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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假意真心,字字诛心


东宫。

严崇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殿下。如今李姑娘已在清音阁住了好些日。二皇子每日过府,今日甚至亲自过问了花杳那丫头的脉案。此女……已入了二皇子的眼。殿下若再不做些什么,她恐怕就真要……”

“真要什么,真成了二皇兄的人?那不是很好么。”

严崇眉头皱得更紧,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殿下何出此言?她不是……”

萧御珩终于搁下笔。

“严卿,你说若孤手中有一枚棋子,这棋子先是受了孤的恩,又接了孤的令,却转头便接了旁人的重赏住进旁人的院子对旁人和颜悦色……这样不忠不义的棋子,留着何用?”

严崇沉默片刻:“殿下视她为棋子,只怕她未必肯自认。”

“那便更该弃了。棋子若生了反骨早晚会伤主。与其等到那时不如趁早割舍。孤不缺这一枚。”

他叹了口气,推门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

可良久,萧御珩手中的笔忽然顿住,终究心中还是痒痒的好奇心作祟。

“来人。”

“她今日……在清音阁,做什么?”

“辰时,李姑娘伺候陛下早膳后回阁,巳时二刻二殿下到访,携新贡的白牡丹茶,与李姑娘品茗闲话约一炷香。申时,李姑娘往太医院去了一趟又取了些温补药材说是给花杳姑娘调理……”

他顿了顿。

“酉时如何?”萧御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酉时二殿下又来了。与李姑娘在院中用了晚膳。临行前赠了李姑娘一条腰带。李姑娘……收下了。”

萧御珩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

腰带……她可知腰带是什么意思!她这个……这个放荡的丫头,怎如此大胆

半晌他松开手将沾墨的奏章合上,扔到一旁。

“继续盯着。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何处又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孤都要知道。”

“是。”

直到书房重归寂静。

他一想起她那日站在偏殿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坦然说出奴婢喜欢的时候就气的胸口发闷。

她说的究竟是喜欢那些珠宝,还是喜欢他那不着调的弟弟。

【系统提示:萧御珩好感度波动剧烈。17%,20%,15%……】

李幼汀撑着脑袋有些疑惑,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皇帝的传召来得格外突然。

李幼汀正在清音阁喝茶,小顺子跌撞着爬进来的:“姑娘!陛下召您即刻去养心殿,怕是龙颜……龙颜不悦!”

她便是知道又是有人吹了枕边风。

踏入养心殿内殿的那一刻,她便被迎面而来的低沉气压罩住。

萧衍脸色难看。

吴公公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而御榻边,张贵人正端着一盏参茶,微微侧身姿态恭顺温婉。

“朕问你,你与二皇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朕的养心殿是装不下你了,还是朕给你的赏赐不够你花的,要你如此上赶着巴结皇子?!”

他越说越气,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贵人连忙上前替他顺气:“陛下息怒,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她一边抚着皇帝的背,一边抬眸,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李幼汀。

“陛下,臣妾只是将听闻的些许闲话如实禀报并非有意构陷李姑娘。李姑娘伺候陛下尽心尽力,或许……或许只是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被二殿下……被那些厚礼迷了眼,并非存心要攀附什么。陛下念在她素日忠心的份上便从轻发落吧。”

皇帝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老了。

老去的帝王最怕两件事:一是身边人背叛,二是年轻面孔的鲜活。

她偏偏两样都占了。

李幼汀没回复,反而是扯开了话题,将手中托盘高举头顶。

“陛下。奴婢新炖的川贝梨汤,润肺最是相宜。陛下尝尝?”

皇帝没有动。

“奴婢炖了整整半个时辰呢,手都红了。您就尝一口,一口好不好?若不好喝,奴婢明日换蜜枇杷;若好喝,您便赏奴婢个笑脸,奴婢都好些日子没见陛下笑了。”

这话说得大胆。

吴公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抬眼偷觑。皇帝脾气这些年愈发阴晴不定,便是端贵妃、二皇子也不敢这般没规矩地与他说话。

皇帝看着李幼汀那张仰起的小脸忽然恍惚了一下。

太平那孩子从小不怕他。别的皇子公主见了他如鼠见猫,唯有太平敢在他批奏章时爬上他的膝头,拽着他的胡须问父皇今日累不累。敢在他发怒时扯他的袖口,拖长了调子喊父皇您笑一笑嘛……”。

太平是他第七个女儿那孩子,生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憨胆,硬是将自己养成了他膝下最娇的一朵解语花。

她十四岁那年,嫁去了南疆。那是他亲自赐的婚,是安抚边陲、巩固朝局的良策。

太平走的那天,跪在丹墀下向他磕头。隔着重重冠冕珠帘他却没看清自己这宝贝女儿脸上是泪是笑。只记得她最后说了一句。

“父皇,女儿以后不能给您煮梨汤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三年后,南疆叛乱,太平公主死于乱军之中。

最后尸骨无存,只寻回她出嫁时他赐的那支凤头玉簪,簪身折断,满是血迹。

他将那支断簪锁进私库最深处,再不曾取出。

“陛下?”

“陛下……是不是哪里不适?奴婢去传太医?”

皇帝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其实眉眼不像。太平是圆脸桃花眼,笑起来两颊有浅浅梨涡,活泼欢悦。

李幼汀是鹅蛋脸,眉眼更修长,不笑时甚至有几分清冷的疏离。

可此刻她这样半跪半仰地望着他,眼尾弯弯,唇角带着讨好的笑意,连那语调里拖长的尾音。

都像。

太像了。

“……不必传太医。梨汤端过来。”

李幼汀连忙双手奉上白玉盅。

皇帝接过来,慢慢舀了一匙送入口中。汤水温热,甜甜的,梨肉入口即化。她大约是记着他牙口不好,将梨炖得极软烂几乎不用咀嚼。

……

太平那孩子第一次给他煮梨汤,也是这般火候。

她把梨切得七零八落,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可她捧着那碗卖相惨不忍睹的汤,却眼巴巴地等着她喝。

他说好喝。她便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

皇帝慢慢的喝完了一整盅梨汤。

他抬眼看向李幼汀。她依旧半跪在榻边。

“幼汀。”他唤她的名字。

“奴婢在。”

皇帝沉默片刻。

“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李幼汀微微一怔。

“回陛下,奴婢是家中幼女。父亲去得早,母亲……母亲生奴婢的时候也去了。族中虽有伯叔却也不甚亲近。”

他又沉默了。

“朕也有一个女儿……也是如此。她母亲走得早,是朕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胆子比你还大。朕批奏章,她爬到朕膝上抢笔;朕召见大臣,她躲在屏风后头学人说话。太后说这孩子没规矩,朕说……朕说,朕的女儿,要什么规矩。”

她看见皇帝的眼眶有些红了。

那双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没有了疲惫也没有了帝王心术的沉郁,只剩下一个老父亲对早逝女儿的思念。

“她十四岁嫁去南疆。是朕亲自赐的婚。朕以为那是为了社稷、为了黎民、为了萧氏江山千秋万代。朕以为她懂。她也说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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