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是其时！是其势！更是其人！
李存勖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笑出声来。
他起身，绕过宽大的案几，走到依旧跪伏于地的郭崇韬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位身形清癯、已显老态的心腹谋臣扶了起来。
“安时啊……”李存勖的声音平和，“你是侍奉先王与孤两代的老臣。孤难道还会苛责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那件御寒的锦袍解下，亲手披在了这位老臣单薄的身上。
而李存勖看着郭崇韬诚惶诚恐又难掩激动的脸，心中念头飞转。
他麾下追随父王或效忠于他的老臣、心腹将领不在少数。
但其中真正称得上清廉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位郭崇韬了。
只是这老小子平日里对黄白之物兴致缺缺，没想到竟是把心思都放在了这“大富贵”、“大功业”上了。
不过，男人嘛，谁不想封妻荫子，谁不想名垂青史？ 郭崇韬有此心，不足为奇！
待郭崇韬情绪稍定，李存勖才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反而主动将话题拉回郭崇韬最初的禀报：
“至于李星云、张子凡还有那些不良人余孽……”
李存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语气淡漠道，“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跳梁小贼，疥癣之疾罢了。”
在李存勖看来，这件事的政治基调，他早已定下：
凡仍以“不良人”身份活动，意图对抗朝廷者，即为乱党，诛之！
至于李星云本人？他早传诏天下——真的“李星云”早已毙命于龙泉宝藏前。
如今活着的这个，不过是个假货。
况且，别说自己已经为这件事定了性，就算自己什么也没说，一个前朝遗孤，在当今这乱世，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那些所谓的“大唐忠臣”、世家大族眼中可以用来多方下注的筹码罢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丢出一个家族旁支的庶子，明面上“支持”李星云。
留给自己泄愤，既可以撇清家族关系，又能“大义灭亲”向新朝表功——这种丢卒保车的把戏。
世家做的还少吗？
想到这里，李存勖不禁嗤笑一声：“多少年的老把戏了，了无新意。”
他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已经无味，目光在案几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右上角那个一直被妥善放置、却似乎蒙尘已久的紫檀木盒上。
他伸手将盒子取过，打开。
里面赫然是是一副造型古朴、幽暗的青铜面具。
这正是当年，那位号称天下无敌、算尽三百年的不良帅——袁天罡，毙命于晋地解梁龙泉宝藏地宫时，所佩戴的青铜面具。
地宫塌陷，山崩地裂，袁天罡尸骨无存，但这副面具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后来被人从废墟中寻得。
几经辗转，最终献到了李存勖面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灭梁吞岐，开疆扩土，威加海内。
这些显赫的战功，极大地增强了李存勖的自信。
那个曾经需要他谨慎对待、甚至借助假死来躲避的阴霾，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
“几个不成气候的余孽罢了……”李存勖低声重复了一句。
随后，他右手握住那冰冷的青铜面具，五指缓缓收紧。
“咔……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殿内响起。
坚硬的青铜，在他灌注了天位之上内力的掌中，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捏碎了。
捏碎的不仅仅是一副面具，更是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对旧日阴霾的莫名在意。
郭崇韬全程垂首侍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未发出一言。
良久，见李存勖已无更多吩咐，郭崇韬适时地躬身行礼。
“臣告退。”
李存勖闻言挥了挥手。
只见郭崇韬紧了紧身上那件犹带李存勖体温的锦袍，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悄然退出了偏殿，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夜风寒凉，但郭崇韬的心头却一片滚烫。
他当真仅仅是为了除掉一个已经“被死亡”、毫无政治价值的李星云，才深夜来此吗？
当然不是。
不过一个幌子，隐晦地试探李存勖对“流言”的态度，对“更进一步”的心思，才是他今夜真正的目的。
而李存勖的反应——只字未提“龙气”、“童谣”、“称帝”。
但，不提，就一定是不想吗？
郭崇韬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侍奉两代晋王，深谙帝王心术。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否认，往往就意味着默许。
在他看来，如今时机已然成熟！天时——唐室名存实亡，天下无主，群雄竞逐，而晋国势如中天！
地利——并岐吞梁，尽有中原膏腴之地，兵精粮足！
人和——军民归心，流言四起，皆指向晋王乃天命所归！
此时若李存勖顺天应人，黄袍加身，登基称帝，然后挟大唐之威，御驾亲征，北伐漠北，收复燕云十六州失地。
那将是何等煌煌功业！必将彻底奠定新朝不可动摇的合法性，凝聚天下人心，成就千古一帝的基石！
可谓是其时，是其势，更是其人！
怎么可能因为李存勖没有明确点头，就偃旗息鼓，不再推动。
想到这里，郭崇韬在夜色中加快了脚步，眼中闪着炽热、坚定的光芒。
况且，此时此刻，希望李存勖迈出那最后一步的，又岂止是他郭崇韬一介文臣？
ps：这个时候，燕云十六州一部分实际掌控在晋国当中，另外一部分实际则在漠北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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