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糕踪隐现
“这位公子,请留步。”
舒翎刚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那位掌事女史唤住了。
舒翎心头一跳:莫非方才一时冲动,还是惹下了麻烦?
她忐忑地转过身。却见女史脸上并无责难之意,反而温和言:“方才多谢公子出言,维护我流音阁的姑娘。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喝杯清茶,稍作歇息,也算流音阁聊表谢意。”
舒翎喜出望外,正愁没机会深入了解流音阁,连忙拱手道:“前辈言重了,路见不平罢了,岂敢叨扰。”
“公子不必客气,请随我来。”女史微微一笑,侧身引路。
舒翎随她步入内阁。此处较前厅更为宽敞,地面以光洁木质地板铺就,四壁镶嵌着巨大的铜镜,以便舞者观照姿态。角落整齐置放着筝、琵琶、阮等乐器,显是平日排演之所。陈设简洁而专注,空气中似还浮着淡淡脂粉与汗水交融的气息。
女史示意那蓝衣舞伎先自回房歇息,而后请舒翎于一张茶案旁落座。
她手法娴熟地沏了盏茶,推至舒翎面前,细细端详了舒翎片刻,方缓声开口:
“方才听公子所言,道是舞者一支舞背后受尽苦楚。世人大多只见台前光鲜,舞姿曼妙,视为赏心悦目之乐,其中辛酸,除了自己,确实鲜少有人真正知晓。莫非……公子平日对舞艺亦有所涉猎?”
舒翎接过茶杯小抿了一口,答道:
“涉猎谈不上,略知皮毛而已。但我深知舞者需自幼苦练基本功,看似轻盈的动作,皆是经年累月千锤百炼之功,乃至满身旧创。
故而闻得那无礼之徒,竟将这番心血与谄媚取悦相提并论,于一位苦心钻研技艺的女子实为莫大折辱,一时愤慨,方忍不住出声斥责,教前辈见笑了。”
女史听着,眼中那抹赞许之色更深了些,她轻轻颔首:
“公子能作此想,实属难得。舞姿本身,原无贵贱之分。即便真是烟花之地的女子,一舞翩跹,或许亦只为在这浮世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罢了。
舞中之韵,便是舞者的人生。在这短短一曲之间,若能以其心血与情致,与台下某位观客获致片刻共鸣相知,便已是一种慰藉。”
舒翎深以为然:“前辈所言极是。舞蹈本是纯粹艺道,不当为场所与舞者身份所玷。真正该当鄙薄者,乃是不尊重舞蹈、不尊重舞者付出之人。”
两人就着茶,又叙了些关于舞蹈的见解,气氛颇为融洽。
舒翎见时机合宜,便试探着问道:“晚辈冒昧,请教前辈,不知惊鸿夫人近日可曾归来?晚辈有要事,欲求见夫人一面。”
女史闻言,笑了笑并未应答,反问道:“公子寻夫人,所为何事?”
舒翎略一思忖,觉着此事或还需借重流音阁内部之人,遂将自己受托筹办宴会、欲求新意、偶遇叶朔与阿昭、以及想请惊鸿夫人或阿昭出手相助等情由,删繁就简地道出,末了轻叹:
“……可惜夫人似乎外出未归,此事怕难有进展了。”
女史静静听罢,拈起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递与她:
“原是为了此事。公子倒也不必过于忧心,尽心尽力便可。阿昭那孩子,虽然心气高,性子傲,但对舞艺是真心热爱,追求极致。
你所提的条件于她而言颇具诱惑,未必不能成事。至于夫人那里……”
她稍作停顿,“我或可试着为你递个话,争上一争。不过,公子需知晓,若当真要劳动夫人亲自编舞,这价码可不会低廉。”
虽未得确切保证,然女史愿代为递话已是意外之喜!舒翎顿时眉眼舒展,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若能得前辈相助,晚辈感激不尽!”
舒翎心满意足地咬了口手上的桂花糕,香甜可口,唇齿生香。
虽未得见阿昭,然能与流音阁掌事女史搭上线,并得其理解与潜在助力,已是重大转机。
与此同时,八珍楼雅间内,舒霆正面对着一场“酷刑”。
他对面坐着一位友人,以及友人带来的另一位男子。此人生了一张颇具特色的“鲶鱼脸”,细眼扁脸,嘴唇上下各留着一撇细细的胡子,此刻正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地细数惊鸿夫人历年佳作,如数家珍。
“舒兄,李兄,你们是不知道啊!惊鸿夫人当年那支《霓裳破》,那真是!此舞只应天上有!那身段,韵味,眼神!啧啧啧……后来那些人跳的,都是东施效颦,形似而神不似!”
