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皇子后,我蛰伏隐忍七年,
终于在父皇病危时,
把那些有资格争夺皇位的人通通杀了个干净,
然后自己坐了上去。
我以为这样,就没人再敢招惹我。
直到那天,突然有个白衣男子找到我。
“秦凡,我知道你也是穿越的。”
“可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逼她?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外来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
太久没被人指名道姓,都快忘了自己叫秦凡而不是陛下了。
他以为我心虚了,声音更大了些:
“如烟她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你用权势拆散了我们!”
“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份上,你只要让她把孩子打了,退位让贤,我可以求如烟饶你一命,让你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闲人。不然……”
不然怎样?他没说。
我有点想笑。
“我倒是不知,我的皇后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夫人?”
1
皇后柳如烟在外面养了个情人的事情,
我一直都知道。
可帝王家,从来只谈利益。
只要他安分些,
我便暂时不打算动他。
令我没想到的是,
那男人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顾景站在龙椅底下,身着白衣,眼眶通红。
“秦凡,我知道你也是穿越的。”
“可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逼她?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他真挺有意思的。
我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他以为我心虚了,气势更足了些,声音也大了起来:
“如烟他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你,是你用权势拆散了我们!还逼她怀了你的孩子,是想用孩子彻底绑住她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开口。
“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份上,你只要让她把孩子打了,退位让贤,我可以求如烟饶你一命,让你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闲人。不然……”
不然怎样?
他没说。
我有点想笑。
他什么都打听到了,知道我是穿越的,知道柳如烟怀了孕。
唯独不知道,他嘴里那个承诺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人,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后。
他才是那个第三者。
就在这时,我的贴身内官快步从殿外走进来,俯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陛下,皇后派人传话,说顾公子性子烈,不能受刺激,请您……先顺着他,万事以他为先,她日后必有补偿。”
我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殿里烧着的地龙明明暖和得很,
可我却觉得有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把我的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补偿?
拿什么补偿?
拿我的江山,还是拿她腹中这个孩子的命?
顾景被我笑得有点发毛,皱着眉:
“你笑什么?你这个恶毒的人!”
我没理他,只是侧过头,对内官淡淡吩咐:
“去,把册封柳如烟为皇后的那道圣旨拿来。”
内官立刻躬身退下。
很快,一卷明黄的丝绸卷轴被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往殿下一扔。
“顾公子,你好像漏了一项没查清楚。”
2
顾景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柳如烟,于国有功,于朕有情,特册封为皇后,钦此。”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了。
“不可能……这是假的!”
“如烟她……她怎么可能是你的……”
我懒得跟他废话,让内官把他拖了出去。
直到殿门关上,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来到这个世界七年。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到踏着血路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情情爱爱。
柳如烟是我的战友,是助我登基的最大功臣。
所以我给了她一个仅此于我的位置。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权力共享,江山共治。
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我轻声唤道:“影卫。”
瞬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
“去查。”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查柳如烟,查她全家,查她手底下那几个核心将领。还有那个顾景,把他的底细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们私底下,到底都在干什么。”
影卫领命,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朝,批阅奏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天深夜里,影卫送来的密报,都会割开这暂时的平静。
柳如烟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将军,往顾景开的铺子里送的贺礼,流水一样,账本都记了厚厚一本。
最让我觉得可笑的,是顾景上个月的生辰宴。
那些曾经随我出生入死的将领,带着家眷,一口一个主公地叫着顾景,敬酒祝福,其乐融融。
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我那位皇后,建了另一个后宫。
而那天,是我登基三年的纪念日。
柳如烟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出席宫宴。
原来是去给她的真爱庆生了。
我看着密报上那一长串熟悉的名字,每一个都曾是我无比信任的左膀右臂。
如今,他们都成了柳如烟的权力同盟。
我这个皇帝,反而像个外人。
孤立无援。
这个词,自我登基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纸张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盯着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柳如烟,
再往下,是我曾亲手提拔的虎威大将军,李冀。
他竟然也去了。
3
柳如烟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陛下,这么晚了还召臣妾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龙案上的那叠东西。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认出了账册的封皮,那是顾景那家铺子的特有样式。
她没有立刻去翻看,而是先看了看我的脸色。
却发现我根本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名单。
她的手很稳,可我还是看见,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看完名单,她又翻开了账册。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哗哗”声,还有她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陛下……”她终于放下东西,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这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我笑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是我误会了你母亲让顾景坐主位,还是我误会了我的将军们管她叫‘主公’?”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是觉得我这个皇帝太碍眼了,所以在底下先给自己建了个小朝廷,等着哪天取而代之?”
