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闲情思念
桃花宴仅剩不足十日。
乐曲已然谱就,舞蹈亦臻纯熟,人员调度、场地布置皆已安排妥当。只待那袭至关重要的舞裙完工,便可静待盛宴开幕。
舒翎拿着长长的筹备清单,在院中悠闲踱步,指尖朱笔轻勾,检视着已完成的项目。
连日来的奔波劳碌,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舒霆都道她的精力比自己这军中之人还要旺盛,整日里跑来跑去,活像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调皮小猫。
玉瑶也温柔叮嘱:“翎儿妹妹,演出前这几日最是关键,需得休养生息,尤其要护好嗓子。”
玉大家那边也已减少了合练的频次,让她得以蓄力。
是了,得多喝些水润润嗓才好。舒翎唤来小环,斟上一杯茶。
浅黄色的茶汤中,几朵干茉莉载沉载浮,温热的气息携着清幽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熟悉的茉莉香气,倏然间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包未曾署名的茉莉花茶,四大金刚和那两位一同在花房中忙碌的身影。
不知这些时日,他们可还有去那醉花茵?
好奇心一旦萌芽,便再也按捺不住。她当即吩咐小环:
“备车,我们去醉花茵。”
马车碾过熟悉的宫道,两旁景致勾连起往日天天前来照料花木的记忆。
临近桃花宴,各宫各院明显比往日更为繁忙,时有宫人捧着新裁的霓裳、璀璨的首饰或是别出心裁的桃枝、花卉盆景穿梭往来。
唯独凝芳苑,门前朱门紧锁,格外静谧。几声悠长的蝉鸣,平添几分夏日幽趣。
一月未见,醉花茵竟生出几分熟悉的陌生感。初夏的花房内外更是生机勃发,与春日的柔媚又有不同。
木香棚上翠叶葳蕤,虽花期已过,绿意却浓得化不开。
角落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肥白的花朵掩在油亮的绿叶间,香气馥郁得几乎有些霸道。
几盆绣球更是攒足了劲,蓝的、粉的、紫的花球挤挤挨挨,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还有那如火如荼的石榴花、清雅亭立的玉簪、星星点点的紫薇……
多得潋芳她们的精心照料,花草比月前时开得更为繁茂热烈。
舒翎缓步走入内屋。那株“醉美人”依旧在墙边的花架上绽放着灼灼光华,花瓣娇艳欲滴。
“醉美人”性喜水,需得三日一补,此刻土壤湿润,显然是被人持续悉心照料着。
转过身,那丛洁白的茉莉也开得正好,翠叶白花,清芬袭人,只是细看之下,有些枝条确有新修剪过的痕迹。那日收到的茉莉花包,想来便是取自于此。
目光再转,落在齐梦瑶最珍爱的那株“十八学士”茶花上,枝干修剪得齐整利落,形态优美,透着一股熟悉的的严谨劲儿。
舒翎坐在石凳下,怀念着和潋芳,蝶儿,杏子,小文子她们在歪脖桃树下其乐融融地玩笑,干活,讲故事的时光,不知她们去其他地方帮忙做的如何?可有被为难?
还有那两位性格迥异,特色鲜明的阿宣和阿羽最近又过得如何,宫宴的筹备他们是否也忙碌起来了呢?
心念微动,她寻来纸笔,墨蘸得饱满,在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安”字,置于桌面显眼处。
“愿他们几人无论身处何方,皆顺遂无忧。”
这是她此刻最简单也最真挚的祝愿。
写罢,她细心地将内阁的花儿都浇了一遍水,方才悄然离去。
紫檀木书案上宣纸铺陈,墨香微散。林维舟端坐于书房太师椅上,指尖轻点着一份他刚拟好的关于漕运税制改革的条陈章程,目光锐利地看向长子。
“湛羽,你看此处,”林维舟指尖微点,“前朝旧制,于运河枢纽设卡,按船身大小、吃水深浅收取定额通行税,虽便于操作,却失之僵化,空船与满载之船缴纳等同,甚为不公,亦无法体现货物价值。
为父之意,当改为按所载货物价值比例抽税,并依据货物种类,如粮棉、丝绸、瓷器、盐铁等,划分不同税则。你对此有何见解?”