鲶鱼脸男子唤叫蒋丝丝,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还有前日,我去聚宝楼瞧了他们那头牌跳的胡旋,哼,身段是不差,扭得也卖力!可那根基,尤其是连续旋转时的稳当劲儿,跟惊鸿夫人年少时比,差远了!那股子‘飒爽’的劲头,没出来!韵味!关键是韵味差着意思!”
舒霆只觉头昏脑胀,满耳皆是“身韵”、“控力”、“范儿”、“味儿”这些他半明半昧的词儿。
他那友人坐于一旁,脸上竭力维持着礼数周全的微笑,眼中却盈满同样的无奈与求救之色。
蒋丝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炫耀道:
“嘿嘿,不过我跟你们说,我此番可是下了血本。刚弄到了下月流音阁票帖。哎呀,抢得那叫一个凶狠!险些叫个冤大头加价夺了去!幸而我下手迅捷!”
舒霆强忍着不耐,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蒋兄对惊鸿夫人果然知之甚详,令人佩服。只是……听闻夫人近日似乎离京访友去了?不知蒋兄可知其详?”
“唔?有这等事?我怎未听闻?惊鸿夫人自退居幕后,是不常露面,然离京……近来似无这般风声。她老人家偶或会去京郊别院小住清静几日,然长时间离京,不至于毫无消息。”
蒋丝丝闻言,捋了捋他那鲶鱼须般的胡子,小眼睛瞥了舒霆一眼,疑惑道。
他忽而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嗨,教你们个笨法子!欲知惊鸿夫人在不在京,简单!你们便去城西,瞧那家‘姚记桂花糕’出没出摊便是!”
“姚记桂花糕?”舒霆一愣。
“正是!”蒋丝丝一拍大腿,“惊鸿夫人祖籍似是南方某个盛产桂花的邦国,她就好这一口。那姚记桂花糕,据说从她尚未成名时便常去光顾,滋味家常,就是格外甜腻!
她几乎雷打不动,每日都要遣人去买上一份。若是接连数日不见姚记出摊,或是未见花萼楼之人前去采买,那估摸夫人便是真不在京里了。嘿嘿,我也去尝过,说实在的,滋味寻常,过甜齁嗓……”
舒霆心中顿时一凛:惊鸿夫人可能仍在京城!那为何花萼楼对外一概称其外出?
此中必有蹊跷,此事须得尽快告知小妹商议。
他再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对还在滔滔不绝的蒋丝丝和一脸无奈的友人拱手道:
“蒋兄果然博闻强识,今日受益匪浅。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恕小弟先告辞了!”说罢,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了酒楼,径直朝将军府赶去。
兄妹二人几乎是前后脚回到将军府。方迈入大门,便听得父亲舒翰那洪亮的嗓门自正厅传来:“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跑到何处去了?
翎儿!你怎么又穿着这身男装!唉……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赶紧的,换身像样的衣服过来,家里来贵客了。”
舒翎吐了吐舌头,和舒霆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回房迅速换了得体的衣裳。
正厅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着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威严,却又透着几分文士的雍容。
“来来来,翎儿,快过来拜见林相。”舒翰笑着招呼。
舒翎乖巧地上前行礼:“翎儿见过林世伯。”
林维舟目光温和,含笑端详她一番,赞道:“舒将军好福气,一双儿女皆灵气逼人。舒霆贤侄已是军中栋梁,你的左膀右臂;令嫒亦是落落大方,气质出尘,真教人羡煞。”
舒将军口上谦辞,面上却笑逐颜开:“相爷过誉了,过誉了!这两个孩子平日没少教我头疼,哪比得上林贤侄?一表人才,文韬武略皆属同辈翘楚,自小伴于五殿下左右,眼界胸襟非常人可及,将来成就必定青出于蓝啊!”
“舒将军谬赞了。”林维舟笑着摇头,感慨道,“湛羽虽于课业政务上还算勤勉,但性子过于沉肃古板,寡言少语,连我这做父亲的,有时也难窥其内心所想。家中气氛,远不如将军府这般热闹鲜活啊。”
舒翎听着两位长辈的商业互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日的谈判上,满脑子还是如何说服阿昭的条件和说辞。她悄悄给舒霆递了个眼色,兄妹二人寻了个借口,暂从这“其乐融融”的酬酢中溜了出来。
二人迅速交换了今日所得。舒翎说了流音阁女史的承诺与暗示,舒霆则带来了惊鸿夫人可能仍在京中以及“姚记桂花糕”这桩关键线索。
“虽则惊鸿夫人行踪成谜,然女史愿代为递话,阿昭这边也非全无指望。”
舒翎总结道,“明日,我须列出最是诱人的条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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