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釜银两难

日头正盛，平安巷口一溜水汽与甜香混在一处，连风都带了黏稠的热意。

陈阿宝摊头上的两张小桌八个座位早已坐满，有男有女各自默契分桌而坐，几位街坊老食客踱到摊前，手里还挎着菜篮，“哟，阿宝，今日生意可以呀，都没座了。”

人多的时候他也顾不上家长里短，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是张大嫂，托您福，今日是忙碌些。”接着收回目光继续专注手下咕涌的锅子。

点豆花倒还省事，舀上嫩白一碗，浇卤或淋蜜，撒点葱花芝麻，递出去就成，可若有人要汤圆、馄饨这类现煮的，他便得盯着火候。

汤圆要浮得恰好，皮儿透而不破，馄饨要薄而不散，汤要滚而不浑，多一分火气，皮就烂，少一分，心里夹生。

对一个立志做厨子的年轻人而言，火候的刚好是对食物、也是对食客的敬意。

可以忙，可以累，却不能在这上头敷衍。

他正守着两份馄饨出锅，馄饨皮还有些发白，差一遍过凉水离不得人，正当口时三位客人用完齐喊。

“老板，结账。”

忙起来最怕的就是结账。

他额上直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手里铜勺不停，扬声道，“客官钱放桌上就行！我这边离不得火！”

几位食客对视一眼，各自探手入怀。

只听桌上“叮叮当当”一阵铜钱脆响，而锅中馄饨皮已转作晶莹，透出里头粉嫩肉馅。

阿宝手腕一扬，过水、装碗、冲汤一气呵成，白茫茫热气扑面而来，熏得眼眶都有些发涩。

他刚给客人放下碗，还没来得及回身就听隔壁卖蒸饼的吕老丈忽地急声喊他。

“阿宝啊！刚有个客人没给钱就跑啦！”

陈阿宝脊背猛地一僵，明明听见铜钱落桌的声响，怎会……

猛地回头就发现有个身影正疾速小跑至熙攘的人群，想利用人多遮掩行踪。

“别跑！”

他拔腿就追，还没出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刺啦刺啦”一阵乱响。

“老板你的锅！起火了！”

有个食客连忙好心提醒，锅里热气翻涌，汤便要溢出灶口，浮沫争先恐后往外溢，少量水分沾了炭火反而更旺，滴落处窜起簇簇橘红色的火苗。

陈阿宝看了眼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最终咬牙折回掀起锅盖浇了一勺凉水，才压下嚣张的火焰，回到桌边赶紧把钱收了，仔细数过一遍，除了那五文旁人都足额给了。

这才呼出一口松气儿。

吕老丈凑过来绘声绘色复原当时情况：“当时你正忙，那几人把钱放桌上，声音我听得清楚是三把，谁知那人趁你回身去看火，手一蜷，把钱又捞回去了！嘿，良心真是喂狗的！”

百官吏员每日卯时上朝或是衙署点卯前都需候在城门外等守卫开门，这段时间正好解决早饭，正是周边小摊最旺的时辰。

陈阿宝卖的是汤水吃食，暖胃却不顶饿，隔壁吕老丈的蒸饼最是实在，两家摊子一软一硬、生意相互照应，关系自然亲密，人来人往时吕老丈还常替他照看一眼炉火与汤锅。

阿宝把铜钱往罐里一倒，笑了笑：“几文钱罢了，就当给过路乞丐，做买卖的，总要碰上这么一回。

不过，今日生意比前日还好，算起来也不亏。”

吕老丈道：“你倒看的开，也是好事，等你生意再旺些，干脆雇个人帮手你也方便照顾你娘。”

“行，到时候我考虑考虑。”

嘴上说得轻巧，他还是有点心疼那跑了的五文钱，可火在烧客在等，他没有资格久想，小本生意薄利多销，纵使有起色也请不起人，只能先扛着了。

又到了午时，他想起家中老母早上就用了几个馄饨，这时候肯定等他回家做饭，昨日幸得那位古道热肠的小姐来帮忙看摊，今日可没这待遇，这客人也没法招待了。

陈阿宝围裙一解赔着笑脸冲刚坐下的食客说：“不好意思客官，我这儿有事要离开一会，做不了您生意了，您看下次来我多给您盛点。”

食客没见过这么赶客的，有些不悦哼了一声，起身气冲冲走了。

陈阿宝叹了口气，让吕老丈帮自己看着摊子，自己脚步不停往平安巷赶，抬手抹额，手一甩，砸出几点深色印子。

平安巷最里面那扇小门便是他的家，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门槛磨得发亮，门旁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与菖蒲，驱虫也辟秽，进门便是一方小院，青砖铺地，砖缝里不生杂草。

院中一株枝叶不算繁密老槐将烈日筛成碎光，落在石阶与水缸沿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

东侧是母子俩生活的正屋，西侧则是他最舍得下功夫的地方——灶房。

灶房搭建得比正屋还宽敞，靠墙砌着两口灶，一口平日煮汤熬卤用得大灶锅口能炖上整只羊腿，一口小灶火眼紧，便于炒炙煨煎。

梁上挂着竹筛、木勺、笊篱、还有一口他攒了许久钱才换来的铜锅，用来烫豆花、煮汤圆最是趁手，墙边靠着一张厚实案板，案角被刀背磨得发亮。

旁边是他自制的豆腐布与木模，磨盘靠在门后，转一转便能出雪白豆浆。

这里是他每日清晨点豆腐、包馄饨汤圆的地方，也是做梦的地方。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开间属于自己真正的食肆，不必风吹日晒，不必与人争位，只要在熊熊灶火里把一碟碟热菜端出去，

听食客一句“好吃”，便抵得过这一切的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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