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花了八百块,在二手市场买了台苹果12。
老板说成色好得很,最近刚淘的。
回家后我插上卡,准备恢复出厂设置。
手机突然弹出相册,里面还有几十张照片没删干净。
我随手点开第一张,是个年轻女孩的自拍。
第二张,第三张,都是不同的女孩。
我越看越不对劲,这些女孩的眼神都透着恐惧。
最后一张照片,我看到了地下室的铁链和血迹。
我的手开始发抖,立刻拨通了110。
01
我叫许昭,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我花了八百块,在二手市场买了台苹果12。
老板是个油滑的中年男人,拍着胸脯保证。
“妹子,你放心,这机子成色好得很。”
“前一个主家刚卖的,几乎全新。”
我检查了一下外观,确实没什么划痕。
开机也流畅。
想着也就是个备用机,没那么多讲究。
付了钱,我拿着手机回了家。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
但我已经很满足。
我把自己的SIM卡插了进去。
准备先恢复出厂设置,把里面的东西都清空。
就在我找到“设置”图标,准备点下去的时候。
手机屏幕突然自己跳了一下。
一个APP被打开了。
是相册。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误触。
相册里,还有几十张照片没删干净。
大概是老板口中那个“前主家”忘了吧。
我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准备直接退出。
当手指划过缩略图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都是些年轻女孩的照片。
我鬼使神差地,随手点开了第一张。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她对着镜头,似乎在笑。
但那笑容很僵硬,很勉强。
我皱了皱眉,划到下一张。
第二张照片,是另一个女孩。
长相清秀,扎着马尾辫。
她的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
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片麻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继续往下划。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都是不同的女孩。
她们的年龄相仿,都在二十岁上下。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眼神。
那不是正常生活里会有的眼神。
有的麻木,有的惊恐,有的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仿佛隔着屏幕,在向我求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自拍或者生活照。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
有时候是俯拍,像是有人站在高处轻蔑地看着她们。
有时候是仰拍,像是她们被迫跪在地上。
背景永远是同一个地方。
一个昏暗、逼仄的房间。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墙,上面有斑驳的污渍。
我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手心开始冒汗。
这些女孩,她们在哪?
她们是谁?
为什么会拍下这样的照片?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感觉自己像在偷窥一个深不见底的秘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张照片里没有人。
镜头对着房间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地下室。
潮湿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肮脏的铁碗。
墙角,一条粗重的铁链从阴影里延伸出来。
铁链的末端,被磨得发亮。
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
血迹。
我猛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砸在墙上,又弹回到床上,屏幕还亮着。
那张照片,像一只恶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地下室、铁链、血迹……
还有前面那些女孩惊恐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这是犯罪现场。
那些女孩,可能都失踪了。
甚至……已经遇害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无法动弹。
我看着那台只花了我八百块的二手手机。
它现在像一个滚烫的烙铁。
更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无尽的罪恶与恐慌。
不行,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颤抖着爬过去,从床上捡起手机。
退出相册,找到拨号界面。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按不准数字。
一下,两下,三下。
110。
我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平稳、公式化的女声。
“喂,你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
02
“喂,你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筒里的声音,将我从巨大的恐惧中拉回了一点神智。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喂?请说话。”对方的语气多了一丝催促。
“我……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发现了一起……可能……可能是一起连环失踪案的线索。”
接线员沉默了两秒。
“女士,请您冷静,说清楚您的位置和具体情况。”
我报上了我出租屋的地址。
然后用最快的语速,把我买二手手机、发现照片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混乱,颠三倒四。
但核心信息都说清楚了。
女孩们的照片,惊恐的眼神,地下室,铁链,血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女士,您的意思是,您在一台二手手机里,看到了一些可疑的照片?”
“是的!非常可疑!我怀疑那些女孩都出事了!”我急切地喊道。
“好的,我们已经记录,会派警员过去核实情况。”
“请您在原地等待,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敢再去看那台手机,把它屏幕朝下地放在桌上。
可那些女孩的眼神,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几乎是弹了起来,冲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一个年纪大些,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神情严肃,我叫他老刘。
另一个很年轻,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锋利,目光锐利,我叫他周宇。
“是你报的警?”老刘开口,声音很沉。
我用力点头,把他们请了进来。
出租屋很小,他们一进来,就显得更加拥挤。
我把桌上的手机递给他们。
“就是这台手机,照片都在相册里。”
年轻的周宇接了过去,老刘站在他身后。
周宇点开相册,开始翻看。
他的眉头,随着一张张照片划过,越皱越紧。
老刘起初只是随意地瞥着,但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就这些?”他看完最后一张,抬头问我。
“对,就这些,没删干净的。”
老刘没说话,他绕着我的小屋子走了一圈。
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每一个角落。
“你一个人住?”
“是。”
“这手机,哪儿买的?”
“城西的二手电子市场,一个叫‘胖子数码’的店。”
老刘点点头,掏出个本子,简单记了几笔。
“小许是吧?我们知道情况了。”
“这手机我们要带回去做技术分析。”
“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好。”
去警局的路上,气氛很压抑。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
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警局,我被带进一个询问室。
还是老刘和周宇负责给我做笔录。
老刘主问,周宇记录。
我又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说了一遍。
比在电话里清晰了很多。
说完后,老刘合上了本子。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小许,这些照片,有没有可能是恶作剧?”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现在网上很多这种东西,AI生成的图片,或者一些人为了博眼球,拍的什么‘剧本’。”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刘警官,你看那些女孩的眼神,是能演出来的吗?”
“你看最后那张照片上的血迹,是AI能生成得那么逼真的吗?”
老刘摆了摆手。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毕竟,光凭一些来路不明的照片,很难立案。”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和失望。
我冒着可能被报复的风险报了警。
等来的却是这种轻飘飘的质疑。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宇突然开口了。
“刘哥,我觉得不像是假的。”
他指着记录本。
“许小姐提到一个细节。”
“她说,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女孩的脚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的牌子,是‘雪山灵泉’。”
老刘皱眉:“一个矿泉水牌子,有什么问题?”
周宇的眼神很亮。
“‘雪山灵泉’是个非常小众的牌子,只在北疆地区销售。”
“而且因为水源地保护,产量极低,价格昂贵。”
“最关键的是,这个牌子的水,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
询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03
周宇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老刘脸上的随意和敷衍,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宇。
“你确定?”
“我确定。”周宇点头,“我老家就是北疆的,小时候我爸很喜欢喝这个牌子的水。”
“一个恶作剧,或者AI生成的图片,不可能精准到这个地步。”
“这说明,照片至少是三年前拍的。”
老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彻底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凝重。
“小许,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
“从现在开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你的家人和朋友。”
我用力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相信我了。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
周宇开车送我回家。
路上,他把他的手机号给了我。
“许小姐,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如果遇到任何可疑的情况,或者想起什么新的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台手机,我们会尽快进行技术恢复,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我感激地收下。
“谢谢你,周警官。”
他笑了一下。
“应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警惕,这个线索可能就永远埋没了。”
回到出租屋,我反锁了三道门。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倒在床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既有案件可能会被重视的欣慰,又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留在手机里?
