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章 变革之难
傅云舟的文章《变革之难与希望之光》在三天后见报了。
这次他没有像第一篇那样直接触及具体利益,而是从更宏阔的角度谈北地的困境与出路。他写北地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商业不兴,年轻人大批南下谋生;写旧式乡绅把持地方,新式教育难以推行;写军阀割据的大背景下,一地的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文章依然犀利,但多了几分沉郁的建设性。他在结尾写道:“变革之难,难在积弊已深,难在人心涣散,难在内有掣肘,外无援手。然希望之光,亦在于此——正因为艰难,每一步前行都更显珍贵;正因为孤独,每一份坚持都更需勇气。北地的希望,不在天降救星,而在每个不甘沉沦的普通人,在每一份微小的努力与坚守。”
文章刊出后,反响比第一篇更复杂。年轻学生和进步商人热烈追捧,茶馆里常有人整段整段地背诵;而保守派则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书生空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冯旅长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北地城暗流涌动。
十月初,陆承钧正式颁布《北地码头管理暂行条例》,规定所有货物抽成不得超过货值百分之五,并成立码头监督委员会,由商会、脚行、督军府三方派人组成。
条例颁布当天,码头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冯有才小舅子手下的几个把头煽动脚夫罢工,说新规断了大家活路。罢工持续了半天,直到张晋带兵到场,当场抓了两个带头闹事的把头。
张晋站在码头的石墩上,对聚拢的脚夫们喊话:“少帅定的规矩,不是要断大家活路,是要让大家有活路!以前抽三成,你们一天挣三十文,到手二十一;现在抽一成五,你们一天挣三十文,到手二十五文半!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有老脚夫在底下小声说:“理是这个理,可那几个把头说,以后活儿会少……”
“活儿少不少,不是把头说了算,是商路说了算!”张晋声音洪亮,“少帅已经和省城的商会谈妥,只要码头整顿好,抽成降下来,每月从省城来的货船能多三成!活儿只会多,不会少!”
这话有说服力。脚夫们多是苦出身,算账实在。很快有人嚷嚷:“那还罢什么工?干活挣钱!”
骚乱平息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十月中的一天傍晚,傅云舟刚走出报馆,就被两个穿长衫的人拦住了。不是军装,看起来像是商号伙计。
“傅先生,我们东家想请您喝杯茶。”为首的中年人拱手,态度比上次冯旅长的人客气得多,“在东兴楼,雅间已经备好了。”
傅云舟看了看天色:“不知贵东家是?”
“东家姓周,做药材生意的。看了您的文章,很是钦佩,想结交您这样的文人雅士。”
傅云舟想了想,点头:“请带路。”
东兴楼是北地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雅间在二楼临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见文昌阁的飞檐。
周老板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穿着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一只翠玉扳指。见傅云舟进来,他起身相迎,执礼甚恭。
“傅先生大驾光临,周某荣幸之至。快请坐,尝尝这新到的龙井。”
茶过三巡,周老板才切入正题:“傅先生的文章,周某每期必读。尤其是这篇《变革之难与希望之光》,写到了我们生意人的心坎里。北地商业不振,非一日之寒啊。”
傅云舟不动声色:“周老板过奖。傅某只是纸上谈兵,真正做实事的,还是你们这些商人。”
“哎,商人也不好做。”周老板叹了口气,“就说这码头新规,本是好事。可执行起来,难啊。”
傅云舟抬眼:“哦?难在何处?”
周老板压低声音:“冯旅长那边虽然明面上认了,暗地里却使绊子。码头监督委员会里有他的人,每次验货都故意拖延,说是要‘仔细核查’。货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有些省城来的客商等不起,宁愿多花点钱走老关系。”
傅云舟眉头微皱。这手段比明着对抗更阴险。
“而且,”周老板凑得更近,“我听说,冯旅长联络了几个老派的乡绅和商号,准备在月底的议政会上发难。他们要提‘裁减军费,减轻商税’的议案,表面上是为民请命,实际是要逼少帅让步——军费减了,码头那边自然就没钱派驻监督的人,新规也就形同虚设了。”
傅云舟心中一震。这确实是一步狠棋。陆承钧的军费本来就紧张,如果再被裁减,不仅码头改革难以为继,整个北地的防务都可能受影响。
“周老板为何告诉我这些?”傅云舟问。
周老板正色道:“因为我看得明白,北地要真有出路,还得靠少帅这样的实干派。冯旅长那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钱袋子。我周某虽然也是商人,但还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北地真乱了,谁都讨不着好。”
他顿了顿,给傅云舟续上茶:“傅先生的笔杆子,能影响人心。月底议政会的事,如果能在报纸上提前造些声势,让百姓知道军费不能轻动,或许能帮少帅顶住压力。”
傅云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周老板的好意,傅某心领。但报纸不是为某个人服务的工具,它要说真话。军费问题确实该讨论,不能因为是少帅的就动不得,也不能因为是冯旅长提的就全盘否定。我会关注此事,如实报道。”
周老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傅先生果然是真正的报人!好,好!周某没看错人!”
那晚傅云舟回到槐树胡同,没有立刻写稿。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秋夜的星空,思绪纷乱。
周老板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北地的斗争远比表面复杂。陆承钧要改革,触动的不仅是冯有才一个人的利益,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网络。这些人在北地经营多年,关系网遍布军政商学各界,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被一点点蚕食。
而陆承钧呢?他年轻,有抱负,手里有兵权,但根基尚浅。老督军留下的班底里,真正忠于他的人并不多。他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傅云舟忽然想起陆承钧那夜说的话:“这世上的事,很少能纯粹。”
是啊,不纯粹。周老板报信,固然有支持改革的一面,但何尝没有自己的算计?药材生意最依赖商路畅通,码头整顿对他有利。而自己写文章,看似客观中立,实际上已经在无形中选定了立场。
第二天,傅云舟去督军府找陆承钧。
张晋把他引到书房时,陆承钧正在看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见傅云舟进来,他直起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傅先生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陆承钧示意他坐,“月底议政会的事,听说了吧?”