“我没有!”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陛下,我们并肩作战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以前清楚,现在不清楚了。”我淡淡地说,
“毕竟,以前的你,不会为了一个外室,让我顺着他的。”
听到这句话后,她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光线昏暗,把她的脸切割出明暗两半,看不真切。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
“我答应过顾景,一生一世一双人。”
“陛下,你我之间,是战友,是伙伴,是这江山最牢固的盟友。我对你有情义,有敬重,但那不是爱情。顾景才是。”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她把我这副平静的样子当成了默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陛下,你已经拥有了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什么都不缺。可顾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是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放我走吧。我不会带走一兵一卒,我手下所有的人脉、兵权,都留给你。这江山,我帮你打下来,现在,我双手奉上,只求你成全我的爱情,让我和他走。”
我看着这个我曾以为能与我共治天下的女人。
她用我亲手赐予她的权力,养肥了自己的羽翼,建立了她自己的同盟。
现在,她现在跑过来对我说,她要把这些补偿给我,来换取她的“真爱”。
她想用我自己的东西,来买我的成全。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如烟被我笑得有些发懵,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样子。
“陛下……”
我止住笑,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
“柳如烟,”我一字一顿地问她,
“你是不是觉得,这江山,是你赏给我的?”
4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御书房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顾景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正对着他自己的脖颈。
“柳如烟!”他尖叫着,声音凄厉,
“你选他还是选我!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柳如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景面前,手忙脚乱地想去夺他的匕首。
“顾景!你别做傻事!快把刀放下!”
她的声音里全是慌乱和心疼。
“我不放!”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分,他的脖子上立刻沁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你骗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你转头就嫁给了他!还怀了他的孩子!你让我怎么活?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
“柳如烟!”顾景突然用匕首指着我,
“你告诉他,你从来没有爱过他!你跟他在一起只是利用他!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那根本就不该存在!”
柳如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一边要安抚歇斯底里的顾景,一边又回头看我。
“陛下,算我求你。”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先顺着他……”
说得轻巧。
“我要怎么顺着他?”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学他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自请废后,给你的真爱腾地方?”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柳如烟的脸上。
而顾景,则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彻底炸了。
“你这个恶毒的人!”他尖叫,
“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贪图她的权势!现在你还想用孩子绑住她!你太卑鄙了!”
他一边哭骂,一边用那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得更用力了。
柳如烟被他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好,好,好……”
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景,你别哭,我证明给你看。我证明给你看,我的心里只有你。”
她突然大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地捏住我的下颌,力气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来人!”她朝殿外嘶吼,“把那两碗药端进来!”