是炫耀,还是某种病态的纪念?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但根本睡不着。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声音是从我的外套口袋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一惊。
我的手机,明明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而且是静音模式。
我猛地坐起来,摸向外套口袋。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个冰冷坚硬的轮廓。
是另一台手机。
是那台我上交给了警局的苹果12。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怎么可能?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屏幕正亮着。
上面显示着一条刚刚接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乱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多管闲事,会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把手机扔了出去。
怎么回事?
手机不是被周宇他们拿走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口袋里?
是他们有人还给了我?
不可能!他们说过要做技术分析。
难道……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恍惚间把它放进了口袋,然后把它忘了?
我拼命回忆。
从警局出来,上车,下车,回家……
我的手根本没有碰过它。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塞回了我的口袋。
在警局?还是在警车上?
或者……
在我回家的路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这个发短信的人,这个凶手……
他不仅知道手机在我这里。
他还知道我报了警。
他甚至,有能力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把手机还给我,并附上一句死亡威胁。
他……在监视我。
他就在我附近!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冲到窗边。
我住在一楼,窗外就是一条小巷。
我猛地拉开窗帘。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什么都没有。
我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是我想多了吗?
就在我准备拉上窗帘的时候。
我的目光,定格在了巷子对面的那栋楼。
那是一栋废弃的旧楼,一片漆黑。
可在三楼的一个窗户里。
我清楚地看到,有一个红点,一闪而过。
那是……相机或者手机,在拍照时亮起的红光。
紧接着,那个窗口,一个黑影晃动了一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直在那里!
他一直在看着我!
甚至,刚刚还拍下了我的照片!
我尖叫着拉上窗帘,全身抖得像筛糠。
我冲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疯狂地翻找周宇的号码。
我必须马上告诉他!
凶手发现我了!
他就在我对面!
04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
那串熟悉的号码,此刻却像在跟我捉迷藏。
找到了。
周宇。
我几乎是闭着眼睛按下了拨通键。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一面被擂动的大鼓。
一声。
两声。
快接啊!
快接电话!
“喂,许昭?”
周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深夜的沙哑。
“是我!”我压着嗓子,声音却依然在发抖,“出事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别急。”他的声音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手机!”我语无伦次地喊道,“那台苹果手机,它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叫回来了?不是在我们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回家后,它就出现在我的口袋里!”
“我还收到了一条短信!”
“‘多管闲事,会死’!”
我几乎是把这几个字吼出来的。
“许昭,你听我说,冷静下来!”周宇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在我的出租屋里!”
“别挂电话,锁好门窗,远离窗户,待在原地,我们马上就到!”
“不!”我尖叫起来,“他就在外面!”
“他在监视我!”
“就在我对面那栋废弃的楼里,我刚才看到他了!”
“他用相机拍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知道了!”周宇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五分钟内到!保持通话!”
我不敢挂断电话。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周宇的声音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蜷缩在墙角,远离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喘。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话里传来的,隐约的风声和引擎发动的声音。
那个红点。
那个黑影。
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知道我的一切。
他知道我报了警。
他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潜入我的生活,把物证还给我,再附赠一句死亡通牒。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更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在告诉我,警察也护不住你。
我想逃,可我能逃到哪里去?
这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曾经是我疲惫生活里的避风港。
此刻,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头。
而我,就是里面那只待宰的羔羊。
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窗外,巷子里的风声像是鬼哭。
树影摇晃,在我的窗帘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我死死地盯着门口。
生怕下一秒,门锁就会自己转动。
或者,那个黑影会像电影里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外。
时间快到了吗?
五分钟,为什么这么久?
我开始怀疑周宇是不是在安慰我。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我快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
楼下,传来了尖锐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用力的敲门声响起。
“许昭,开门!是我们!”
是周宇的声音!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到了周宇和老刘那张焦急的脸。
还有他们身后,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颤抖着手,解开了三道门锁。
门开的瞬间,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周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没事了,我们来了。”他的手掌很稳,很有力。
老刘的脸色铁青。
他一挥手,两名警察立刻冲了出去,直奔对面那栋废弃的旧楼。
“手机呢?”老刘的声音很沉。
我指了指被我扔在角落里的那台苹果手机。
周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戴上手套,将它捡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刘哥,是真的。”
老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我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宇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坐在床上。
“你确定,你从警局出来后,就没再接触过这台手机?”他低声问我。
我拼命摇头。
“我确定!我发誓!”
“我看着你们把它装进证物袋的!”
周宇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张,物证室那台编号为A07的苹果手机,你去看一下!”
“立刻!马上!”
电话开着免提。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慌张的声音。
“周队……不好了……”
“手机……手机是假的!”
“这是一台模型机!外壳一样,但根本开不了机!”
周宇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我的心,则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假的?
模型机?
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是在警局里?
还是在我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路上?
这个凶手,他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他甚至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次偷天换日。
这时候,去对面搜查的警察回来了。
“报告!楼里没人!”
“三楼的窗台积了很厚的灰,但是……”
“靠窗的位置,有一块灰尘被蹭掉了,还有一个很新鲜的脚印。”
“我们找到了这个。”
一名警察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枚烟头。
还没有完全熄灭,甚至带着一点余温。
凶手刚刚才离开。
在我们来之前的几分钟,甚至几十秒。
他就在我对面,像看一场戏剧一样,欣赏着我的恐惧。
老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从业几十年,恐怕都没遇到过这么嚣张的罪犯。
“这里不能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昭同志,你现在非常危险。”
“我们会立刻安排你转移到安全地点。”
“在你所有个人物品清理打包之前,你什么都不要碰。”
“从现在开始,你由我们24小时保护。”
我木然地点头。
家,回不去了。
我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出租屋,此刻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处凶案现场的预演。
我看着周宇和老刘他们忙碌地勘察、取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
那个躲在暗处的魔鬼,已经正式向我,也向警方,宣战了。
05
去安全屋的路上,我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我坐在警车的后座。
周宇坐在我旁边。
老刘在副驾驶,不停地打着电话,语气严肃地部署着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流动的星河,飞速倒退。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上班族。
为了八百块的二手手机而感到满足。
现在,我却成了一起连环凶案的关键证人。
以及,被凶手公开威胁的头号目标。
我的人生,被那几十张照片,彻底劈成了两半。
安全屋位于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楼里。
安保严密,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电梯。
房间很宽敞,装修是那种标准的酒店风格。
干净,明亮,却没有任何一丝人情味。
“这里绝对安全。”
老刘检查完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后,对我说道。
“门口会有两位同志24小时轮班值守。”
“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你的生活用品,我们会派人去帮你取。”
我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干涩得像是别人的。
老刘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案子已经升级,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处理。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周宇。
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女警官。
“喝点水吧。”
周宇递给我一瓶水,就是那个已经停产的“雪山灵泉”。
我愣了一下。
“这是……?”
