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御园暗察
舒翎和小环抱着那匹费尽周折才得来的秋水缎,几乎是踩着最后一丝天光,匆匆赶回了“再来裁缝铺”。
当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布包裹时,余裁缝眼里的淡定瞬间被点燃。
他用指尖地拂过那光滑如水、流光溢彩的缎面,尤其是那娇嫩的粉色,在铺内渐起的烛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不由得赞叹:
“哎呀,这可是上好的秋水缎!鄙人在这行当做了这些年,经手的料子不少,但这等成色、这个颜色的,真是头一遭见。小姐您好能耐。”
舒翎松了口气,认真交代:“掌柜的,这料子是为一场极其重要的宴会准备的舞裙,穿着它的舞者技艺超群,这裙子必须配得上她。效果务必要做到,舞动之时,如桃花绽放,层层叠叠,惊艳夺目。”
余裁缝闻言,自信道:“小姐您放心!咱们‘再来’虽说主顾多是这附近的姑娘,但正因如此,如何让衣裳在人动起来时最引人注目,如何营造那‘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效果,恰恰是咱们的看家本事!
这料子到了我手里,必定让它物尽其用,绝不辜负小姐的辛苦和这匹好缎!”
得了这句保证,舒翎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约定半月后来看成品,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
刚踏入将军府大门,就撞见正要出门的父亲舒翰。舒将军看着风尘仆仆、鬓角微乱的爱女,又是心疼又是疑惑,粗着嗓子问道:
“翎儿,你们这段日子是忙些什么大事,还没忙完?“
”天天日出而出,日落方归,比老子当年练兵还勤快!去年那桃花宴也不似这般啊!不就挑几支歌舞助兴?
今儿下朝,好几个老家伙旁敲侧击问咱家是不是承办了宫里什么要紧差事,你爹我一头雾水,啥也说不清楚,倒叫他们看笑话了。”
舒翎心里一紧,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低声道:“爹,我的好爹爹。这事眼下真不能张扬,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要保密的。再有人问起,您就说您也不知道,千万别深谈。”
她可不想筹备阶段就闹得满城风雨,平添压力。
舒翰看着女儿紧张又认真的脸蛋儿,虽觉神秘,但他本就不是爱钻营打听的性子。朝中事务已够繁杂,其他的事他也懒得理会,便挥挥手道:
“成成成,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子懒得管。你们有分寸就好。”
他看着女儿,忽然有些感慨,“不过……爹发现你倒比以前更有主意了。挺好,挺好。”
发妻去时,儿女还小,他粗手粗脚老惹得女儿哭,多亏儿子懂事,才一起将这小女儿拉扯大。
他毕生所愿,无非是一双儿女康健快乐。
至于什么桃花宴、相看会,他并不太在意。他的儿女,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就是最好的。
他虽嘴上催促几句,但即便真的一辈子不嫁不娶,他舒翰也护得住他们一世周全。
舒霆这边也脚步匆匆。他身兼军中职务与桃花宴协理之责,每日下朝后,便需在礼部间奔走协调。虽有皇后懿旨,人员调度听舒家安排,但具体事务推进仍需与各司衙对接规程。
礼部的吴侍郎慢条斯理地道:
“舒少将军,皇后娘娘授意出新,我等自然竭力配合。只是这夜宴新增的歌舞一环,毕竟前所未有,其流程、规制、乃至与旧仪之间的衔接,都需细细斟酌,录入案卷,以备查考。待审查无误,自会安排诸司合力,方成此盛。并非下官为难,实是职责所在,规矩如此”
舒霆知其并非刻意刁难,而是宫宴涉及甚广,谨慎与繁琐都是皇家脸面所在。
他略一抱拳,语气沉稳:“吴侍郎恪尽职守,我甚佩服。所有新增环节的详细章程,正在加紧拟定,不日便将呈报礼部备案,绝不会让您难做“。
吴侍郎这才脸色满意道“既然如此,就有劳少将军了”。
“舒少将军,您要的这批灯盏数量不小,御花园晚间照明虽需增补,但库存记录、出库手续、乃至后续的维护保管,皆需重新造册,核对清楚。还有舞台加固所需的木材,虽是小事,但出入宫禁,记录查验一样不能少。
少府监内库司掌灯火、木料一库的库吏则是一脸为难。
“并非小的拖延,实在是宫禁重地,物料进出干系重大,流程繁琐,还请少将军体谅。”
舒霆知其所言非虚,宫内物资管理自有严格法度。
他神色稍缓:“你言之有理,是我心急了。如此,我派一名得力的手下,持相关文书,协同府内吏员一同清点记录,加快流程,确保无误,如何?”