两个侍卫分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我只闻了一下,就全身冰凉。
是绝嗣药和落胎药。
“柳如烟,你敢!”我厉声喝道,奋力挣扎。
她充耳不闻,从侍卫手中夺过绝嗣碗,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
她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用力,强行撬开了我的牙关。
那碗又苦又涩的药汁,就这么粗暴地灌进了我的喉咙,一路灼烧到我的胃里。
我疼得浑身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力气被瞬间抽干。
而她则端起另一碗落胎药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根,缓缓流下。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
我看到柳如烟将顾景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为了她的真爱,亲手将我推向了深渊。
5
江南的春天就是这样,太阳底下暖洋洋的。
可风一吹,那股子凉意就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我正搓着手里的衣服,水面倒映着我的脸,模糊,看不真切。
就像我的记忆一样。
“阿夜。”
一件带着淡淡药草味的外衫就披在了我身上。
我回头,看见白冰妍站在那儿,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她是个医女,镇上的人都说她有一双妙手,能起死回生。
“手都泡红了,也不嫌冷。”
她蹲下来,自然地把我泡在水里的手捞出来,用自己的袖子给我擦干。
“不冷,这活儿干完,就能回家等你吃饭了。”
她被我逗笑了,摇摇头,
“就惦记着吃。走吧,剩下的我来。”
“那不行,”我把手抽回来,重新塞进水里,
“说好了你赚钱养家,我洗衣做饭,分工明确,不能乱。”
她拗不过我,只好陪我一起蹲着。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块会发光的暖玉。
她说,五年前,她从一场大火里把我刨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我叫阿夜,因为是在晚上救的我。
她说,忘了就忘了吧,过去的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然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和她以夫妻名义生活。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是白医女从火里救回来的夫君,脑子烧坏了点。
忘了以前的事,但人很勤快,对白医女也好。
这样的日子,我觉得挺踏实。
洗完衣服,我们俩一人拎着一半木桶往家走。
家就在湖边不远,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被她种满了各种草药和花。
晚饭很简单,一盘青菜,一碗蒸鱼,还有她给我熬的补气血的汤。
她看我喝汤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问她,“今天的汤不好喝?”
“没有,”她摇摇头,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就是觉得你身子太虚,得好好补补。”
我点点头,咕咚咕咚把汤喝完,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夜里,我睡得很沉。
和她在一起的这五年,我几乎从不做梦,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窖里,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我的小腹突然像是被灼烧般的剧痛。
那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空洞和绝望。
我看不清周围,只听到一个男人在哭,还有一个女人冰冷决绝的声音。
“现在,你满意了吗?”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小腹。
6
昨晚那个梦,劲儿太大了,一整天我都恹恹的。
白冰妍看我没精神,就说镇上今天有庙会,非要拉我出去转转,去去晦气。
我本来不想动,但她把我的手捂在她手心里,轻轻晃了晃,说:“就当陪我,好不好?”
她一这么说,我就没辙了。
庙会就是人挤人。
小孩子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白冰妍给我买了个龙形状的糖画,我举着,小心翼翼地先舔了舔口。
甜的。
心情好像真的好了点。
我们俩就这么瞎逛,她看我看什么东西超过三秒,就掏钱买下来。
不一会儿,她手上就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一串彩色的珠子,一个木雕的小猫,还有个拨浪鼓。
我忍不住笑,“你这是要把整个庙会都给我搬回家啊?”
她也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只要你喜欢。”
我心里那点因为噩梦带来的阴霾,好像真的被这热闹的人间烟火给吹散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正想跟她说,这声音真好听。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戏台子下面。
那儿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身形清瘦,光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感。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柳叶眉,薄唇,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
明明隔着那么远,我却好像能看清她深邃眼睛里藏着的疲惫和……寻找。
她在找什么?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脑子。
就是她。
“阿夜?阿夜你怎么了?”白冰妍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都白了,
“你别吓我!”
我想告诉她我没事。
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庙会热闹的吵嚷声变成了嗡嗡的耳鸣。
最后印在我眼里的,是那个女人穿过人群,朝我投来的、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目光。
7
再次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
头不疼,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白冰妍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见我睁眼,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才稍微松了点。
“你可算醒了,”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庙会上人太多,你中暑了,以后可不能去那么挤的地方了。”
中暑?