“物证室找到的,案子没破,这些都得封存。”周宇解释道,“我特意申请了一瓶。”
“有时候,你需要直面恐惧的源头,才能克服它。”
我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让我的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的味道很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仿佛三年前的时光,在我的味蕾上复活了。
“我们已经对照片里所有女孩的图像,进行了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
周宇开始向我通报案情的进展。
他的声音很沉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刚才,我们得到了第一个确认的身份信息。”
他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登尾辫,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就是我在手机相册里看到的,那个脸上只有麻木的女孩。
“她叫李慧,二十一岁。”
“江城大学外国语学院大三的学生。”
“三年前,也就是‘雪山灵泉’停产那一年,五月四号晚上,从学校宿舍离开后,彻底失踪。”
“当时警方立案侦查,但没有任何线索,成了一桩悬案。”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李慧。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名字有过去的女孩。
不再是手机里那张模糊而惊恐的面孔。
她的生命,在二十一岁那年,戛然而止。
“我们在调取李慧当年的社会关系。”
“她的同学,老师,朋友,以及家人。”
“希望能从中找到和凶手的交集。”
“另外,二手手机店的老板‘胖子’,我们也已经控制住了。”
“他正在接受审讯,很快就会有结果。”
周宇一条条地分析着,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仿佛在试图用理性,驱散笼罩在我心头的非理性的恐惧。
我看着平板上李慧的资料。
看着她的生平,她的爱好,她和朋友们的合影。
一个念头,忽然从我脑海里闪过。
“周警官,能不能……把那些手机里的照片,再让我看一遍?”
周宇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调出那些被标记为“证物”的照片。
一张张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面孔再次出现。
麻木,惊恐,绝望。
我强迫自己,压下心里的不适。
这一次,我不再是单纯地感受她们的情绪。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背景里的水泥墙。
地上肮脏的角落。
女孩们身上廉价的衣服。
这些照片,就像一个个破碎的拼图。
我希望能从这些碎片里,找到一丝被忽略的线索。
我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短发女孩。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屈和愤怒。
即便身处绝境,她依然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死死地瞪着镜头。
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她的眼神。
是她身后的那面墙。
那面粗糙、肮脏的水泥墙。
在她的头顶上方,有一小块区域,颜色和质感,跟周围不太一样。
那块地方更平滑,颜色也更浅。
像是……新修补过的。
“这里。”
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个位置。
“周警官,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周宇立刻凑了过来。
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块不寻常的区域,变得更加清晰。
“没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一块新抹的水泥。”
“比周围的墙体要新得多。”
“这说明什么?”旁边的女警官不解地问。
“这说明两个可能。”周宇的语速开始加快。
“第一,这个囚禁地点本身就在不断地被‘维护’和‘修补’。”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这块墙后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或者说,这面墙本身,就是一道伪装起来的门!”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一道伪装的门?
门后面,会是什么?
是更多的受害者?
还是通往另一个地狱的入口?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案件的重重迷雾。
它第一次,为我们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被寻找的物理特征。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眼神和失踪的人口。
而是一面被修补过的墙。
周宇立刻拿起电话,激动地向老刘汇报了这个发现。
“刘哥!我们有新方向了!”
“立刻通知技术队,对这个墙体特征进行建模分析!”
“排查全市所有符合‘地下室’‘水泥墙’以及‘有过近期修补痕迹’的建筑!”
挂掉电话,周宇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许昭,你又立了一功。”
“你的观察力,非常敏锐。”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优点。
我只知道,从我点开那张照片开始。
我和那些女孩的命运,就已经被捆绑在了一起。
找到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救赎她们。
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
06
有了“修补过的墙”这个关键特征,警方的调查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老刘那边,连夜组织了全市范围内的摸排工作。
重点是那些废弃的工厂、烂尾的楼盘,以及老城区的防空洞和地下仓库。
工作量巨大,如同大海捞针。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根可以去捞的“针”。
另一边,对二手手机店老板“胖子”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胖子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交代了手机的真实来源。
并不是他口中那个“刚卖的”前主家。
而是一个叫“阿四”的男人,低价卖给他的。
这个阿四,是这一带有名的“清货佬”。
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比如收购被法院查封、或者因拖欠租金而被清空的仓库里的遗留物。
再把里面值钱的东西倒卖出去。
警方立刻锁定了这个叫阿四的男人。
他有多次销赃和盗窃的前科。
天亮时分,一组警员在一个小旅馆里,将还在睡梦中的阿四抓获。
阿四的心理防线,比胖子脆弱得多。
没等警察上什么手段,他就把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大约半个月前,他通过一个地下拍卖会。
拍下了一个因为长期欠费而被强制清空的私人仓储柜。
那个苹果12手机,就是他在清理仓储柜里的一个破旧纸箱时发现的。
和他一起发现的,还有一堆过时的电子产品。
他觉得这手机成色还行,就随手卖给了胖子,换了几百块酒钱。
“仓储柜?”
周宇在安全屋里,通过电话听着老刘的案情通报,精神为之一振。
“哪个仓储公司的?单元号是多少?最初的租赁人是谁?”
“公司名叫‘恒温仓’,在郊区。”老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单元号是C13。”
“租赁人的登记信息我们查了,叫‘王伟’,身份证是假的。”
“但是,我们拿到了这个仓储柜从建立以来的所有租金支付记录!”
这绝对是案件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个突破!
凶手再狡猾,也需要一个地方存放他的“战利品”和作案工具。
那个仓储柜,很可能就是他的巢穴之一。
即便现在已经被清空,也必然会留下大量的痕迹。
周宇立刻就要动身前往现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我立刻说道。
“不行,太危险了。”周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周警官,”我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我不是去给你添乱的。”
“我对那些照片的熟悉程度,超过你们任何人。”
“也许现场的某个细节,只有我才能认出来。”
“而且,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胡思乱想,我才会真的崩溃。”
周宇沉默了。
他看到了我眼里的决绝。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好。”
“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我们赶到“恒温仓”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警方彻底封锁。
这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式建筑,里面被分割成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金属储物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们径直走向C13单元。
单元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里面忙碌着。
他们用专业的设备,搜集着地板上、墙壁上任何可能的微量物证。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只有几平米大的狭小空间。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里,就是那个魔鬼曾经待过的地方。
“有发现吗?”周宇问一个技术人员。
“周队,地面和墙角发现了鲁米诺反应。”技术人员指了指几处被荧光标记出来的地方,“是血迹,但量很少,已经被仔细清理过。”
“我们还在通风口的滤网上,提取到了一些毛发和纤维组织,正在送去化验。”
周宇点点头,他自己也走了进去,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我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壁。
就在这时,我停住了脚步。
我的视线,落在了正对着门的那面金属墙壁上。
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其他硬物,随意划上去的。
大部分的划痕都杂乱无章。
但其中有几道,似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一个……鸟的图案?
