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闺阁启蒙
“唉……”
一声与春日暖阳格格不入的哀叹,从醉花茵的歪脖子桃树下传来。向来活泼如蝶儿,此刻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趴在石桌上。
“蝶儿,你这是怎么了?”潋芳放下手中的花剪,关切地问道。
蝶儿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是莺莺……最近她突然就不理我了。我想破了脑袋,也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呀?”
“莺莺?”潋芳回想了一下,“就是那个第一个自愿来咱们这儿帮忙的小宫女?看着挺温柔娴静的一个姑娘,怎么会突然生你的气?”
“就是说呀!”蝶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前几日咱们驱蛇,我得了空就去找她聊天。结果一见面,就看她脸色郁沉,还有些发白,我赶紧问她怎么了,谁知她一见是我,扭头就跑了!”她越说越懊恼,小嘴嘟得老高,“我宫里要好的小姐妹本就不多,她是我最亲近的了。要是就这么生分了,我可要伤心死了。”
舒翎刚踏进醉花茵,就看见这一幕,顺势在石凳上坐下,笑问:“什么事把我们蝶儿管家愁成这样?”
蝶儿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把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末了扯着舒翎的袖子央求道:“小姐,您主意最多,快帮我想想,我是不是哪里不小心惹她生气了?”
舒翎听完,沉吟片刻道:“若你确实没做什么,会不会是她身体不适,没心情说话?不如我们去看看她。她可是咱们醉花茵第一位‘临时工’,没有她,还真未必有今天的局面。若真是病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
主意既定,舒翎便带着蝶儿前往御花园。找到掌事的碧霞姑姑说明来意,询问莺莺近况。
碧霞姑姑闻言却面露难色:“御花园当值的人多,我倒没特别留意。莺莺今日上午轮值完就不见人影了……你们不妨问问她同屋的春桃,喏,就在那边。”
顺着指引,两人找到了正在修剪花枝的春桃。一听是问莺莺的事,春桃立刻神色紧张,言辞闪烁。舒翎看出端倪,温声道:“春桃,我和蝶儿是真心关心莺莺。若是她身体不适,我来替她请医,治病要紧。”
春桃知道舒翎素来心善且有能耐,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莺莺她……她可能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什么?!”蝶儿急得抓住春桃的手臂,“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如此?你把话说清楚!”
“就……就几日前,她突然说自己浑身酸软,然后开始喊肚子疼,”春桃压低声音,“这几日……下面甚至开始流血了!她自己怕得要死,勉强撑完上午的当值,就躲回宫舍里不敢见人了。”她说着也带上了哭腔,“莺莺与我关系最好,看她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舒翎听完,先是愕然,随即哭笑不得——这哪里是什么绝症,分明是姑娘家初潮来了!这些小姑娘,就没人教过她们这些吗?!
她转而问蝶儿和春桃:“你们的娘亲,不曾告知过你们月事之事吗?”
两个姑娘一个摇头:“我娘去得早,是跟着爹爹长大的,没听过这个。”另一个也怯生生道:“我进宫早,娘亲也没来得及细说……”
舒翎心下明了,看来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不知情的绝不止她们三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又羞于启齿询问长辈,白白受了这么多惊吓和苦楚。
“走吧,”舒翎对蝶儿说,“我们先去看看莺莺。春桃,你下值后也来醉花茵寻我。”
到了宫舍,只见莺莺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蝶儿连唤了几声,她也毫无反应。
舒翎在床边坐下,柔声道:“莺莺,出来吧。你不是得了绝症,这是女子的月事,每个姑娘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来的。”
被褥微微一动,莺莺终于探出头来。只见她脸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显然是痛经得厉害。
舒翎立刻吩咐蝶儿去打盆热水,自己则去找碧霞姑姑禀明缘由。碧霞姑姑闻言恍然大悟:“平日这些事较为私密,姑娘们之间也少交流,倒叫一些懵懂的丫头平白受了惊吓。”她找来一块干净软布递给舒翎,“月事带通常都是自己缝制或母亲授予,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先用这个应应急吧。”
