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花苑众相

“小姐，您轻点儿！这盆虞美人看着精神，根系可娇气着呢，齿耙下去得温柔些。”一个娇脆的声音在舒翎耳边响起。

“知道啦，蝶儿师傅。”

舒翎笑着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心地松动盆土。

“嘻嘻，小姐您看这盆‘紫蝴蝶’，别看她花瓣薄得像纱，性子可倔强了！去年我不小心碰破了一片叶子，心疼了好久，您瞧她现在，不也长得好好儿的？”

蝶儿一边麻利地给一盆花松土，一边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舒翎转头看向这个身材娇小，生人面前像只鹌鹑，一旦熟悉起来就活力四射的小宫女，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但这丫头对醉花茵花草的了解确实远超于她。她不仅熟知每种植物的习性，甚至对每一盆花都如数家珍，仿佛它们都是有性格的个体。

用蝶儿的话说：“小姐，这花跟人一样，就算是亲兄弟，脾气还不同呢！这盆喜阳，那盆就得躲着点晒；这盆喝水要豪爽，那盆就得细水长流……”

有这么一个“活花典”在旁指导，舒翎只需埋头苦干，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顶着春季的日头，五人齐心协力，总算将前几日雨水冲刷后板结的土壤松开了大半。舒翎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明显改善的土质，招呼大家：

“好了，大家辛苦了，先歇歇脚，喝口茶！”

潋芳早已备好一壶清冽的菊花茶和几碟精致的芙蓉糕。众人围坐在桃树下的石凳旁，饮茶吃点心，享受着劳作后的片刻闲暇。

舒翎看着眼前这四位仅剩的同伴，心中好奇，便问道：“说起来，如今醉花茵不比从前，你们为何还愿意留在这里？”

潋芳最先开口，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追忆：“奴婢原先在端妃娘娘宫里做洒扫。因做事还算仔细利落，得了掌事姑姑的青眼，提了个小管事。谁知……这就碍了别人的路。”

她语气平静，却难掩一丝苦涩，“有人将端妃赏给掌事姑姑的一块玉佩，偷偷塞到了奴婢的床铺下。

姑姑发现玉佩不见，搜查时‘恰好’在奴婢这里找到……奴婢百口莫辩，只能跪地流泪。那时，安华公主正巧来端妃娘娘这儿赏花，见此事便说。

‘宫女皆住在一处，若她真有心偷窃，岂会如此轻易放在自己枕下等人来查？未免太过蹊跷。”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感激的水光：

“端妃娘娘也觉得公主言之有理，虽未深究，但奴婢终究是不能再留了。

是公主心善，说醉花茵初建，需人照看，问奴婢可愿过来。奴婢感激不尽，若非公主，奴婢不知要落得何等下场。所以，这醉花茵奴婢是断不会离开的，定要守着公主的心血。”

舒翎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气愤：“这宫里怎能如此黑白不分？稍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陷害！”

潋芳苦笑摇头：“小姐，下人的清白，有谁真正在意呢？在这深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只能时时小心。”

接着是蝶儿，小丫头扬起脸，带着点小骄傲道：

“我爹是给大户人家伺候花草的园丁！我打小就跟花儿一起长大，也算女承父业啦！进宫就想着靠这手艺谋个前程，然后就被分到刚建成的醉花茵啦！”

原来她是“开院元老”，难怪对每盆花都像对自家孩子一般熟悉。

轮到杏子，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奴婢没什么大志向，就图个安稳清静。醉花茵活儿不算最累，也没那么多规矩拘着。”俨然一副“宫廷咸鱼”的模样。

最后是那小宦官，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舒翎支着耳朵也没听清半个字。蝶儿性子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哎呀小文子，你大点声！小姐都没听见！”

然后扭头对舒翎道：“小姐，他说他叫小文子，来两年了，以后都听小姐吩咐。”

舒翎失笑，真是人如其名，看来也是因这过于“文静”内向的性子，才被“分配”到这清净之地。

看着眼前这四位，有历经坎坷的沉稳姑姑，有专业热情的小专家，有追求安稳的“咸鱼”，还有内向羞怯的小宦官，虽然性格各异，但均算是忠心良善之人。

比起朝三暮四，这样忠诚耿直的团队才更有共事的动力。

潋芳年纪最长，宫外也无牵挂，自愿留于宫中。蝶儿、杏子、小文子不过十四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

蝶儿对舒翎偶尔蹦出的现代词汇格外感兴趣。有次舒翎顺口说了句“领导要带头”，蝶儿立刻眨着大眼睛问：“小姐，‘领导’是什么？是像潋芳姑姑这样的掌事吗？”

舒翎想了想，解释道：“差不多，就是‘领头羊’的意思，带着大家往前走的人。”蝶儿恍然大悟。

又一日，舒翎见大家疲惫，说了句“稍作歇息，之后要提高效率了”，蝶儿又好奇了：“小姐，‘效率’又是什么？是做得又快又好的意思吗？”

“对！就是单位时间内完成更多更好的工作！”