不,不对。
我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
那不是鸟。
那是一个标志。
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标志。
我的血液,在刹那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周警官……”我的声音在发抖。
周宇回过头。
“怎么了?”
我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那面墙。
“那个标志……”
“是江城大学的……校徽。”
周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到墙边,拿出战术手电,对着那几道划痕照了过去。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个由几条简单的弧线和直线构成的图案,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抽象的、展翅飞翔的鸟。
正是江城大学的校徽。
“李慧……是江城大学的学生。”周宇喃喃自语。
紧接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
“许昭,你的资料上写着……”
“你也是江城大学毕业的!”
我点了点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案件的线索,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盘旋了一大圈之后,最终指向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方向。
我的母校。
那个我度过了四年青春时光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了失踪的第一个受害者,李慧。
资料上说,她失踪那年,读大三。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
那一年,我正好在江城大学,读大四。
我们……曾经在同一个校园里,擦肩而过。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绝对不是巧合。
凶手选择了江城大学的学生。
而我,这个江城大学的毕业生,在多年以后,又阴差阳错地买到了这台藏着秘密的手机。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心里。
或许,从一开始,我得到这台手机,就不是偶然。
凶手和我,我们的命运,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交集。
在那个我和李慧都曾生活过的,看似宁静美丽的校园里。
那个魔鬼,他曾经就在我的身边。
07
这个惊人的发现,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的母校。
那个我曾经以为,承载着我最美好青春记忆的地方。
如今,却和一场连环血案,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坐在安全屋柔软的沙发上,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周宇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他知道,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和凶手,曾经在同一个校园里。
我们可能在食堂里打过饭。
可能在图书馆里隔着书架对望。
甚至可能,在某条林荫小道上,擦肩而过。
我努力地回忆着我大四那年的生活。
那一年,充满了毕业论文的焦虑,找工作的迷茫,和与朋友们离别的伤感。
记忆的碎片,像褪色的老照片,在我脑海里一张张闪过。
我记起了图书馆通宵亮着的灯。
记起了宿舍楼下卖力歌唱的流浪歌手。
记起了毕业晚会上,我们哭着拥抱,说明天会更好。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那么的普通。
我看不到任何阴霾的角落。
“许昭。”
周宇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漩涡里拉了出来。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但现在,你的记忆,可能是我们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你再仔细想想,三年前,也就是你大四,李慧大三那一年。”
“校园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或者,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不确定……”
“大学校园里,奇怪的人和事太多了。”
“有些事情,当时觉得是无聊的恶作剧,或者只是校园传说。”
周宇的眼睛亮了。
“说说看,任何传说,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说……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流传在我们艺术学院的,半真半假的鬼故事。
“我想起一个……一个传闻。”
我组织着语言,慢慢地说道。
“那时候,我们艺术学院有一栋老教学楼,很偏僻。”
“据说,楼里住着一个‘画魂’。”
“不是鬼魂的魂,是灵魂的魂。”
周宇和女警官对视了一眼,示意我继续说。
“传闻里,这个‘画魂’是我们的一个学长。”
“他性格非常孤僻,几乎不和人说话。”
“他画画很有天赋,但他只画一样东西。”
“画人的眼睛。”
“尤其是,人在恐惧、痛苦、绝望时,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被我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故事,此刻听起来,竟是如此的毛骨悚然。
“有人说,他为了捕捉到最真实的情绪,会去做一些很极端的事情。”
“比如,半夜躲在女生宿舍楼下,突然冲出来吓人。”
“再比如,偷偷潜入解剖实验室,去观察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的行为越来越怪异,画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阴森。”
“他的画里,那些眼睛,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后来,有几个女生联名向学校举报他性骚扰。”
“学校找他谈话,但他好像根本不在乎。”
“再后来……他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被学校开除了。”
“也有人说,他自己退学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个故事,当时在我们系里流传了很久。”
“但我们都只当是个无聊的八卦,很快就忘了。”
“毕竟,每个大学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行为怪异的‘艺术家’。”
我说完了。
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周宇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他没有说一句话,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刘的号码。
“刘哥,我需要你马上联系江城大学的档案室。”
“我要三到五年前,所有艺术学院学生的完整名单。”
“特别是,那些有过违纪记录、心理评估异常、或者中途退学、开除的学生!”
“重点排查一个男性,孤僻,喜欢画人的眼睛,可能因为骚扰女生被举报过!”
周宇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挂掉电话,他看着我。
“许昭,这个‘画魂’,有名字吗?”
我努力地回忆着。
“好像……有一个外号。”
“因为他总是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画画的时候又像个疯子。”
“我们都叫他……‘灰袍疯子’。”
这个外号,我说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等待消息的时间,是无比煎熬的。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不敢去想,如果那个校园传说里的“灰袍疯子”,就是那个拍下血腥照片的凶手。
那意味着,我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他画笔下的那些绝望眼神,可能就来自真实的受害者。
而我们,却把那当成了一个笑话。
大约半个小时后,周宇的手机响了。
他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键。
老刘疲惫但难掩激动地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找到了!”
“三年前,艺术学院油画系,确实有一个学生,因为多次骚扰女同学被记大过处分,最后自动退学。”
“档案里的描述,跟许昭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性格孤僻,沉迷于绘画,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他的辅导员对他的评语是:‘一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天才,也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
周宇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老刘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叫,顾城。”
08
顾城。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谜团的大门。
画魂,灰袍疯子,顾城。
三年前从江城大学消失的孤僻天才。
和三年后,出现在二手手机里的那些恐怖照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周宇立刻下令,对顾城这个人,进行最深度的背景调查。
他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银行流水,乃至他所有用过的网络账号。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顾城为中心,迅速撒开。
很快,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就传了回来。
技术部门在顾城一个早已废弃的社交账号里,发现了他和别人的几条私信。
时间,正是他从大学退学后不久。
他在向人打听一个地方。
“城郊,有没有那种足够安静,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的废弃工厂或者仓库?”
