
19
协议签署完毕。
网络上的风波,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息。
但现实里的余震,才刚刚开始。
大哥周华的动作很快。
或者说,是法院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快。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就把那套承载着他所有虚荣和骄傲的房子,降价卖了出去。
听说,签约那天,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我收到银行到账短信的那天,天气很好。
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的数字,一百三十七万。
曾经是我奋斗的目标,是我压力的来源。
此刻,却再也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那只是一串,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数字。
代表着一段,荒唐的,血泪交织的过去。
我只回了周华两个字。
“收到。”
从此,我们之间,连金钱的纠葛,都彻底了断。
我远远地见过他一次。
在一个十字路口。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又老了许多。
头发稀疏,眼神浑浊。
一脸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麻木和疲惫。
我们的车,交错而过。
他没有看到我。
我们,终究还是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大嫂李梅,和他离了婚。
离得干脆利落。
她没有要一分钱,只要了孩子的抚养权。
我听说,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在一个小县城里,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个曾经建立在我的血汗之上的,所谓的“幸福家庭”。
就这样,彻底地,烟消云散。
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也很快就卖掉了。
三弟周强,全程一手操办。
签合同那天,我们三兄弟,最后一次,坐在了一起。
没有交流。
没有争吵。
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我们在各种文件上,麻木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像是在完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流程。
房款,分成了四份。
我们兄弟三人,各拿一份。
最后一份,被存进了一个由律师监管的,专门的养老账户。
那个账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将我们和那个女人,用最冷漠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也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我也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李总没有挽留。
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过点新生活吧。”
他说。
“你值得更好的。”
徐静也办完了离职。
我们开始,一点一点地,打包我们的行李。
那些书,那些衣服,那些锅碗瓢盆。
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或甜蜜,或苦涩。
我们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
也像是把我们的过去,一点一点地,封存起来。
徐静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心理上的创伤,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慢慢愈合。
她还是不爱说话。
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一下午的呆。
但她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还很浅,很淡。
却像一缕阳光,照亮了我整个世界。
离开的前一晚。
三弟周强,打来了电话。
他告诉我们,养老账户已经设立好了。
我妈,已经搬进了一个小小的,租来的单间里。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人,去联系她。
她就像一座孤岛,被世界,彻底地遗忘了。
“二哥,二嫂。”
周强在电话那头,难得地,有些哽咽。
“你们……多保重。”
“到了新的地方,好好生活。”
“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过得幸福。”
“就是对那些烂人烂事,最好的报复。”
我握着电话,眼眶有些发热。
“你也是。”
我说。
“小强,谢谢你。”
“我们,会的。”
20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
却照不进,我们那间,已经空无一物的出租屋。
房间里,只剩下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的尘埃。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的烟火。
我们最后一次,走过每一个房间。
走过那间,曾经充满我们欢声笑语的卧室。
走过那个,我们一起追剧,一起吃零食的客厅。
走过那个,徐静曾为我,洗手作羹汤的,小小的厨房。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我拿出钥匙,锁上了门。
“咔哒”一声。
仿佛,锁住了一段,完整的人生。
我们没有回头。
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走下了楼。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
司机师傅,帮我们把行李,放进了后备箱。
“去火车站。”
我说。
车子,缓缓地,启动了。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倒退。
我看到了,我曾经工作了八年的写字楼。
看到了,我和徐静,曾经最爱去的那家公园。
甚至,远远地,看到了,大哥曾经住的那个小区的轮廓。
这座城市。
承载了我三十年的,喜怒哀乐。
我的青春,我的奋斗。
我的爱情,我的伤痛。
全都,留在了这里。
现在,我要走了。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个女人,赵春兰。
她现在,正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做什么呢?
是看着电视,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还是,一个人,对着墙壁,默默地流泪?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从此以后。
我们之间,只剩下那个,冷冰冰的,养老账户。
再无其他。
我对她的恨,已经随着那一场场的闹剧,消散了。
爱,也早就,被她亲手磨灭了。
她只是,一个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奔赴着,各自的,前程。
我们找到了,我们的检票口。
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徐静,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周铭。”
她轻声问。
“你会不会,有点舍不得?”
我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舍不得我们逝去的青春。”
我说。
“也舍不得,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但我不后悔,离开这里。”
“这里,有太多的痛苦。”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徐静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我们去的新地方,会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小小的怯懦。
我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依然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
我笑了。
“会的。”
我说得,无比坚定。
“因为,我们在一起。”
“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会是好的。”
广播里,响起了催促检票的声音。
我们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了站台。
火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
像一条,准备远航的,钢铁巨龙。
我们上了车,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坐下。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城市的高楼,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了。
我所有的,不堪的过去。
再见了。
我那,早已死去的家。
21
两年后。
南方。
一座,安逸的,海滨小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一间,充满了书香和咖啡香的,小小的书店里。
书店的名字,叫“然生”。
取,涅槃重生之意。
我坐在吧台后面,整理着新到的书籍。
徐静,穿着一身素雅的棉布长裙,系着围裙。
正在为客人,冲泡着手冲咖啡。
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
脸上,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们用卖掉老房子分到的钱,加上我们所有的积蓄。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了这家,小小的书店。
生意,不算火爆。
却也足以,让我们过上,安稳而平静的生活。
我们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有喜欢在午后,来这里看书喝咖啡的,退休的老教授。
有背着画板,来这里写生采风的,年轻的艺术家。
我们听着他们的故事。
我们自己的故事,却很少,再向人提起。
那些过往,就像一本,被我们藏在书架最深处的,落满了灰尘的旧书。
我们知道它在那里。
却再也,不想去翻开了。
徐静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
她的脸上,又有了,健康的红晕。
她种了很多花。
在书店的门口,在我们小小的院子里。
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像她重新绽放的生命。
我们和三弟周强,还保持着联系。
逢年过节,会通个电话,互道一声平安。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听说,已经准备上市了。
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情。
我们,也从来不问。
我们都默契地,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那天傍晚。
我们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关上店门,手牵着手,去海边散步。
夕阳,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沙滩。
发出,治愈人心的,沙沙声。
徐静,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是,盛满了,整片星空。
她拉起我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掉了一拍。
我看着她,嘴唇,微微地颤抖。
说不出话来。
她笑着,点了点头。
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是,喜悦的泪。
是,新生的泪。
“今天,去医院检查了。”
她说。
“医生说,已经快两个月了。”
“宝宝,很健康。”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过去两年,所有的平静和克制。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滚烫的热泪。
我们,失去了一个,叫“念安”的孩子。
那是我们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可是,生命,就是如此的神奇。
它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
又为我们,悄悄地,打开了一扇窗。
它带走了一些东西。
又以另一种方式,补偿了我们。
我抱着徐静,站在落日的余晖里。
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辽阔的大海。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知道。
我们真正的,新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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