“白冰妍,我在庙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她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看到人了啊,看到很多很多人,挤得你都喘不过气了。”
“来,喝点粥,你都睡了一天了。”
她答得太快了,太自然了。
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默默地把粥喝了,一个字也没再多问。
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心里的疑团就滚得越大。
她说我是五年前她从一场大火里救出来的,除了名字,什么都忘了。
这个故事我听了五年,也信了五年。
可现在,我一个字都不信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冰妍对我更是寸步不离。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像是害怕什么。
直到这天,她被邻村的王大婶叫去出诊,说是家里的娃半夜发高烧,情况紧急。
她犹豫了很久,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我好好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得找找,看她到底藏了什么。
我把我们俩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里除了她的几件布裙,就是我的几件长衫。
床底下空空如也。
书架上全都是医书,连本闲书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可疑。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房梁顶上那个积了灰的角落。
我搬来梯子,费了老大劲才把它给弄下来。
箱子没上锁。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箱子里只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衣服,和衣服旁边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东西。
我的手有点抖,先拿起了那件衣服。
料子很沉,不是我平时穿的棉麻。
我把它展开,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
是龙袍。
我的手指抚上那冰冷的金线,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熟悉得让我差点站不稳。
这件衣服,我好像穿过。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又去拿那个软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质拨浪鼓。
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好像……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永远失去了的孩子。
我拿着手里的拨浪鼓,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8
湖边的风能吹散很多事,水里的倒影能让人看清自己。
我坐在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湖面发呆。
思考着我到底是谁?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沿着湖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讲究的红色长裙,和我见过的镇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没在意,这年头,总有些吃饱了撑的富家小姐喜欢来我们这种小地方附庸风雅。
直到她停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看着我。
像是饿了很久的狼,终于看到了自己丢失的猎物。
让人后背发毛。
我终于不耐烦了,猛地回头,想骂她一句。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是庙会上那个女人。
虽然那天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张让我噩梦连连的脸,我不可能认错。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撑在石头上,随时准备跑路。
直觉告诉我,这人很危险。
她看着我的动作,脚步停住了。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峙着。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冲到我面前,直挺挺地跪在了湖边的泥地上。
我彻底懵了。
她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好半天,我才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泣音的两个字。
“陛下。”
9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脚跟却磕在了石头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想伸手来扶我,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衣角的时候。
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开了她。
我一回头,是白冰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平日里温柔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冰霜。
“阿夜,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躲到了白冰妍的身后。
“你是谁?滚开!”
柳如烟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一个趔趄,又狼狈地撑住了地。
“我是谁不重要。”她往前站了一步,把我更严实地护在身后,
“重要的是,你,皇后殿下,没资格再碰他一下。”
柳如烟死死地瞪着白冰妍,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你到底是谁?你把他藏了五年?”
“藏?”
“柳如烟,你配说这个字吗?”
“五年前,未央宫大火,宫里所有人都以为皇帝陛下葬身火海。他们不知道,在那之前,身为太医的我,亲眼看着你,为了安抚另一个男人,端着一碗绝嗣,走向了他。”
我的呼吸停住了。
小腹处那股被灼烧的剧痛感,猛然间清晰了起来。
我忍不住弯下腰,手死死地按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白冰妍感受到了我的颤抖,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告诉他,我从一场大火里救了他。我没说错,那场火,是我放的。”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在他被你灌下毒药,奄奄一息的时候,把他从宫里偷了出来。是我放火烧了未央宫,伪造了他死亡的假象。是我带着他一路南下,来到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五年,我只想让他忘了过去,忘了你,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满脸痛苦的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阿夜,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活得轻松一点。”
柳如烟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想把我从白冰妍身后拉出来。
“不……不是那样的!秦凡!你听我解释!我后悔了!我找了你五年!我一天都没有放弃过!”