“最好是,带地下室的。”
这条信息,让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那时候起,就在为他的“创作”,寻找一个完美的“画室”。
老刘那边,立刻将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废弃建筑,与顾城家族名下的产业进行交叉比对。
不到十分钟,一个红色的坐标点,被标记在了电子地图上。
“江城第五纺织厂。”
老刘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已经停产超过十年了。”
“产权,就在顾城父亲的公司名下。”
“最关键的是,厂区里,有一个独立的锅炉房,带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储煤室!”
找到了!
就是那里!
那个囚禁了所有女孩的,人间地狱!
“立刻出动!封锁现场!”
周宇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支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在几分钟内集结完毕,警笛呼啸着,扑向城郊。
“我也要去!”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行!”周宇断然拒绝,“现场太危险,顾城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不是要去现场!”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让我在指挥车里,求你了!”
“我必须亲眼看到他被抓住!”
“我必须知道,那些女孩……她们怎么样了。”
这是一种执念。
从我看到那些照片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周宇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但你一步都不许离开指挥车。”
去纺织厂的路上,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坐在后排,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里,藏着一个恶魔,和我们即将揭晓的,残酷的真相。
废弃的纺织厂,像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荒野之中。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指挥车停在了工厂大门外几百米的地方。
我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特警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
我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声,和战术手套摩擦枪械的细微声响。
行动开始了。
特警队员如幽灵般潜入工厂,迅速控制了各个要道。
目标,直指那栋独立的锅炉房。
我的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晃动,他们来到了锅炉房的地下室入口。
那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爆破准备!”
一声低喝后,画面剧烈地一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门被炸开。
队员们鱼贯而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地下室里,亮起了刺眼的战术手电光。
光柱扫过的地方,和我记忆中照片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粗糙的水泥墙,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霉味。
“报告指挥部,地下室安全,没有发现嫌疑人!”
顾城不在。
我的心,一半是失望,一半是恐惧。
他去哪了?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的镜头,定格在了一面墙上。
那面墙,正对着入口。
墙壁的中间,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新的,修补过的痕迹。
“找到了!”
我失声喊了出来。
就是它!
那块藏着秘密的墙!
两名队员上前,用破拆工具对准了那块墙壁。
水泥块簌簌落下。
很快,墙壁被砸开了一个洞。
里面不是实心的。
是空的!
随着洞口被不断扩大,墙壁后面的景象,一点点地,暴露在了镜头之下。
那不是另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一个玻璃橱窗。
像一个诡异的艺术展厅。
橱窗里,射出冰冷惨白的光。
光线下,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照片里的那件廉价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
脸上,是永恒的,麻木的表情。
是李慧!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报告……报告指挥部……”
镜头前的特警队员,声音在发抖。
“这里……这里是……”
镜头缓缓移动。
一个又一个的玻璃橱窗,依次出现。
每一个橱窗里,都站着一个女孩。
她们都保持着照片里的姿势和表情。
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愤怒。
像一排被精心制作的,栩栩如生的蜡像。
她们不是蜡像。
我知道她们不是。
顾城,那个疯子。
他没有杀死她们。
他用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更加残忍的方式,把她们变成了他永恒的“艺术品”。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为这些凋零的生命,为这个人性的泯灭。
就在我快要被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淹没时。
周宇的镜头,扫过了展厅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个空着的玻璃橱窗。
橱窗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灯光也已经亮起。
在橱窗旁边的墙上。
挂着一个精致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用优美的字体,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心脏。
许昭。
那个空着的展位,是为我准备的。
我,就是他最后一件,也是最得意的藏品。
09
“许昭。”
“许昭!”
周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我从冰冷的地狱里唤醒。
我瘫坐在指挥车的座位上,浑身发冷,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屏幕上,那个刻着我名字的铭牌,像一个死亡烙印,死死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我就是他拼图的最后一块。
他买通了二手店老板,确保手机能到我手里。
他监视我,威胁我,将物证还给我。
他不是在挑衅警方。
他是在进行一场病态的,血腥的“展览”预告。
他在告诉我,也告诉全世界。
他最完美的作品,即将登场。
而我,就是那个可悲的展品。
现场的发现,让整个专案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愤怒。
老刘在电话里咆哮着,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对他几十年警察生涯最赤裸的羞辱。
顾城不在现场。
他的巢穴被我们发现了,他就像一只被惊动的毒蛇,潜伏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但他一定会再出现。
为了完成他的“杰作”。
为了将我,放进那个为我预留的玻璃展柜。
我被带回了安全屋。
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我知道,顾城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我。
周宇和老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老刘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么躲下去,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太了解我们了,他甚至算准了我们会找到纺织厂。”
“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剧本。”
周宇没有说话,他紧锁着眉头,盯着窗外的夜色。
许久,他转过身,看向我。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许昭,”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想,跟他赌一把。”
我的心一沉。
“什么意思?”
“把他引出来。”周宇说,“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诱饵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你们……想用我当诱饵?”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目前唯一的主动出击的机会。”老刘的语气很沉重,“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确保你的绝对安全。”
“但你需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去。”
“让他以为,你放松了警惕,让他以为他等到了机会。”
我看着他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
回到那个随时可能被拖入深渊的生活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摇头,我想拒绝。
但当我抬起头,看到周宇眼里的血丝,和老刘鬓边新增的白发时。
当我想到李慧,想到那些被囚禁在玻璃柜里,永不见天日的女孩们时。
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躲藏,真的有用吗?
我能躲一辈子吗?
只要顾城一天不落网,我就永远是那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这个噩梦,就永远不会有醒来的一天。
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短发女孩不屈而愤怒的眼神。
即便是身处地狱,她也没有放弃。
我凭什么放弃?
我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胸腔里的空气,冰冷而刺骨。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我答应你们。”
周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昭,相信我。”
“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我的一切,向你保证。”
“我绝不会让他,碰到你一根头发。”
计划很快制定了出来。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警方对外宣布,城郊纺织厂的发现,是一起陈年旧案,与近期案件无关。
而我,则被“解除”了重点保护。
在两名便衣警察的“护送”下,回到了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这里,已经被警方秘密地改造过。
每一个角落,都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和拾音器。
窗户换成了防弹玻璃。
在我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内,布满了数十名伪装成路人、邻居、外卖员的顶尖特警。
我就像一个巨大舞台中央的演员。
等待着另一个主角的登场。
等待的时间,是地狱般的煎熬。
白天,我假装正常地上班,下班。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我不敢开灯。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每一阵风声,每一次楼道里的脚步声,都让我惊恐万分。
我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是撬开门锁?
还是像鬼魅一样,从窗户翻进来?
我的精神,被拉扯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崩溃。
周宇的电话,成了我唯一的支撑。
他每天都会打给我,不谈案情,只跟我聊一些日常的琐事。
聊他小时候的故事,聊他最喜欢的电影。
他在用他的方式,努力地维持着我即将崩断的理智。
整整三天。
顾城,没有任何动静。
他消失了,就像他三年前一样,无影无踪。
就在连老刘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的计划被识破了的时候。
第四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监控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接!”
