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桃夭之期
春深夏初，醉花茵那株歪脖桃树已是绯云缭绕，花开得如火如荼，香气馥郁。
舒翎小心翼翼地踩着伸出的枝杈，正修剪着多余的杂枝。
“杏子，给我拿个花剪。”
熟悉的声音并未应答。
“蝶儿？小文子？”
依旧只有嗡嗡蝉鸣回荡在安静的花苑中。
“奇怪……人都去哪儿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犯起嘀咕。不只杏子她们，连阿宣和阿羽这几日也未见人影，就连平日时常过来搭把手的小宫女小宦官们，近来也稀稀拉拉的。莫不是最近的故事又不招人喜欢了？
正琢磨着，潋芳笑着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叠新到的锦缎：“小姐这几日辛苦了，”潋芳笑容可掬，“可是在寻那几个小崽子？”
舒翎放下花剪，拍了拍沾满碎屑的手，好奇道：“正是。潋芳姑姑，我怎么觉着大家突然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潋芳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小姐真是心细。眼下正是桃夭之月，宫里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桃花宴’呢！各处人手自然吃紧，好些机灵的都临时被调去帮忙了，蝶儿她们几个，也被碧霞暂时要了去搭把手。”
“桃花宴？”
舒翎眨眨眼，这名字听着就浪漫又热闹，“是……专门赏桃花、设酒席的宴会么？”
“哎哟，我的小姐，哪能那么简单！”潋芳凑近了些，压低嗓音：
“这‘桃花宴’啊，是宫里多年的老例儿，就在这御花园里头办。请的都是京城里五品及以上官员家中，那些尚未婚配的公子小姐们！”
她抬手指向远处御园内开得正盛的桃花林：“您瞧这桃花，开得多旺！老话都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花可是姻缘和合的吉兆！宫里信奉的桃花神娘娘，最是灵验，专管天下男女的姻缘红线。
趁着这桃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办宴，就是想让桃花神娘娘保佑这些年轻男女，都能觅得佳偶，成就一番金玉良缘呢！”
舒翎听得瞠目结舌，这不就是……“这不就是大型官方相亲……联谊会吗？”她差点把那个现代词蹦出来。
潋芳虽不解“相亲联谊”具体何意，但大概明白意思，笑着点头：
“小姐这么说倒也形象。到时候啊，这御花园可是热闹极了！公子小姐们可以赏花、作诗、品茶、投壶……总之就是各展才学，多多相处。若是真有彼此瞧对了眼的……”
说着，从袖中摸出两个用新鲜桃花瓣与柔软柳枝精心编成的小巧手环，递给舒翎看，
“便可互赠这‘桃花环’。若是双方都接了，便可禀明家中长辈，之后便可正经往来议亲了，这可是得了花神娘娘见证和祝福的。”
舒翎接过那散发着清浅花香的手环，只觉得又新奇又有趣，这古代的“相亲”仪式感真是拉满了。
潋芳打量了一下舒翎，又笑道：“小姐您和舒公子，年纪正当，舒将军又是朝中重臣，这桃花宴的帖子，定然是会送到府上的！小姐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几身鲜亮衣裳，练练拿手的才艺，到时候定能惊艳全场。”
她顿了顿，体贴地补充：“至于这醉花茵，小姐近日不必太过挂心，一切有奴婢安排照看便是。”
潋芳说完，便抱着锦缎忙去了。留下舒翎一人，对着满树繁花，心里五味杂陈。
她捏着那柔软的桃花手环，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惊鸿阁里，苏沐婉那清雅绝俗的身影和舒霆隐忍深情的目光。她几乎能想象到舒霆接到帖子时，那副眉头紧锁、视若烫手山芋的模样。
“怎么我也得去？！还是跟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公子小姐们……相亲？”
想到这儿，舒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对这种目的性太强的婚姻联谊可提不起半分兴趣。
舒翎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灼灼盛放的桃花。看来，这平静的花房打工日子，得暂告一段落了。
将军府几日后便接到了宫中送来的“桃花宴”请帖。那帖子以粉霞笺为底，边缘绘着精致的桃花纹样，墨迹蕴香，透着不言而喻的庄重与雅致。
舒翎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古代的“相亲邀请函”做得真是讲究。她正想打趣舒霆几句，却见那送帖的内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上前一步，对着舒翰和舒翎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将军，舒小姐，皇后娘娘另有口谕：明日巳时正，请舒小姐入宫一趟，娘娘在凤仪宫相候。”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凝。
舒翰闻言，粗犷的眉头一挑，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旋即拱手道：“臣遵旨，有劳公公传话。”并示意一旁的福伯送上赏封。
那内侍接过赏封，笑吟吟地又行了一礼，方才告辞。
内侍一走，舒翎便迫不及待地问：“爹，皇后娘娘突然召我做什么？”
自上次入宫陪伴安华公主之后，她便再未得召。此时突然召见，莫非是她在醉花茵招揽别宫宫人，有违宫规，皇后来问罪了？
舒翰看向女儿，宽慰道：“皇后娘娘慈爱，你之前陪伴公主有功，许是想着桃花宴在即，召你进宫说说话，提点一二。不必紧张，明日让你哥哥陪你进宫。”
她这边还在天马行空地猜测，一转头，却见舒霆捏着那份桃花宴的请帖，眉头锁得比刚才更紧，脸色也有些沉郁，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锦绣华笺，而是一道催命符。
舒翎眼珠一转，凑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故意调侃：“哥，干嘛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第一次参加吗？又不是这帖子一来，就立马押着你去拜堂成亲了。不过是去赏赏花、喝喝茶、顺道瞧瞧各家漂亮姑娘嘛。沐婉姐姐那般通情达理，想来也不会怪你。”
舒霆被妹妹的话拉回神，听到最后那句，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红晕，“小妹你！……今年与往年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你对此事……看法倒是豁达得紧。往年递帖你若不喜推了便罢，今年可是宫里直接邀约，不容不去。”
他印象里，寻常闺秀接到这等关乎终身大事的宫廷宴请，要么羞涩忐忑，要么暗自盘算。舒翎这般面不改色，轻松随意，让他意外。要知道她从前，分明最不喜这等喧闹场合。
舒翎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参加归参加，又不是进去了就出不来。规矩不是说了，非得交换了那桃花手环才算数吗？咱们就去走个过场，露个面，全了礼数。到时候……，”
“要是真待不住，咱们就寻个由头，比如我头晕、你腹疼啊，溜之大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舒霆被妹妹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得瞠目，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认父亲已去了书房，才又好气又好笑地低斥：
“胡闹！宫廷盛宴，岂容你如此儿戏！若被察觉，便是大不敬之罪！”斥责归斥责，心里那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被这大胆的玩笑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轻松气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呀……真是越发胆大包天了。”
“不过……”他神色复又认真起来，看向舒翎，“明日皇后娘娘召见，你需谨言慎行，宫中规矩繁多，不同家里。娘娘问什么，便答什么，莫要失了礼数。”
他仍是担心妹妹心直口快，无意中冲撞了凤驾。
“知道啦，爹方才也是这般嘱咐的。何况安华公主我都相处得来，规矩自是懂的。”
舒翎嘴上应着，心里对明日的召见却更加好奇了，皇后娘娘特意找她，究竟所为何事？若真是问罪，这礼数也未免太高了些。
至于桃花宴……
她捏着那张精美的请帖，心道：古代皇家相亲大会，听起来倒是颇有意思。至少能去亲眼围观一下，瞧瞧那些公子贵女们都是如何“各显神通”的。
这么一想，她对这场避无可避的“桃花宴”，反倒生出了几分看热闹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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