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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愿天下太平之人!


七日后的一个午后。

吴越使臣的马车从洛阳大门驶入,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北。

水丘昭券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这座陌生的都城,这是他第一次来洛阳。

作为吴越国的重臣,他见过不少大城的繁华——杭州的烟柳画桥,苏州的亭台水榭,扬州的车水马龙。

可没有一座城市,能给他这样的压迫感。

街道宽得能并行十二辆马车,两侧的坊墙高耸,每隔百余步,便有一队甲士巡逻经过,甲叶哗啦作响。

远处,皇宫的楼阁赫然矗立,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水丘昭券放下车帘,心思沉定下来。

他此行的使命,可不简单。大王钱元瓘让他来洛阳,名义上是进贡,实际上是试探或者说请求。

试探李存勖对吴越的态度。

请求有没有可能,只成为藩属,不纳土归唐。

毕竟,“事大”再说也只是“事大”,真要到了这一步,钱元瓘还是犹豫了。

水丘昭券对此并不乐观,但为人臣子,他不得不来。

马车在鸿胪寺客馆前停下。一名官员迎上来,拱手道:“可是吴越来的水丘大人?”

水丘昭券连忙下车还礼,“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下官鸿胪寺丞李勉,奉冯相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冯相?水丘昭券一愣,“冯相是……”

“冯道冯大人。”李勉笑了笑,“冯大人说,水丘大人远道而来,先请安顿歇息。明日冯大人在府中设宴,为水丘大人接风。”

水丘昭券心中一动。冯道,那是李存勖身边最倚重的文臣之一,官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礼部尚书,人称“冯相”。

“多谢李大人。”水丘昭券拱了拱手,“敢问冯相府上在何处?在下明日定当登门拜访。”

……

次日,天刚亮,水丘昭券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将带来的贡品清单和钱元瓘的亲笔信仔细收好,带着两名随从出了客馆。

冯道的府邸在洛阳西街的尚贤坊,没有想象那般大,门楣上的匾额,也只是寻常楠木,上书“冯府”二字。

门口站着两个健仆,态度恭敬。

水丘昭券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引了进去。

冯道正在花厅里等着他。

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五官算不上出众,眉眼间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穿着一身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慢慢地喝。

见水丘昭券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笑容温和:“水丘大人,久仰久仰。”

水丘昭券连忙行礼,“冯相客气了。下官久仰冯相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分宾主落座。

冯道让人上了茶,寒暄了几句,便开门见山:“水丘大人此行,是替吴越王来进贡的?”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贡品清单,双手呈上:“这是敝国大王献给陛下的薄礼,不成敬意。”

冯道接过,展开,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丝绸、瓷器、茶叶、珍珠、珊瑚、香料……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一页。

他将清单放在桌上,笑了笑:“吴越王客气了。”

“我王一直心向中原,这些年朝贡不断,陛下是知道的。”水丘昭券斟酌着措辞,“只是……”

冯道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碗的边缘,看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接着开口:“只是吴越偏远,风俗与中原不同,百姓愚钝,恐难适应中原的法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道放下茶碗,轻声笑了下。

笑声不大,却让水丘昭券心里一沉。

“水丘大人,”冯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千里迢迢来洛阳,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水丘昭券一愣。

“下官……”

“吴越虽远,可吴越的钱塘潮、吴越的丝绸、吴越的茶叶,天下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冯道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眼里,满是锐利。

“至于风俗不同,楚国的风俗和大唐就相同吗?更别论吴、蜀等国了。”

水丘昭券闻言,脸色变了。

冯道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淡淡道:“老夫不喜欢绕弯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花厅内安静了片刻。

水丘昭券深吸一口气,知道绕不过去了,索性把心一横,拱了拱手:“冯相快人快语,下官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敝国大王的意思是——吴越愿意永为藩属,岁岁纳贡,朝朝称臣。可吴越的百姓,习惯了偏安一隅,恐怕难以承受直接归入大唐版图之重。”

“大王恳请陛下,念在吴越素来恭顺的份上,容吴越保留国号,世守江南。吴越上下,必当感恩戴德,永为大唐屏藩。”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冯道,等着他的反应。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很久,才开口了。

“你的话,老夫听明白了。”

“可天子考虑的,只有一个天下。不能有一个角落,还在大唐的名号之外。”

水丘昭券沉默了。

他知道冯道说的是事实,可从冯道嘴里说出来,还是心底一沉。

“冯相……”他张了张嘴。

冯道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水丘大人,老夫也只是个臣子,做不了主。你这番话,应该去跟陛下说。”

水丘昭券心中一凛,“冯相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冯道站起身,“您既然来了,不妨当面跟陛下奏对。”

“老夫可以替你通传。”

水丘昭券闻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冯相。”

冯道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午后,偏殿

李存勖靠在椅上,案上堆着一摞奏章,批了大半,还剩几本没看完。

“陛下,吴越使臣水丘昭券到了。”内侍躬身禀报。

李存勖放下茶盏,目光落向殿门。“让他进来。”

水丘昭券快步走入殿中,走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臣,吴越国使臣水丘昭券,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恭敬。

“起来吧。”李存勖的声音平淡。

水丘昭券站起身,垂手站着。

李存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穿着得体,举止从容。

“吴越王让你来,什么事?”李存勖开门见山。

水丘昭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钱元瓘的亲笔信,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到李存勖面前。

李存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写得很长,措辞恭敬。钱元瓘在信中大赞李存勖的文治武功,说自己仰慕中原文化,心向大唐。

只是信的最后,有一段话。

“吴越百姓,久居海隅,不识中原礼法。小王愚以为,若骤然改弦更张,恐生变故。恳请陛下垂怜,容吴越暂存国号,以安民心。”

“小王当率吴越上下,永为陛下屏藩,死而后已。”

李存勖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水丘昭券,开口道:“吴越王的意思,是想让朕留着吴越的国号?”

水丘昭券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李存勖会这么直接。

“陛下,”他硬着头皮开口,“敝国大王的意思是……”

“朕知道他的意思。”李存勖打断他。

“可你觉得,朕有必要答应吗?”

“陛下,”水丘昭券回道,“吴越虽小,可吴越的百姓有百万之众。敝国大王并非不愿归附,只是担心骤然改旗易帜,民心不稳,恐生事端。”

“事端?”李存勖冷笑一声,“什么事端?”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负手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水丘昭券脸上。

“你告诉钱元瓘,天下已定,不会有什么事端。”

“朕的铁骑,从河北打到岭南,从关陇打到东海,灭国无数,可曾见过哪一处百姓因为改旗易帜而生出事端来?”

“百姓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给他们太平,他们就认谁。”

“至于那些不想让百姓太平的人——!”

李存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朕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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