舒翎尽量用古语解释，“比如，同样松一片土，你方法好，力气使得巧，比别人快，就是效率高。”

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就像磨刀不误砍柴工？”

舒翎赞许地摸摸她的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一阵微风拂过，桃树上掉下一朵含苞的桃花，落在舒翎掌心。

她心念一动，想起以前妈妈给她讲桃花仙的故事，便问：“你们想听故事吗？”

“想！奴婢最爱听故事了！平时歇着也爱看话本子呢！”

蝶儿第一个扬起头，立刻放下手中的花剪，满脸期待地响应，眼睛亮晶晶的。

舒翎抿唇一笑，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述一个关于桃花仙化形成人，报恩书生的奇幻故事。

她分饰两角，讲得绘声绘色，情节曲折离奇，听得四人目不转睛，随着剧情发展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那桃花仙仙裙飘飘，踏月而来道：“公子为何独自饮这愁苦之物？何不一同品尝奴家自酿的桃花酿，可解万愁。书生醉眼朦胧道……”

在气氛最为旖旎悬疑之时，舒翎却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后来呢？书生说了什么呀？”蝶儿急得抓耳挠腮。

舒翎神秘一笑：“好故事嘛，要细细品味，一口气听完多没意思。今日天色不早了，剩下的……明日干完活再讲。”

接下来几日的劳作效率明显提升。特别是蝶儿，干完自己的份例，立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般穿梭在花丛间，主动去帮动作稍慢的杏子和小文子。

到了讲故事的时间，舒翎却发现少了杏子的身影。这姑娘平日话不多，但干活踏实勤恳，从未迟到早退。

“蝶儿，看见杏子了吗？”

“小姐，刚才浇花的水用完了，杏子姐姐去打水了。井台离这不远，按说早该回来了呀？”蝶儿也觉得奇怪。

舒翎心下担心，便对众人道：“你们先等着，我去看看。”问明了井台的位置，她径直寻去。

刚走近便听到几人说话声。舒翎收缓脚步，没有立刻现身，隐在月洞门后望去，只见杏子提着水桶，正被两个面生的宫女拦着。

一个高个宫女语气不善：“喂，我们先来的，你懂不懂规矩？”

杏子低声道：“两位姐姐，是我先到的，正在打水……”

另一个稍矮的宫女嗤笑一声：“先到？我们急着给贤妃娘娘送瓜果呢！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你是哪个宫的？”

杏子老实回答：“奴婢是醉花茵的。”

“醉花茵？”高个宫女脸上露出讥诮的神色，“就是那个和亲公主留下的空院子？呵，在那儿能有什么出息？等着老死宫中都未必有人记得你！”

“我觉得醉花茵很好，清静无为，终老于此也没什么不好。”

杏子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坚持。

矮个儿宫女听到了笑话，嘴咧的更甚：“清静？我看是冷清吧！没前途的地方，人待久了也就废了，说不定哪天人都没了也没人知道！”

舒翎听到这里，怒火上涌再也忍不住，从门后走了出来，朗声道：“杏子什么时候‘没了’我不知道，但我看二位这么有‘上进心’，若是心术不正，恐怕会先‘没了’前程！”

两个宫女被突然出现的舒翎吓了一跳，见她穿的并非宫女服饰，虽料子普通但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来历，气焰矮了半截。

舒翎走到杏子身边，冷冷地看着那两人：“我喜欢把‘躺平’、‘做咸鱼’叫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反而活得长久。这是一种生活态度，懂得人自然懂。”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倒是像二位这般有‘上进心’的，宫里一抓一大把，除非你们有足够的心计和手段，否则就算一时得势，恐怕也难长久。”

那俩宫女被舒翎一连串“躺平”、“咸鱼”不知所云，砸得晕头转向，虽不全懂，但也知不是好话，又听她语气凌厉，不敢轻易回嘴。

舒翎越说越气，索性亮明身份：“我是醉花茵现在的主事人，我叫舒翎！以后醉花茵的人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理论。欺负一个小宫女算什么本事！”

说完，拉起杏子的手，提起地上的水桶，径直离去。

走出老远，舒翎才平复下怒气，对杏子道：“以后谁再敢这么跟你说话，你就告诉他们，有事来找我舒翎！别怕她们。”

杏子看着为自己出头的舒翎，原本有些压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小姐。奴婢没啥背景，也不喜欢算计。潋芳姑姑那么能干都……奴婢就想安安稳稳的，攒点钱，等年纪到了放出宫，回老家过日子。”

舒翎拍拍她的肩，肯定道：“平安是福，很多人争破头也未必能得到。你这想法很好。只是，下次记得，受了委屈要说出来，或者报我的名字，别傻傻忍着。”

“嗯！”杏子用力点头。

回到醉花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舒翎继续讲起了新的故事，桃树下，笑语晏晏，其乐融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亮了每一张带着希望的脸庞。

这片曾经因主人离去而略显寂寥的花苑，正在新的守护者手中，重新焕发出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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