白冰妍一字一顿,对着柳如烟说。
“柳如烟,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不是把他从安稳的生活里拖出来,拽回那个地狱里陪你一起痛苦,而是让他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能睡个安稳觉,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脑子彻底乱了。
10
我脑子里那些被当成噩梦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我抬起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柳如烟。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停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秦凡……”
“我记起来了。”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震,眼里爆发出狂喜。
“你记起来了?太好了!秦凡,你听我解释,当年我……”
“闭嘴。”
我打断她,转向白冰妍,对她微微点头。
“白冰妍,谢谢你。这五年,辛苦你了。”
白冰妍的眼神很复杂。
她明白,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阿夜了。
我重新看向柳如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柳如烟,”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记得,我们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你说过,这江山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我信了。”
“我记得,我封你为皇后的时候,你说,此生只与我一人携手,看遍这万里河山。我也信了。”
“我甚至记得,顾景找上门来那天,你派人传话,说你会补偿我。那一刻,我还在想,也许你只是一时糊涂。”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里是彻骨的冷。
“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亲手端着那碗药,撬开我的嘴,灌进去的样子。那个瞬间,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不是的……我后悔了……”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觉得可笑。
“你的后悔,能换回那个孩子吗?她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柳如烟,你我之间,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从你杀了她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剩下血债了。”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复仇太累了,我的江山,我亲手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毁在这些情情爱爱的破事上。”
我朝白冰妍伸出手。
“笔墨纸砚,借我一用。”
白冰妍很快就从屋里拿来了东西。
我以大夏帝皇秦凡的身份,写下了我的最后一道圣旨。
内容很简单。
一是,昭告天下,皇后柳如烟,品行不端,构陷忠良,意图谋逆,今废黜其一切封号,终身囚于宗庙,非死不得出。
二是,皇太弟萧景,聪敏仁厚,堪当大任,朕自愿退位,传位于皇太弟。
三是,自此诏书颁布之日起,世上再无皇帝秦凡。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圣旨递给白冰妍。
“你有办法,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京城的朝堂上。”
白冰妍郑重地接过,点了点头。“有。”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身上那副无形的枷锁,终于被我亲手卸了下来。
我转过身,对跪在地上,早已面如死灰的柳如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碎了的东西,粘不起来了。柳如烟,你想要的江山,我还给你了。我曾经想要的孩子,你永远也还不给我了。”
说完,我走向白冰妍,走向我们那座小小的院子。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皇帝秦凡。
只有阿夜。
11
京城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学着分拣刚采回来的草药。
白冰妍一边修剪着一株金银花,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京里来信了。”
我手上没停,继续跟一根长得差不多的当归和黄芪较劲。
“皇后被废,终身囚于宗庙。谕旨是你皇太弟亲自下的,罪名一长串,桩桩件件都指向谋逆。”
“哦。”我终于把那两根药材分开了。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那个顾景……据说当场就疯了。被人从府里抬出来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见人就问凭什么。”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抬起头,看着白冰妍。
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斑点点。
“挺好。”我说,“都算求仁得仁。”
说完,我低下头,继续跟我的草药奋斗。
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名字,如今听起来,就像是戏文里的人物,离我的生活已经很远很远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春天,我们一起去山里采新茶。
夏天,她去镇上出诊,我摇着蒲扇在湖边等她回来。
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人发齁,我们就用它酿酒。
冬天,下了雪,我们就围着小泥炉,她看她的医书,我看她。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
看她专注地碾药,看她给病人看诊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她偶尔被我逗笑时,眼角漾开的细小纹路。
我甚至开始觉得,做个只会烧火添柴的阿夜,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天下午,白冰妍忽然一阵反胃,喉咙里泛起酸水,赶紧跑到院子里干呕了几下。
我听到动静,立刻就走了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她摆摆手,缓过劲来,说:“没事,估计是今天这批药草味儿太冲了。”
话落,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把两根手指就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像是被巨大的喜悦砸中的不知所措。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慢慢地,把手覆上了她还很平坦的小腹。
最后,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她的手掌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的孩子。
我和白冰妍的孩子。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我从身后抱着她,温热的手掌一直没离开她的小腹。
“阿夜。”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要是你不想要……”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亲了亲她的嘴唇,打断了她的话。
“我想要。”我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白冰妍,我想要我们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归宿,不是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也不是那片辽阔无垠的江山。
而是此刻,此地。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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