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市井听风

舒翎脑中反复萦绕着好友那迟疑的神色与镇南将军府突如其来的提亲。

镇西军苏家，奉命镇守西陲已历数代。素以治军严明著称，尤难得者，是对麾下将士极为体恤。凡有伤者必妥善安置，退役兵卒亦多蒙照拂。每逢兵士家中遇有艰难，苏家往往主动施以援手，给予的退役恩饷也颇为丰厚，故在军中深得人心。

然八年前峡谷一役，镇西军遭敌重围，折损过半。消息传回朝中，立时激起轩然大波，言官们纷纷上奏，指摘苏家作战不力，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按律当严惩不贷。

幸而那时，镇西将军苏忠国的表姐黎氏，因容貌昳丽、性情娴静温婉，初封丽妃，圣眷正浓。丽妃在御前婉转陈情，言及苏家追随先皇多年，忠心耿耿，平定西境功不可没。若仅因一时失利便重惩良将，恐寒了万千武将之心。

恰在此时，镇北军韩老将军亦出面力证，言明此番失利实因敌军狡诈，早遣细作潜伏数月，以声东击西之计诱使苏将军追击，方致陷入重围。且苏将军早在数日前已觉察异样，曾遣快马急报送信求援，援军方能及时赶至。

最终，苏忠国被罚没一年俸禄，此事便算揭过。

然则，朝堂上下谁人不是明眼人？败军之将，纵有缘由，终究是打了败仗。自此，那些讲究门第清贵、前程安稳的人家，议亲时便鲜少将苏家列在前头了。

何况苏胜雪痴恋韩昭霆四载，此事京城几乎无人不晓，高门子弟，哪个愿意顶着这般风言风语主动结亲？倘若马家当真有意，早几年便该上门了，何须等到如今？

且此番还想借丽妃的关系疏通……马家这般急切安排相看，偏又与那位言语间总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二殿下沾亲带故……此中缘故，恐怕绝非寻常联姻那般简单。

想到这里舒翎再难入眠，从榻上跃下，点燃一盏油灯，铺开纸张，提笔细细盘算起来。

她先在纸上画出“镇西”、“镇北”、“镇南”三个圈，又写了个“二”字，中间以线相连，标注“表姐”二字。胜雪曾言，镇西与镇北两军素有往来，关系尚可。

而苏家与马家私下并无多少交情。此时马家突然提亲，其中必有蹊跷。

更令人生疑的是，提亲不去正经遣媒下聘，反而要通过丽妃施压，颇有以势胁人的意味。想到齐梦瑶桃李年华，却要为那政治联姻牺牲终身幸福，舒翎心中便涌起一阵悲悯。

她暗自发誓，定要助好友摆脱这可能的政治婚姻罗网。

翌日，舒翎来到舒霆书房，见他正专注翻阅兵书，便轻手轻脚凑上前：

“哥哥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舒霆见是她，笑道：“不过是些兵家典籍，于女子而言，怕是枯燥无趣。”

“那可未必，”舒翎眨眨眼，“胜雪就极爱看，还给我讲过里头不少故事呢。”

舒霆含笑颔首：“我亦有所耳闻。苏三小姐喜爱兵家韬略，武艺也出众，不类寻常闺阁女子，倒与你颇为投缘。”

舒翎立时接话：“正是。不过我听闻，镇南将军府要安排她与马家公子相看呢。也不知这位马公子人品如何，样貌怎样，可莫要委屈了我这位好友。”

舒霆轻敲妹妹额角：“人家的终身大事，岂容你多嘴置喙？丽妃肯出面周全，想来这位马公子必是德行与才貌俱佳之人。”

“哥，难道你也不知道这马公子底细？你们子弟之间难道没有喝酒应酬之类的？”

同为武将之家，同辈子弟纵使不相熟也总归听过些传闻才是。

舒霆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只知马家有二子，然这位马公子平素甚少露面于人前，故而我也未曾听闻。”

见问不出什么，舒翎又试探道：“但我听说，马家夫人的堂弟，便是当今二殿下。上回他险些害得我们……”

舒霆神色骤变，一把掩住她的口，正色低声道：“小妹，此事你休要再管！二殿下之事，更不可与任何人提起，明白么？”