周宇的声音,从我耳朵里微型的耳机中传来。
我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有一阵细微的,像是电流的杂音。
“喂?”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像是金属摩擦般的,非人的声音。
“许昭。”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看到你了。”
“你演得很好,真的。”
“他们也演得很好,那些躲在你家楼下,假装下棋的老头,和那个每天都来送牛奶的年轻人。”
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们的天罗地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舞台剧。
“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不,不,不。”
“艺术家,是不会在别人搭好的舞台上表演的。”
“真正的闭幕演出,需要一个更宏大的,属于我自己的舞台。”
“现在,抬起头,看看你对面的窗户。”
我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废弃的旧楼。
那个他曾经监视我的窗口。
此刻,那里一片漆黑。
“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光柱。
光柱,直直地射向夜空。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投影,出现在了旁边另一栋高楼的墙体上。
那是一个实时监控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封条,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个女人,我认识。
她是负责给我做笔录的,那个年轻的女警官!
“惊喜吗?”
顾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们想用你来钓我。”
“而我,用你的警察,来邀请你。”
“江城大剧院,顶楼天台。”
“一个小时后,我希望看到你一个人出现。”
“如果你不来,或者我看到任何一个警察的影子。”
“我就把她,从那里推下去,让她成为夜空中最绚烂的烟火。”
“记住,许昭,你是我的缪斯。”
“最后的演出,女主角,绝对不能缺席。”
10
电话被挂断了。
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消失了。
但那句“女主角,绝对不能缺席”,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耳边无限循环。
我面前的巨大屏幕上。
那个年轻女警官的脸,被惊恐和绝望所占据。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该在那里的。
她只是一个尽忠职守的警察,一个无辜的女孩。
现在,她却因为我,被绑在了死亡的边缘。
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彻底的爆发。
“妈的!”
老刘狠狠一脚踹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算准了我们的一切!”
“他把我们当猴耍!”
周宇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的嘴唇在颤抖,那是一种混杂了愤怒、自责和无力的颤抖。
他向我保证过的。
他用他的一切向我保证,绝不会让顾城伤害到我。
可现在,顾城不仅毫发无伤,还抓走了他的同事,他的战友。
并以此为要挟,将我逼上了绝路。
“立刻锁定信号来源!”
“直升机准备!狙击手就位!”
“封锁江城大剧院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老刘嘶吼着下达着命令。
整个指挥系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
顾城手里握着人质。
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冷笑着看着我们这些棋子,在他布好的棋盘上,做着无谓的挣扎。
“不能去。”
周宇猛地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许昭,你不能去。”
“这是个陷阱,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看着他,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她呢?”
我抬起手,指着屏幕上那个绝望的女孩。
“她怎么办?”
“让她因为我而死吗?”
“我们会救她!”周宇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们一定会救她!”
“怎么救?”我反问他,“顾城说了,只要看到一个警察的影子,他就把人推下去!”
“他是个疯子!他绝对做得出来!”
“这是我的责任。”我看着周宇,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我决定当诱饵的那一刻起,我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
“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我承受这个结果。”
周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我的责任,是保护你!”
“如果让你去送死,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的争吵,回荡在压抑的房间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一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像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每一秒,都让那个女警官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去。
“好。”
我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了下来。
“我不去。”
周宇和老刘都愣住了。
“我听你们的。”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你们是警察,我相信你们能救出她。”
周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松懈和愧疚。
“许昭,对不起。”
“是我们没用。”
“你放心,我们拼了命,也会把人带回来。”
他说着,转身和老刘一起,冲向门口。
他们要去现场,去部署,去和那个魔鬼做最后的博弈。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两名负责看守我的便衣。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那两名便衣警惕地守在门口,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外面的动静上。
五分钟过去了。
我缓缓地站起身。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一名便衣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房间角落的门。
我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我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世界的一切。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但我知道,在那空洞的深处,有一簇火苗,正在重新燃起。
我没有时间了。
我不能指望别人。
我脱下脚上的鞋子。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洗手间的窗户很小,而且很高。
我搬过一个凳子,踩了上去。
窗户没有上锁。
这是一个高档公寓,他们大概觉得,没有人会从二十几楼的窗户爬出去。
我用力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万家灯火,在我脚下,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只要一步踏错,我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我没有丝毫犹豫。
窗户外,是一条非常狭窄的,用来放空调外机的平台。
宽度,不到三十厘米。
我深吸一口气,将一条腿,小心翼翼地,跨了出去。
然后是另一条腿。
我整个人,都悬在了二十几楼的高空。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地扣着窗沿。
一点一点地,向着隔壁的阳台挪动。
我的心脏在狂跳。
我不敢往下看。
我只能盯着前方,那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阳台。
两米。
一米。
半米。
到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身跃进了隔壁的阳台。
那是一个空置的房间。
我穿过黑暗的客厅,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慌的呼喊声。
“她不见了!”
“快追!”
晚了。
我冲出公寓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周宇他们开来的警车,钥匙还插在上面。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
警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城市的车流。
我没有驾照。
我只是在大四那年,跟着同学练过几次车。
但现在,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开着警灯,一路横冲直撞。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那些璀璨的霓虹,此刻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地方。
江城大剧院。
顾城。
我在等你。
你不是想看表演吗?
我来了。
带着所有死去女孩的怨恨,带着那个被你绑在天台的无辜女孩的恐惧。
我来做你的女主角。
来演这场,你为我精心准备的,最后的戏剧。
车子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江城大剧院的门口。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现代建筑。
在夜色中,像一艘沉默的,巨大的飞船。
我推开车门,冲了进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我看到了电梯。
我冲了过去,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狼狈的身影。
赤着脚,头发凌乱,眼神疯狂。
电梯在上升。
一层,又一层。
像是在通往地狱的阶梯。
叮。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通往天台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半开着。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高空的寒意。
我知道,门的那一边,就是我的刑场。
那个叫顾城的魔鬼,正在那里,等着我。
11
我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在冰冷的走廊里。
高跟鞋的哒哒声,变成了赤脚踩在地上的,轻微而压抑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和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呼啸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天台。
江城大приоритеты院的顶楼天台。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
脚下,是璀璨如银河的万家灯火。
远处,是连绵起伏,隐没在黑暗中的山峦轮廓。
风景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而在这幅画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站在天台的边缘。
他的身形很瘦削,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他就是顾城。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档案里的“灰袍疯子”。
在他的旁边,一把椅子上,绑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警官。
她的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而在他们的身后,一架专业的摄像机,正对着他们。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一闪一闪。
像一只恶魔的眼睛。
“你来了。”
顾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电话里那种经过处理的金属摩擦声。
而是一种很干净,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景下听到,你甚至会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他缓缓地转过身。
帽子下,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
皮肤很白,嘴唇很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害羞的大学生。
一个文弱的,无害的,甚至会让人心生好感的邻家男孩。
可就是这张脸。
这张脸的主人,亲手将那些鲜活的生命,变成了冰冷的“艺术品”。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一些。”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而是一个艺术家,在审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你比我想象中,更丑陋一些。”
我开口,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吗?”
