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棋落心偏
蝶儿把筹条往怀里拢了拢,低头数清才慢慢挪动棋子,行至新添的那块“市坊”前,没像从前那般一把拍板,而是盯着格子喃喃自语:
“这儿是铺面……买了得先交设铺钱,还得留些周转,不然下回撞上税卡,可就被卡死了。”
她咬着唇,取了刚好够数的筹条放在桌面,“就这一个。”她嘀咕,“多了也未必守得住。”
杏子大感意外:“你这回……居然忍住了?”
蝶儿白她一眼:“玩了这些时日,你当我白玩呢?”
林湛羽审视着那处“市坊”说了一句:“地处要道,可占”
蝶儿得了他的肯定,精神一振,“啪”地甩出筹条,扬声道:“这儿,我要了!”
轮到齐子宣,修长的指尖一扬,棋子缓慢前行,骰数不大,落在旧图边缘的“渡口”,这里价格不菲。
小文子低声提醒:“五殿下,这处是设卡的地界。”
齐子宣从容道:“那就设。”
立牌签稳稳压下去,动作轻巧得像随手一拈,却将一条通往内圈的要道扣住了。
潋芳未多言,只将自己那份筹条往他手边推了推,小文子见状,亦跟着挪了些过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并非不想出主意,只是心里认定齐子宣最善筹谋,交给他,胜算便在。
舒翎落笔记账,静观场上动向,齐子宣外表温雅从容,偶而轻声点拨小文子与潋芳两句,可落子购地毫不留情,有了潋芳和小文子的银钱支持,渐渐将来路去路悄然收拢,几条咽喉要道,已无声无息圈入掌中。
这攻势,较上次玩的时候凌厉了不少。
局势渐立,蝶儿也不再见铺就抢,反倒学会了绕行,避“税卡”、躲“徭役”,时不时还会停步问一句:“林公子,这样走可以么?”
她问得认真,林湛羽回得也直,偶尔一句“勿贪”,“可以”,让她心里有底,敢往前探。
舒翎还瞧出一处微妙,齐子宣那边气氛虽融洽,有商有量,可越到后头,越似二人自觉将舵交到他手中跟着走便不吃亏。
那份亲密里,少了几分自主,多了些顺从。
反观林湛羽这边,蝶儿与杏子虽仍带几分怯意不敢说笑,每行一步都要犹豫着瞧他脸色,问一句“行不行”,却多是由她们主动发问,林湛羽话不多,只简略应答。
纠正里带着纵容,纵容中亦藏着分寸。
似师父带徒弟,也如同伴并肩。
骰子又响了一回,杏子落在一格“听天由命”,需要抽取一张气运签,方可继续。
她一见那小小签筒就先缩了脖子,求救般看向舒翎:“一定......要抽么?我怕自己手气差......”
她飞快瞄了一眼旁边的林湛羽,小声嗫嚅:"拖累了大家......"
林湛羽明白她的顾虑,淡淡道:“既是规则,无妨。”
“抽!”蝶儿立即凑过去,“杏子姐,你就试试,万一是好签呢!”
杏子被她催得没法,伸手从签筒里拈出一根,签上写着:“税吏巡街”。
舒翎唱签,翻看旁边的规则:“税吏巡街——本轮起,过‘市坊’与‘酒肆’者,皆加收一份税钱,连收两轮。”
杏子“啊”了一声,当即苦了脸:“那不是专冲我们来的?”
蝶儿眨了眨眼,往自己那块市坊上一指:“那也不全坏呀,谁路过我这儿也得多给一份。”
林湛羽道:“两轮,记得时候。”
蝶儿点头:“好,记着呢。”
两轮税收下来筹条增了不少,蝶儿低头捏紧手中的筹条数了数,小声问:“林公子,这会儿多了些钱,要不要趁机再拿一个酒肆?”
林湛羽抬手敲了敲图角:“税只两轮,税一过,酒肆未必立得住。”
蝶儿立刻将手缩回,咕哝道:“那就先不买了,免得喜一阵、苦一阵。”
杏子在旁小声嘀咕:“你现在真像个人了。”
蝶儿瞪她:“我本来就是人。”
说笑间,小文子那边也落进“运气签”,他转头问:“五殿下……要抽么?”
齐子宣看了眼签筒颔首道:“抽。”
他随手抽出一根,签面写着:“官修堤渠”。
舒翎念出规则:“官修堤渠——本轮起,桥头、渡口一类关口,过者皆需加付‘修渠钱’一份,连收三轮。”
蝶儿“嘶”地吸了口气:“全是那边的关口!”