林湛羽立于案前,凝目扫过草案内容,沉吟片刻方道:
“父亲所虑有理,按值抽税确比定额更为公允。然,此举亦有显著弊端。“
其一,货物价值如何核定?由官府定价,易生贪腐,滋生勒索船商之机。若由商人自报,则难免瞒报漏报,稽查成本巨大。“
”其二,不同货物税则不同,势必导致商人为避重税,谎报货物品类,或于途中私自更换货签,督察难度陡增。“
”其三,税制改革若过于复杂,导致河道阻滞,商旅裹足,恐得不偿失。”
“依我所见,或可在定额基础上,根据常见货类增设几个粗略的附加税等,先试行渐进,方为稳妥。”
声音清冷,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林维舟心下赞赏,但面上却故作不悦,捋须道:“哼,瞻前顾后,岂是成事之道?改革必有阵痛,岂能因惧怕困难便固步自封?核定价值可设市舶司专员评估。引入牙行保人制度,加强稽查,重罚瞒报。提高通关效率,简化手续。凡事皆有解决之道。”
林湛羽面色不变,语气却愈发坚定:“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师百万军民皆赖此供给。父亲所言之法,理想甚佳,然具体执行至地方州县,各级官吏素质参差,良法亦可变为扰民、盘剥之恶政。
“史册先例,不胜枚举。”
父子二人就章程草案细节引经据典,激烈辩论了将近半个时辰,书房内一时只剩下清晰的论辩声和偶尔茶盏轻碰的声响。
林维舟看着长子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甚至更为锐利的锋芒,心中虽是欣慰,却也不免感叹此子性情之刚直,缺乏迂回。
他端起已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将话题悄然一转:
“罢了,此事今日到此为止。我与你在家为父子,在朝同为陛下臣子。你现于翰林要趁此多习些为官之道,多听百家言,于你大有裨益。”
“此外还有一事不得不说。湛羽,此次桃花宴,京中适龄的贵女几乎齐聚,届时你不妨多加留意,若有合眼缘的,自是良缘。”
他语气缓和道:“人家女子来好心同你说话,态度还是要柔和些。这点上湛云年纪尚小,性子却比你活络。”
林湛羽眉头蹙起,语气冷淡而果决:“此事,儿子暂无心思。“
“这成家立业,未尝不可先成家,后立业嘛。想当年我与你娘……”林维舟话甫出口,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林湛羽眸中罕见闪过一丝痛楚与疏离,他蓦地起身:“儿子尚有书未读完,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林维舟回应,便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清寂的院落,林湛羽却无法如往常般立刻沉浸于书卷。
齐子宣那日看似随意的试探:“若我欲将桃花手环赠与某人,湛羽,你当如何?”
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平复。
他自幼不仅聪慧还刻苦,于读书、弈棋、习武诸事上皆能迅速掌握精髓,备受师长赞誉。
年少取得功名一举入仕,按部就班逐渐靠近自己的父亲,他习惯了规矩、秩序、逻辑分明的一切。可自那日被齐子宣拉着踏入花房,换上粗布衣裳,拿起花铲锄头,他严谨规整的世界里,便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一个极不“规矩”的存在。
那个女子,行事不遵常理,思维天马行空,精力充沛得令人咋舌,且分外爱管闲事。
这与他所熟知并遵循的处世之道格格不入。理智告诉他,这般女子过于出格,行事不定胆大妄为,亦非他应靠近。
然而,当听到子宣那句试探时,他的心口却莫名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猝然撞击,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悄然蔓延开来。他将其归咎于对齐子宣的担忧,却无法彻底说服自己。
听闻舒家此次承办了部分桃花宴事宜,虽不知具体,但以她那惯常的作风,她能忍住不插手么。
林湛羽端坐案前,手指轻点案面。面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却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心底深处冒出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盼着时光能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几日前,人声鼎沸的聚宝楼顶层,大半京城灯火繁华都被那一扇宏伟的窗框所包揽,奢华精致的包厢内的气氛却迥然不同。
一名玄色劲装、脸覆半张精铁面具的男子单膝跪地,声线平稳无波地禀报:
“殿下,最近畅音阁,流音阁抽成有异的原因查到了,均与镇国将军府有关。畅音阁近日常规演出场次削减大半,皆在闭门加练一首新曲。流音阁那边,惊鸿夫人的的徒弟也在加紧练舞。此外,属下也已让毛老头出让那匹秋水缎。”
窗前,一位身着锦袍、背影透着雍容贵气的男子,缓缓转过身。他目光并未落在下属身上,而是遥遥睥睨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屋宇与门口来往不息的人潮。
“舒家最近颇得父皇的看重,可惜舒家两个倔骨头不识好歹,现又冒出了个二小姐扰我生意。”
他声音冰冷,“能同时让畅音阁和流音阁都如此看重,甚至不惜打破常规……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舒家小姐,究竟有几分真本领。”
一日休憩,几处心思。思念暗涌,挑战亦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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