见兄长反应如此，舒翎心下明了：果然与二殿下脱不了干系。

她佯作温顺点头，随即溜出了书房，马家公子身份神秘，兄长这里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可惜女子也无法进入朝堂，看来得另想办法获取信息了。

舒翎根本不知马公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也不知其喜好，无从下手。

她想过求助齐子宣或林湛羽，但看兄长的反应，想必他们也会让她停止追查，此事只能先自行调查。

正烦恼间，小环来请她用午膳，说今日有聚福楼特地打包回来的烧鹅。

聚宝楼？舒翎灵机一动，当初为寻舞者曾去聚宝楼打探消息，那里是官员、贵族、商人流连之地，人流量大，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有收获。

聚宝楼依旧门庭若市，舒翎向迎接的小厮要了三楼的一间包房。

楠木雕花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香炉里焚着淡雅的檀香。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央，四周是配套的座椅，靠窗处还设有一张软榻，可供休息。

整个空间安静私密，确是谈事的好地方。

不久，一着褐色葛布短襦的小厮进来，恭敬问道：“公子是用膳还是饮酒？”

舒翎脸藏在菜牌之后低声问：”小哥，你们这每日人来人往的，服侍的都是有身份的宾客，可知道些消息？“

小厮身形未动，维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公子说笑了。小店以诚待客，只管侍奉各位贵宾尽兴。至于旁的……小的不敢探听。”

不敢探听？那就是所知不少了！想不到这聚宝楼雅间的小厮的嘴比楼下的那些严多了。

她从袋里掏出一把碎银推了过去，高声道：“你们这都有什么推介？要是合我心意，有赏。”

见银子在前，小厮躬着的身子抻直了些，他转了转眼珠道：“客官可是第一次来？本店广聚天下美食，诚邀各界名家，无论您是想听曲儿，陪玩叶子戏，双陆或者......，本店都一应俱全。

他特地拖长了尾音，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舒翎听他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心理焦急，只得又往袋里拿出一块银子往桌上一放。

银子落定，那小厮接着道：“若客官爱听故事……小店也是有的。”

舒翎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都有什么故事？”

小厮不愧是老油条，立刻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请问公子想听什么故事？咱这有街头趣闻，有世家正史，也有......”

熟悉的尾音响起。

舒翎双手已不自觉握紧，却不得不再次探手入钱袋，摸出黄白之物。

这心也比楼下的黑多了。

跑堂笑眯眯续道：“……秘闻，也是有的。”

她一听“世家正史”，精神一振，悄声道：“那请问小哥，镇……”

跑堂举手止住她话头：“您稍候。待小的前去备下纸笔，您想听什么，写下便是。”

话是说完了，人却未动，一双充满渴盼的眼在她身上滴溜溜打转。

舒翎怒极反笑，压下就要脱口而出的三字问候语，往桌上重重一拍，若不是之前桃花宴拿了些皇帝的封赏，金山银山都要亏空了！

小厮此刻方显出谄媚笑容，说了句：“今日与客官有缘，故事额外送您一个。您稍待。”便迅速退下。

若不是有正事，她可能会把桌子都掀了。

片刻，一名面覆黑纱的小厮悄无声息走入，放下一支笔并几张素纸，又呈上一张笺，上书：“请将所求书于纸上，交予小的即可。”

舒翎挥毫写下“镇南将军府二公子”八字，交给那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厮。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另一名身形不同的小厮入内，将一封信函置于桌上，示意她启阅。

展开信纸，上头写着：“马世安，镇南将军次子，年廿二，好文不喜武，尤嗜听书。”

舒翎看着这寥寥数语，不禁莞尔：想他们这几个“将门之后”个个勇悍，没承想这驰骋沙场的马家公子，竟是个舞文弄墨的？

她提起笔，在纸上又添一行：“常于何处听书？”交给那蒙面小厮。

对方将上一张纸也一并收走——这保密工夫，当真做到家了。

舒翎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桌面。

好文不好武，尤嗜听书……这倒是个颇有意思的入手之处。

若这马公子当真是个温雅体贴的读书人，或许胜雪嫁过去，也不算太差？然则，若这只是层表象……

她摇摇头，决定先不多做评判，待探得更多消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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