对方听他如此配合,自然乐意。
这般沟通协调,虽无需强硬对抗,却也极耗心神,可他却甘之若饴。
母亲临终前紧紧拉着他的手,嘱他定要护好妹妹。因此,他记忆中的小妹,总是那个性情温软、喜欢跟在他身后、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小女孩。
后来他随父出征平乱,离家几百里,心中最挂念的也是她。接到家中急书说她落水,他与父亲心急如焚,却因军务缠身无法立刻抽身,那种焦灼愧疚至今难忘。
所幸归来后妹妹安然无恙,甚至脱胎换骨。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羽翼下的闺阁小姐,变得勇敢、开朗、有主见。
她会为了成全一位和亲公主最后的愿望而冒险策划宫外之行;会为了一个舞姬,如此奔波劳碌。甚至还会洞察并支持他与沐婉那段不容于世的恋情。
“舒少将军行色匆匆,这是往哪处去?”
正当舒霆回忆感慨时,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舒霆抬头,齐子宣正站在廊下,身着常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舒霆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臣参见五殿下。”
“少将军免礼,我刚巧经过,一时好奇拦下,可有耽误少将军?”
“五殿下言重了,未曾。”舒霆手上礼不敢停,眼神却随着齐子宣。
“我听闻舒家此次负责协理部分桃花宴事宜,略感好奇。不知是哪些事项,可有需帮忙之处?
舒霆自知齐子宣品性宽厚,恭敬答道:
“回殿下,臣正欲往将作监核查宴会当日舞台搭建进度。”
他谨记妹妹的保密叮嘱,只说是舞台这类建造工事。关于宴会核心安排,一字不露。
齐子宣嘴角微扬,并不深究,只温和道:“原来如此。筹备宴会千头万绪,辛苦少将军了。“
他言语真诚,并无皇子架子。
舒霆见齐子宣问询完毕,正准备告退,却听他忽然道:
“我记得,少将军的妹妹之前进宫陪伴安华皇妹,情谊深厚,那日送别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舒霆不明其话里含意,委婉答道:“舍妹确与公主同龄,那日冲动失礼也是关心则乱,让五殿下见笑了。回去之后父亲和臣对她已作训诫。
”少将军误会了,”齐子宣面上笑容依旧,“抛开身份,都是做兄长的,自然希望她们喜乐。说起来我还没感谢令妹尽心陪伴让安华皇妹能享受到友谊之情。“
“我还常听皇妹提起这位玩伴独具匠心,尤擅巧思。想必这次桃花宴也能为少将军排忧解难罢。”
齐子宣自打桃花宴筹备的旨意下达后,便再也没在醉花茵见过那位大大咧咧、会拉着他们一起干活、游戏,兴致勃勃研究侍花笔记、还会虚心地向他请教琴艺的舒小姐了。
他心中对舒翎的好奇,始于他那即将和亲的皇妹。他深知宫中冷暖,对那位同样母妃已逝,母族不显、即将远嫁的妹妹多有怜惜。
那日他去探望,尝到一种冰凉软糯甜而不腻的绿豆糕,以为是膳房新品,忍不住多用了几块,回神才发现只剩一块,齐梦瑶还护着说是“翎儿跟她们一起做的”。
而且齐梦瑶在定下和亲后的日子里脸上的笑容居然越来越多,性子也开朗了不少。偶然听闻父皇似是找了个玩伴给她一直陪伴至和亲,种种迹象,让他心生好奇。
那晚他寻机去问皇妹,她低头羞涩又兴奋地笑着说:
“翎儿说,做人不要让自己后悔。她让我在离开前,再好好看看我的故国,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私带和亲公主出宫,此等大胆妄为之事实在骇人听闻。然而,“不做后悔事”这句话,却深深触动了他。
花朝节那日,他担心皇妹身份暴露,早已暗中守在宫门附近。果然见到马车被严谨的余守卫拦下,眼看要败露他方才唤对方过来,以自己的名义作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危机,放走了那辆载着勇气与梦想的马车。
皇妹出嫁后,他听闻那位舒小姐主动请缨照料醉花茵,还以故事换劳力的方式经营得有声有色。这股新鲜又有趣的做法让他心生向往,于是才有了与林湛羽一同假扮小吏前去一探究竟之举。
越是接触,他越是觉得这位舒翎小姐如同滴入他生活的一滴雨露,润物细无声,冲走了些许在这深宫中的身不由己,让他不由自主地期待,她下一次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奇。
若是她真的参与桃花宴事宜,自己也想为她冲刷掉前方得阻碍,让她更顺畅些。
舒霆心里疑惑不解:为何这五殿下突然对自己的妹妹和家里事如此关心,是真心关照还是别有用心?还是低调行事为妙。
他应付道:“多谢殿下夸赞,舍妹对于建造之事所知甚少,在家正准备赴宴事宜。这些事情臣担着就行,必定不负重望。”
话说得笼统,齐子宣见今日也探不出更多,只好客气道:”若遇从中不畅之处,可随时来寻我。”
舒霆感激道:“谢殿下体恤!臣谨记。”
舒霆收敛心神,继续投身于繁杂的筹备事务中。
齐子宣望着舒霆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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