舒翎用热水细心替莺莺擦拭了脸和身子,将血污清理干净,随后将软布叠成兜裆布的样式,用细绳妥帖地固定好。她又将剩下的热水灌进一个牛皮水袋,敷在莺莺小腹上。
“唔……舒服多了。”莺莺终于缓过一口气,虚弱地道谢。
蝶儿在一旁小脸皱起,看得又是新奇又是害怕,小声问舒翎:“小姐,我以后……也会这样吗?看着好难受呀。”
“每个人体质不同,”舒翎安抚道,“我来月事时就不太疼,说不定你也不会。但总要学着如何照顾自己。”
忙活了一阵,因材料有限,舒翎打算次日再带齐物品过来。她嘱咐莺莺这几日好生休息,已替她向碧霞姑姑告了假。
晚间回府,舒翎让小环取来一个干净的月事带,又往里填上草木灰和棉花,准备周全。
第二日,她带着红糖和月事带,叫上蝶儿一同前往宫舍,仔细教导莺莺和春桃如何穿戴、换洗。又泡了一碗浓浓的红糖水让莺莺服下,这才算大功告成。
莺莺感激涕零:“舒小姐,多谢您……我起初只觉得身上难受,后来肚子疼还流血,以为自己得了重病,命不久矣……都不敢面对蝶儿了。”
蝶儿闻言,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地轻捶她一下:“傻丫头!咱们是姐妹,就算你真得了重病,我也会照顾你啊!下次可不许这样自己躲起来难受了!”
看着两个小宫女纯洁真挚的友情,舒翎心下温暖,道:这个叫月事,每月都有,说明女子的身子长大成熟了,非常正常,不是什么得病。就是这期间需要注意身子洁净,不要太劳累即可。
对莺莺道:“等你好了,不妨也多留心身边那些早丧母或早早进宫的姐妹,若是遇到同样懵懂的,便将这知识告诉她们,让她们安心。”
莺莺看了一眼微红的水盆道:“多谢小姐提醒,我定会留意其他像奴婢一般的姐妹,定叫她们少受些苦。”蝶儿自告奋勇还要陪莺莺一会,舒翎便自行先离开了宫舍。
待她回到醉花茵时,发现齐子宣与林湛羽已在内劳作。“舒小姐方才去了何处?我们进来不见您,就先行找些事做了。”齐子宣见她回来,立马眼角含笑,柔声道。
舒翎忙了一上午,额上还带着细汗,很是自然地答道:“有个小宫女初潮来了,自己不懂,以为得了绝症,吓得躲起来。我去照看了一下,教她如何处理,看来以后醉花茵可以定期组建一场科普。”
这话一出,两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瞬间僵住。齐子宣脸上的温雅笑容凝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林湛羽猛地别过脸去,咳嗽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怎可如此直言不讳?还是对着男子说!”
舒翎看着他们窘迫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不以为意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女子身体发育的正常现象罢了,为何要遮遮掩掩?我反倒觉得奇怪,许多男子都知晓的事,不少女子却因羞怯或无人教导,懵然不知,甚至因此恐慌,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她顿了顿,看着依旧有些不自在的林湛羽,又添了一句,语气坦然:“再说了,女子正因为有了月事才有了孕育生命的能力,若天下母亲没有月事,今日二位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如此寻常又重要的事,正该坦然面对,何必谈之色变?”
这一番话,更是让林湛羽哑口无言,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特别是提到自己母亲,显然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道理如此,却又无法反驳。
齐子宣初时也觉得这话题着实露骨,平日里此等话题都是隐私至极。哪有人会大咧咧就这么宣之于口,特别是她说这是自然现象。
见她神情磊落,目光清澈,心中那点尴尬也渐渐化作一丝无奈的欣赏与释然。
他心想:“日后若自己宫中有宫人遇此不适,确该允她们告假,好生休息才是。”
林湛羽自幼饱读诗书,只知书上记载或听他人提过这类事情当为私密。久而久之就当礼法所不容,故而生出羞愧之感。
今日听舒翎如此直白解释,那神秘的罩纱仿佛被一下子扯开,初时有些不适应,但终究没有冒犯之意。
“以后,这些话,谨道外人言。”
他低声丢出几个字,只当这事与妇人怀孕生子归为同类,算是将舒翎的话勉强听进去了几分。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透露着他内心仍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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