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命不久矣!
而广陵这边
徐知诰一路西行,身后是唐军的追兵,四面八方还要警惕吴越和闽国的军队。
他带出来的那两万精兵,携着金银细软,本想着到了庐州就能喘口气,可这一路下来,人越来越少。
先是渡河时被唐军水师咬了一口,丢了两千多人;又在山道上被吴越的斥候摸到了踪迹,连夜拔营,又跑散了一千多。
再往后,粮食不够了,金银不能当饭吃,有人开始偷跑,三五成群,趁着夜色消失在荒野里。
等他们终于望见庐州城的轮廓时,随行的兵卒已不足五千。
李简和王舆跟在他身侧,两人的模样也狼狈得很。
李简的甲胄上满是泥渍,左臂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王舆更惨,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活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一行人进了庐州城,徐知诰立刻下令封锁城门,不许进出。
庐州刺史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生得白净,一看就是在太平日子里当官的材料。
他带着城内一班人,恭恭敬敬地把徐知诰迎进刺史府,又安排酒宴,腾出院子,殷勤得很。
徐知诰面上客气,心里却一刻也不得安宁。
夜里,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庐州离广陵不过几百里,唐军的探子说不定早就到了。
这个张刺史,嘴上恭敬,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万一他暗地里已经投了李存勖,趁自己熟睡之际,一刀砍了去请功……
徐知诰猛地坐起身来。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了几口粗气。月光照着他的后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阴暗的很。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佩剑,剑出鞘,寒光一闪!
他的眼睛里,也闪过一道寒光。
……
张刺史住在刺史府的后院,离徐知诰的院子不过隔了两道月亮门。徐知诰提着剑,一个人穿过回廊。
月亮门洞开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他跨过门槛,走进后院,张刺史的卧房就在正厅右侧,门掩着。
徐知诰推门而入,床榻上的人正睡得香甜,打着鼾声。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白净的脸。
张刺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徐知诰举起剑,猛地刺下!
“噗——!”
剑尖刺穿被子、衣袍,刺进皮肉。张刺史猛地睁开眼,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不大,但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徐知诰拔出剑,鲜血跟着剑身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擦,又刺了一剑,两剑,三剑……直到床上的人再没了动静。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简和王舆住在刺史府的前院,离后院隔着好几进院子。
他们刚睡下不久,就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惨叫。两人几乎同时从床榻上弹起来,抓起身边的兵器,就往外冲。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不时有人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刺客!”
“有刺客!”
待那些随徐知诰一路逃来的将领赶来时,徐知诰站在院子中央,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
他的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脸上的血还没干,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月光照下,活像一只恶鬼。
他身后,卧房的门大敞着,隐约可见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而院子的两侧,几十名亲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徐知诰的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癫狂:
“汝等也要弃我而去吗?”
众将面面相觑,只觉得他疯了!而一个疯了的统帅,还能带着他们往哪儿去呢?
………
同光二年秋
史官的笔下,是这样记载的:
帝兴兵助吴王讨伐逆臣,亲临阵前,擒其水军将领,大破贼军水师。
贼首徐知诰携二万部众,载金银珠宝,西窜至庐州。沿途逃者众,至庐州时,溃不成军,余者不过数千。
贼首畏惧天威,恐庐州刺史降于帝,夜半杀之。诸将闻声入院,皆惶惶不能言。
贼首乃自断其发,席地而泣,曰:“吾等死矣!”诸将亦掩面而泣。
………
院子里,徐知诰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血迹流下来,他扔了剑,坐在地上,“我徐知诰…对不起诸位啊……”
李简和王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一言不发。
等众人散去,已经是大半夜了。
徐知诰的亲卫撤了,院子里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张刺史的尸体被抬走了,草草裹了一领席子,不知扔到了哪里。
王舆拉着李简,沿着廊下快步走着,四下无人。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李简的眼睛。
“李兄,你真的想随他而死吗?”
李简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想。”
王舆松了口气,低声道:“我也不想。”
“跟我来。”王舆低声道,转身就走。
李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两人绕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刺史府最后面的一排矮房前。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却多了几道岗哨。
站岗的士卒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正要开口,王舆已经摆了摆手。
“我奉徐公之命,来查看犯人。”
那士卒认得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矮房最里面的一间,门窗紧闭,门口还站着两个腰悬长刀的亲卫。见他们过来,两人也是一愣。王舆脸色一沉:“开门。”
那两个亲卫面面相觑,正要开口,王舆身后的亲卫已经上前一步,将刀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开门。”王舆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铁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两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绳索捆着,脚上还戴着镣铐。
杨溥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两道黑影。
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只看出是两个人,却看不清是谁。
他身旁的杨琏年轻些,眼睛也亮些,他盯着那两道黑影看了片刻,忽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身形,瞳孔随之微微收缩。
王舆进了牢房,却没急着说话。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外人已死,这才摘下脸上的面罩。
杨琏看清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王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大王!末将是受奸人所迫,先前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说着,竟真的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倒真有几分真切的模样。
一边说着,他将宝剑横在自己的脖间。
杨溥显得有些怯懦,杨琏却不管这些。他猛地站起身,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几步走到王舆面前,夺过宝剑。
“将军弃暗投明,我们又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李简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实在演不下去这种君臣相认的戏码。
于是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道:“大王,世子,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末将来。”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王舆那般声泪俱下,却更让人信服。
杨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待镣铐打开,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悄出了牢房。王舆的亲卫在前面开路,李简走在最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绕过刺史府的围墙,从一处僻静的侧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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