傅云舟点头:“周老板跟我说了。”
陆承钧笑了笑:“周秉仁是个明白人。他昨天也来找过我,说的差不多。”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傅云舟,“冯有才这一招很聪明。裁减军费,听起来冠冕堂皇,能拉拢不少中间派。我若反对,就显得只顾一己私利;我若同意,码头改革乃至整个整顿计划都会受阻。”
“少帅打算如何应对?”傅云舟问。
陆承钧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但目光锐利:“我不打算在议政会上跟他们辩论军费该不该减。”
傅云舟一愣。
“我要在议政会召开前,先公布明年北地的财政预算。”陆承钧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清澜帮我做的,所有开支列得清清楚楚:军费多少,教育多少,修路多少,赈济多少。我要让全北地的人都知道,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傅云舟接过文件,仔细翻看。预算做得很细致,甚至列出了每个连队的伙食标准、每所学校的修缮费用。军费确实占了最大头,但旁边有详细的说明:北地地处边境,常有流寇骚扰,必须保持一定兵力;而这些兵力除了守土,还要参与修路、筑堤等工程,并非纯消耗。
“公布之后呢?”傅云舟问。
“之后,我会在报纸上开一个专栏,就叫‘北地财政问答’。”陆承钧说,“任何人对预算有疑问,都可以来信,我会亲自解答。同时,我邀请商会、乡绅、学堂代表组成一个临时监督委员会,每月查一次账,确保钱都花在明处。”
傅云舟听得心潮起伏。这种做法,在当时的中国军阀中闻所未闻。公开财政,接受监督,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自信。
“少帅不怕有人借机生事?”傅云舟问。
“怕,但更怕糊里糊涂失去人心。”陆承钧坐下来,揉了揉眉心,“冯有才那些人攻击我,无非是说军费太多,百姓负担重。我把账目摊开,让大家看明白:北地养这些兵,不是为了我陆承钧的私利,是为了保境安民。如果大家真觉得兵太多了,可以讨论裁减哪里;如果觉得某笔开支不合理,可以提出来调整。”
他顿了顿,看向傅云舟:“这就需要傅先生和《北地新声》的配合了。公开预算,解答疑问,都需要通过报纸。这件事,可能会让报馆承受更大压力。”
傅云舟沉默片刻,问:“少帅,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做这些,最终是为了什么?”傅云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为了巩固权力,还是真的想为北地谋一条出路?”
书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的声音。
陆承钧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资治通鉴》,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傅云舟。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老督军,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片焦土前,身后是坍塌的房屋。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民国七年,黑山匪患后摄。吾辈军人,不能保境安民,愧对父老。”
“我父亲是个粗人,但常说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陆承钧的声音很低,“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北地交给你了,别让它毁了,也别让它永远这么穷。”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里:“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军阀割据、鱼肉百姓。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但现实是,没有权力,什么也做不了;可如果只为权力,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重新看向傅云舟:“傅先生,我不是圣人,我有野心,有算计,有时候手段也不干净。但我的底线是,北地必须变得更好,这里的百姓必须活得更有尊严。为此,我可以跟冯有才斗,可以跟旧势力周旋,也可以——”他顿了顿,“接受舆论的监督和批评。”
傅云舟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少帅,忽然理解了那种沉重。那不是故作姿态的忧国忧民,而是真正把一方水土扛在肩上的责任。
“我会全力配合。”傅云舟说,“《北地新声》会如实报道预算内容,开设问答专栏,也会刊登不同的声音——包括批评的声音。”
陆承钧点点头:“谢谢。”
离开督军府时,天已近黄昏。傅云舟走在文昌胡同的青石板路上,秋风吹落梧桐叶,金黄的一片片在夕阳里打旋。
他想起省城那些高谈阔论的同仁,他们批评时政,激昂文字,却很少真正去想:如果换作自己,该怎么办?现实不是文章,可以写得尽善尽美;现实充满了泥泞、妥协和不得已的选择。
回到报馆,陈先生正在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云舟,刚收到一封信。”陈先生递过一个信封,没有署名,字迹歪斜,像是故意掩饰。
傅云舟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文人莫干政,笔杆子硬不过枪杆子。好自为之。”
“什么时候收到的?”傅云舟问。
“下午,一个小孩送来的,给了就跑。”陈先生忧心忡忡,“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封了。之前两封只是骂,这封算是警告了。”
傅云舟把纸条扔进废纸篓:“不必理会。”
“可是……”
“陈先生,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料到会有这些。”傅云舟平静地说,“少帅要公开财政预算,接下来一段时间,报馆的压力会更大。您如果担心,可以先回省城避避。”
陈先生花白的眉毛一竖:“你这是什么话?我老陈虽然怕事,但也不是临阵脱逃的人!这《北地新声》是我们一起办起来的,要扛一起扛!”
傅云舟心头一暖:“谢谢先生。”
那一夜,傅云舟熬夜写稿。他要把陆承钧公开财政预算的决定写成报道,既要客观,又要让普通人能看懂。他反复斟酌字句,写写改改,直到凌晨。
稿子写完时,他推开窗户透气。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摇晃。傅云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时他不甚理解,只觉得是读书人的漂亮话。
如今站在这北地小城的秋夜里,他才懂得这句话的重量。忧的不是抽象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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