潋芳满意点头:“倒是合用,多得五殿下未雨绸缪拿住关口,如今更显值。”
小文子心满意足,心想自己抽了个好签算是给队伍有份贡献了,齐子宣也赞赏道:
“修渠是好事,路通了,商贾才多。”
潋芳与小文子对视一眼,又自然而然往他那边推了一份筹条。
舒翎记账时心里不禁感叹:运气签条看似无常,可落到齐子宣手里,竟能顺势拧成利器,不知那边势头可否顶得住。
“税吏巡街”的两轮过去,杏子那边松了口气,可“官修堤渠”还在,桥头与渡口像两道不动声色的闸门,越收越紧。
蝶儿的筹条见底但不肯卖地,咬牙算着回合想强撑,这一轮,她的棋子停在“市坊”旁。
市坊出去,必过桥头。
舒翎提醒说:“要过桥,双份,还要修渠钱,你这边筹条够吗?”
蝶儿捏着仅剩的几根筹条低头不语,她已经很努力稳住了,练了那么久,到底还是被那几处关口压得喘不过气。
眼前忽然落下一小簇筹条。
她抬眸望去,只见林湛羽手中的筹条,竟少了一半。
“林……林公子?!”
她不敢相信。
这一步是她抽到的,只要过桥便必输无疑,那也是因自己前期经营不善,可这位一贯冷面寡言的贵公子,竟拿一半筹条来助她渡过此关,臭屁虫那事曾让他那样丢脸,她原以为他定会耿耿于怀。
林湛羽对上她讶然的目光,并未多解释:“先过了这轮。”
舒翎看得更明白,林湛羽这一让,算得上体面,也算得上亏。
他本可冷眼看着蝶儿卖地止损甚或出局,可他倒似宁愿输得慢些,也不愿她在这局中丢了颜面。
这块冷硬的石头,竟还会顾及别人的脸面?真是奇闻。
见他们那方形势不利,她于心不忍,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若把桥头那条路让开,向前一步,或许还可转圜。”
只要逼上去,齐子宣那边必然要割地或弃势,这局还有回旋的余地。
齐子宣眸光微动,他听得明白,她在替林湛羽担心所以出言助他,饶是现在她心中有他,可为其他男子说话时,心中还是泛涩。
林湛羽看着那条路,沉默了一瞬,手在棋子上停了停,终究还是移向了旁边那条更稳的路,可势头确实弱了半分。
他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输赢?
舒翎微怔,不解他为何不择那条更有利的路,自己已出言提醒,居然还是我行我素。
齐子宣在对面看出他故意未听舒翎的劝,故意退让,目光直直投向他问道:
“你明明能逼一步的。”
舒翎只当他在感慨林湛羽行棋稳重,转念一想,又觉与平日同自己下棋时那个吃子毫不留情、铁面无私的林师傅风格不大相符。
林湛羽指尖一顿,垂眸道:“筹数不足,强行无用。”
棋子终究要过桥,胜负已定。
舒翎统计完总筹数合上账册:“到此为止吧,这一局是阿宣这组赢了。”
潋芳,小文子喜笑颜开,蝶儿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愤愤道:“下回,我肯定能撑更久!我还要抽个‘天降横财’,把你们关口都买下来!”
潋芳三人齐声道:“你已经比上回强多了。”
齐子宣笑了笑:“确实,能撑久,说明你已经学会算账了。”
他说得温柔,落在耳里像一句宽慰,可舒翎却莫名觉得他的攻势今日就没停过,只是他不急不躁,像春水漫堤,逼得人最后无路可退,还不觉凶险。
杏子有些惋惜,今日也比上次敢买地了,居然还是败了,或许自己真不适合这个游戏,说罢她小声补了句,”早知道应该都听林公子的。“
林湛羽盯着图上那颗棋子最终停驻的位置——只一步,稳便可转为利。
可他未选,只道:“技不如人,输得不冤。”
苑里,舒翎低头理账,蝶儿还在盘算下一局要怎么“避桥绕卡”,杏子在旁碎碎念,潋芳收着签条,小文子把骰子放回匣中,一时只余竹帘轻响。
齐子宣先起了身,含笑向忙碌得众人道:“天色向晚,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多谢诸位承让,盼日后仍能如今日这般,共戏一局。”
他又冲舒翎温言道:“翎儿,上次你拿来的豆花味道很好,若得空,带我去那摊子亲尝,可好?”
舒翎忙点头:“自然可以。”
她只当他真爱那口豆花,想着若客人看见有衣着光鲜的贵人光临,陈阿宝的生意怕还能更好些。
他又侧首看向林湛羽颔首道:“湛羽,今日承让了,可是要回府?我送你一程。”
林湛羽应声而起,顿了片刻方点头道:“好。”
舒翎目送那两道背影渐远,总觉得这局游戏隐约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觉……
哎呀!忘了问他们,那个神秘的外来客,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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