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墨间探微
纸上楷书规矩整齐,不易出错,舒翎对此还算满意,其他的行、草、隶、篆,欧颜柳王体。
她也不会。
她的字迹端正清秀,笔画清晰,看得出练习过不短的时间,但较于齐子宣的字,少了几分洒脱的气韵。
齐子宣认真瞧着,温声点评道:“我还以为以翎儿这般跳脱灵动的性子,字迹会更为飞扬不羁些,没想到内里竟是规圆矩方的姿态。”
舒翎听着觉得对方意思是自己的字一般,或许事实亦是如此,但嘴上还是为自己找补:
“这已经是我十分的力气了,就别取笑我了。”
心下却暗忖:还不是怕写得歪歪扭扭被你们这些书法大家笑话,名字是自己练习的最久的,特意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这一笔可是凝聚了她前半生的所有功力
她的名字是妈妈取得,父亲早逝随母姓舒,幼时外公原替她定下“灵”字,说是取灵动聪慧、平安伶俐之意。
可妈妈不肯,独独喜欢“翎”字。
翎是鸟类生在尾端,修长而坚韧的羽毛,是飞翔时最不显眼,却最不可或缺的部分,妈妈曾抱着她,指着窗外飞鸟,耐心跟她说:
“绚丽的羽色要靠坚硬的翎骨撑着,否则再轻盈也只能随风零落。”
为着这一个字,她还与外公争执过一回,最终自己去派出所把名字改了,这些往事,还是妈妈当作旧时小故事,笑着说给她听的。
齐子宣不语,眼中含笑,抬手提起另一只笔,撩袖点墨笔走龙蛇,顷刻间在她下方写了同样两个字。
顺势看去,那一瞬,她竟有些移不开眼。
自己的“翎”字,横竖分明,转折克制,中正严谨,那是她一贯的写法,可再看齐子宣笔下,却全然不同。
洁白稠密的宣纸上,落笔分了两种气息,“舒”字稳重端然,结构宽阔,至“翎”字,笔锋忽轻,行意流转,仿佛风过羽端,轻轻掠过生出层层回旋,松而不散,轻而不浮。
对方形意随心,笔法游刃有余,自己算是输的彻底。
舒翎轻抚纸张摇头叹了口气:“唉,比不了比不了,连名字写的都没你好。”抬手抱了个拳,“我彻底服了。”
“翎儿何必妄自菲薄。”齐子宣轻笑一声,随即敛容正色轻声说:“我写这两字,不是为了与你争高下,字体乃心性流露,我见你每回与我相对,总带几分拘谨。
“我只想告诉你,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阿宣,不是皇子,你可更松弛自在些,亦如你在醉花茵那般随性自然。”
舒翎垂眸默不作声,死死盯着那个“翎”字。
尊卑层级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暗角,亦是行走此间不可逾越的规则。
言行皆有边界,无人能免,这连社会主义都未能尽除的规则,在此地只会更甚。
即便面上装的再好,心里铺垫的再高,身负臣子家舒翎小姐的身份,“书画院小吏阿宣”与“五皇子齐子宣”,终究再难等同。
与他相处时,那份下意识的矜持与束缚,连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
而今对方却看出来了,还告诉她不必时时绷紧,不必处处自持。
他写的“翎”,温柔得毫不张扬,轻灵飘逸,像早已笃定有人会替它托住风向。
她被那字迷住了。
也被那份不动声色的照拂迷住了,这份温柔太柔软,让她忍不住有些沉溺其中。
“谢......谢谢你,阿宣。”舒翎呢喃了一句,抬起头桀然一笑,“这个翎字写的真好,可否教教我,别的学不来,自己的名字总归要学几分意蕴才是。”
齐子宣见她明了自己的意思,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重新拿起笔递给她:“既然如此,那便不吝指教了,我见你刚执笔时发力有些僵硬,阻碍运笔便会显得滞涩,首要便是调整力度。”
“手腕需放松,勿要过于紧绷…力发于腰,贯于臂,达于指尖,而非仅凭指力…”
舒翎依言尝试,努力试图抓住其中要点调度发力,可顾此失彼还不及先前工整,愁的她直吐气。
又写了几個字,她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齐子宣起初还只是在一旁口头指导,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至她的身后。
起初,他的手只是虚点笔下字体不通之处,见她发力不对,便上移虚覆她握笔的手,示范握姿与运力。
但很快,那指导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掌握,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完全包裹住她执笔的手,灼热的体温透过背后薄透的夏衣清晰地侵来。
即便在夏季,那温度也滚烫的过分。
舒翎猛地意识到,此刻他几乎是从身后将自己圈进了怀里。
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在和自己的慌乱共振,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耳廓和颈侧,身上的清冽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将她周身包围。
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伴随着一股酥麻的战栗瞬间自身下袭至脸颊。
她从未和任何一个男子有如此亲密的距离,却能感知到他的贴近并非狎昵之意,宽阔温暖的胸膛如软巢等候归来的雀鸟,几度将欲想逃离的她轻轻拢回原地。
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突如其来的亲密距离的不适感终是让她心下一惊,奋力跳出,逃了出来。
“啪嗒”
手上一软,笔脱手滚落桌下,笔尖浓墨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团狼藉,染污了未成的字迹。
“啊!”舒翎低呼一声弯下腰去,“笔、笔掉了,我去捡!”她慌忙挣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怀抱,俯身去拾滚远的笔,那一刻,心若擂鼓,耳中嗡鸣,脚下一软跪趴在地。
齐子宣看见她瞬间绯红的耳根与仓惶狼狈的举止,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但旋即收起:“无妨,慢慢捡,没摔坏就好。”
舒翎捡起笔站起身,脸上热度未褪,眼神飘忽不敢再看他,“那个……我突然想起哥哥在家中等我,得先回去了!棋局的事就麻烦你了!”语无伦次地说完,将笔往笔山上一搁,转身头也不回,疾步朝外走去。
“翎儿慢走。”
齐子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重华宫落荒而逃,直至走出老远,夏日骄阳灼面生疼,舒翎抬手一抹,凉津津的触感缓了灼痛,这才发觉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背后似乎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和环绕的气息,那感觉并不讨厌,甚至教她险些沉沦。
然而感情之事于她而言第一次亲身接触,惊慌与悸动纠结一团,错综复杂,理不清头绪,索性不再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书房内,齐子宣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方才握住柔荑的余温,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这个时辰,宣正殿朝会未散,各衙署皆在理事,舒霆怎会在家候她?
方才的靠近,半是试探,半是情不自禁,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慌乱,证明她并非对自己无感。
一个正常男子,心仪之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温香软玉在怀,岂能全然心如止水?
不过是深谙待她需有十足耐心,纵使心潮微澜,面上依旧持着那副风光霁月的温润模样。
他收敛心神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那份棋谱上。
无论是棋局,还是人心,他都乐于一步步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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