“也许吧。”
“在艺术面前,外表的皮囊,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灵魂。”
“是灵魂在极端环境下,迸发出的,那种极致的美。”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城市的夜景。
“你看看这里。”
“多美的舞台。”
“脚下是沉睡的众生,头顶是无尽的苍穹。”
“我们站在这里,就像站在神明的位置,俯瞰着庸碌的人间。”
“而你,许昭。”
他放下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你是我所有作品里,最特别,最让我痴迷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美感。”
“你的外表,脆弱,普通,像一株随处可见的,无人问津的野草。”
“但你的灵魂,却充满了坚韧的,不屈的生命力。”
“你就像一块璞玉,需要最剧烈的打磨,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冷冷地打断他,“你故意让手机到我手里,故意引导我发现一切,故意让我陷入恐惧和绝望?”
“不,不,不。”他摇了摇手指,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我不是安排,我是引导。”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引路人,引导你的灵魂,走向它本该抵达的,艺术的圣殿。”
“从你在二手市场,拿起那台手机开始。”
“从你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开始。”
“从你看到纺织厂里,那些为你准备的‘前奏’开始。”
“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挣扎,你的绝望……”
“每一种情绪,都像最顶级的颜料,在为我们今晚的最终章,做着最完美的铺垫。”
“你是个疯子。”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疯子?”他低声笑了起来,“人们总是把无法理解的天才,称为疯子。”
“梵高是疯子,尼采是疯子。”
“他们只是看到了,凡人看不到的,世界背后的真实。”
“而我,也只是看到了,人性深处,最真实的美。”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被绑住的女警官。
“你看她。”
“一个普通的警察,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的灵魂,是灰色的,蒙尘的。”
“但现在,你看她的眼睛。”
“在死亡的威胁下,她的恐惧,是多么的纯粹,多么的动人。”
“这就是艺术的魔力。”
“它能让最平凡的生命,在凋零的瞬间,绽放出永恒的光彩。”
我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求生的渴望。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放了她。”我说道,“你的目标是我,这件事和她无关。”
“当然。”顾城微笑着点头,“她只是一个道具,一个邀请你登上舞台的,小小的请柬。”
“只要你配合我,完成我们最后的演出,她马上就可以安全地离开。”
“你要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
他指了指我身后,天台的另一侧。
那里,也放着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
“坐上去。”他说。
“像她一样。”
“然后,看着我。”
“把你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会用这台摄像机,记录下你灵魂最美的样子。”
“那将是我此生,最伟大的作品。”
“作品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缪斯之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把空着的椅子,在夜色中,像一个等待着祭品的祭坛。
我没有动。
我知道,我只要坐上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我的余光,瞥向四周。
对面更高的楼顶,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微弱的,一闪而过的反光。
是狙击手。
周宇他们来了。
他们没有放弃。
顾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用找了。”
“你的警察朋友们,当然都来了。”
“狙击手,突击队,应该已经把这里包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他在我面前,轻轻按了一下。
被绑在椅子上的女警官,身下的椅子,突然发出了“滴”的一声。
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椅子下面,我装了压力感应炸弹。”
顾城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家具。
“只要狙击手的子弹,在我身上开一个洞。”
“我手里的遥控器,就会因为失控而触发信号。”
“或者,他们选择从别的地方冲进来,只要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不属于我们的脚步声。”
“我也会轻轻地按下它。”
“砰!”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口型。
“你这位可怜的同事,就会变成一朵美丽的血肉烟花。”
“所以,别指望他们了。”
“今晚,这里是属于我们的舞台。”
“主角,只有我和你。”
他看着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我亲爱的女主角。”
“该你上场了。”
12
夜风更冷了。
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我看着顾城,看着他那张斯文干净,却比魔鬼更可怕的脸。
他手里的遥控器,像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权杖。
他把所有人的性命,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狙击手不敢开枪。
突击队不敢靠近。
而我,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要么,坐上那把死亡之椅,成为他病态艺术的最后一件祭品。
要么,拒绝他,然后看着那个无辜的女警官,在我面前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缓缓地,向着那把椅子走去。
我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顾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
“走向宿命的脚步,应该充满了仪式感。”
女警官看着我,拼命地摇头,眼里满是泪水。
她在无声地告诉我,不要。
不要为了救她,而走上绝路。
我冲她,努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对不起。
但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走到了椅子前。
我没有立刻坐下。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顾城。
“在你所谓的‘创作’开始前,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顾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当然。”
“一个即将升华为艺术品的灵魂,有权利知道一切。”
“你恨江城大学吗?”我问道。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李慧,因为其他所有的受害者,她们都来自江城大学。”
“而我,也是。”
“你把你的母校,变成了你的猎场。”
“是因为当年,他们开除了你吗?”
顾城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笑容,淡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阴郁。
“开除?”
“不,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我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庸才和蠢货的地方。”
“他们不懂艺术,他们亵渎艺术。”
“他们把我的追求,当成是骚扰。”
“他们把我对灵魂的探索,污蔑为变态。”
“他们只配,在他们自己建造的,平庸的坟墓里,腐烂,发臭。”
他的情绪,有了一丝波动。
“那李慧呢?”我继续追问,“她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错。”顾城冷漠地回答,“她只是很幸运,被我选中了。”
“她有幸,成为了我艺术道路上的第一块基石。”
“那你为什么,要把手机留下来?”
“为什么要在几年后,又把它送到我的手上?”
“这才是你的败笔,不是吗?”
“如果没有这部手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
“败笔?”
顾城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再次笑了起来。
“不,许昭,你还是不明白。”
“那不是败笔。”
“那是我整个作品里,最得意的一笔。”
“是我埋下的,一个延时了三年的,神来之笔!”
他走近了我一步,眼镜后的目光,闪烁着炫耀的,疯狂的光芒。
“我需要一个观众,一个能理解我,能见证我艺术的观众。”
“一个能串联起我所有作品的,完美的叙述者。”
“我调查了当年所有举报过我的,议论过我的人。”
“最终,我选中了你。”
“因为你最普通,最不起眼,像一张白纸。”
“一张最适合用来描绘恐惧的白纸。”
“我等了三年,等你毕业,等你工作,等你被生活磨去所有的棱角。”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我让那台手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你每一步的反应,你每一次的恐惧,都像是我谱写的乐章,完美地演奏了出来。”
“你不是在破案,许昭。”
“你只是在跟着我为你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地,走向我们共同的,伟大的结局。”
他说完了。
脸上是极致的自负和得意。
我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
我说。
“你错了。”
“你的剧本,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顾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漏洞?”
“你的艺术,是假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正的艺术,来源于真实的情感,而不是靠强迫和囚禁,制造出来的虚假标本。”
“你以为你捕捉到了恐惧?”
“不,你看到的,只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就像兔子被狼抓住时,会僵硬,会发抖。”
“那不是艺术,那是生物的本能。”
“你!”
顾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根本不懂!”他低吼道。
“我懂。”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比你更懂恐惧。”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在过去的这十几天里,我活在比你那些女孩更深的恐惧里。”
“但我也看到了,比你的‘艺术品’更珍贵的东西。”
“我看到了周警官和刘警官,为了一个陌生人,可以不眠不休,可以以命相搏。”
“我看到了这个被你抓来的女孩,在死亡面前,她看向我的眼神,不是只有恐惧,还有让我快跑的祈求。”
“我甚至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曾经连换个灯泡都害怕的女孩,现在,却敢站在这里,面对着你这个魔鬼。”
“这些,才是真实的人性。”
“有恐惧,有软弱,但更有爱,有勇气,有牺牲。”
“这些东西,你画不出来,也拍不出来。”
“因为你根本没有,也根本不懂。”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
“你不是什么艺术家,顾城。”
“你只是一个躲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可怜的,自卑的,失败者。”
“闭嘴!”
顾城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
“你懂什么!你这个庸俗的蠢货!”
“你不配评价我的艺术!”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遥控器,对准了我。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旁边的女警官,猛地扑了过去。
在我扑出去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并不响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举着遥控器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朵血花,在他的胸口绽放。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不再有疯狂和自负。
只剩下了茫然,和不解。
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为什么,在他最完美的剧本里,女主角会突然改了台词。
他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掉下了天台。
坠入了那片,由他亲手挑选的,璀璨的城市灯火之中。
我抱着那个吓得浑身瘫软的女警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切都结束了。
天台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和远处,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
我抬起头。
看到周宇带着一大群警察,冲上了天台。
他冲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后怕、狂喜和庆幸的表情。
他跑到我面前,一把将我,和那个女警官,紧紧地抱在怀里。
“结束了。”
他在我耳边,反复地说道。
“许昭,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是啊。
结束了。
那个纠缠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噩梦。
终于,醒了。
13
风在我耳边呼啸。
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整个城市的夜空。
我抱着那个女孩,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身体也是。
我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无助的小动物,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微不足道的温度。
周宇的外套,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我们。
那是一种坚实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汗水和夜风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
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绝望。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我的嗓子都哑了,力气也耗尽了。
天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还有一些神情严肃的便衣。
闪烁的警灯,将每个人的脸都映成了红蓝交错的颜色。
他们拉起了警戒线。
他们在勘察现场。
他们在对着对讲机,大声地汇报着什么。
嘈杂,混乱。
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诡异的平静。
那个被我救下的女警官,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她身上的绳索被解开。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检查自己的伤口。
而是转过身,向我走来。
她站在我面前,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能看到,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
我扶住了她。
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
我们是幸存者。
这就够了。
“没事了。”
周宇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们回家。”
回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奢侈的词。
我还有家可以回吗?
我被周宇和另外两名警察,半搀半扶地,带离了天台。
我没有回头。
我不想再看那个地方。
那个见证了罪恶终结,也差点成为我生命终点的地方。
我们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走进了那部将我送上刑场的电梯。
电梯里,灯光明亮得刺眼。
我看到了镜面墙壁上,周宇的脸。
他的眉眼依然锋利,但那份锋利下面,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这才意识到,为了这个案子,为了我。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电梯门打开。
大剧院的大厅里,站着更多的人。
其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刘。
他站在人群中,看到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宇的肩膀。
然后,他看向我。
那张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样的,丫头。”
他说。
“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种。”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救护车里,医护人员在为我处理脚上的伤口。
我的双脚,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很多细小的口子。
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吓人。
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也许,心里的痛,已经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痛。
周宇就坐在我的对面。
他一直看着我,一言不发。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飞速倒退。
那些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街景,此刻看起来,却陌生得可怕。
我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可梦里的一切,却都变成了现实。
那些死去的女孩,她们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叫顾城的疯子,用他的死亡,为他那场血腥的艺术展,画上了一个同样血腥的句号。
而我,许昭。
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将永远和这起耸人听闻的案件,捆绑在一起。
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不知道这辆救护车,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我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从今晚开始。
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顾城一起,坠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永远地,死去了。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可是,我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14
救护车没有把我送到普通的医院。
而是停在了一家安保极其严密的疗养院门口。
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度假村。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空气里,都带着青草的味道。
“这里是警方的内部疗养机构。”
周宇扶着我下车,轻声解释道。
“在事情彻底平息之前,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和安静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像一个木偶,任由他们安排着一切。
我被带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病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柔软的床铺,干净的浴袍,甚至连牙刷牙膏,都准备好了。
两名亲切的女护士,帮我仔细地清洗了脚上的伤口。
她们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她们又给我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除了脚上的皮外伤,和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血压偏高。
我的一切,都“正常”。
正常。
多么讽刺的词。
我的身体是正常的。
可我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
护士们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周宇。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睡一会儿吧。”
他说。
“你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我摇了摇头。
我不敢睡。
我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顾城那张脸。
看到那些被囚禁在玻璃柜里的,绝望的眼睛。
周宇没有勉强我。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我床边坐下。
“那……我们聊聊天?”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血丝。
“谢谢你。”
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不。”他打断了我,“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谢谢你的勇敢。”
“是你,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那个女警官,她叫林溪,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
“是我派她去保护你的。”
“我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没想到……”
“顾城的疯狂,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如果她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了头发里。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永远冷静沉稳的男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也是人。
他也会害怕,会自责,会痛苦。
“不怪你。”我轻声说,“我们都低估了他。”
“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周宇抬起头,通过我身上隐藏的窃听器。
“你说,我不是在破案,我只是在跟着他写好的剧本走。”
“你说对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陷入了他设计的圈套。”
“我们每一步的行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就像一个操纵木偶的恶魔,而我们,就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直到最后,在天台上。”
“是你,这个他钦定的女主角,亲手撕毁了他的剧本。”
“你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坐上那把椅子。”
“你用你的话,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创造了那唯一的机会。”
“是你,改写了结局。”
“许昭,你救了林溪,也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
我改写了结局吗?
也许吧。
可代价呢?
代价是另一个生命的终结。
即便那是一个罪该万死的生命。
“顾城的尸体,找到了吗?”
我问。
周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找到了。”
“从一百多米的高空坠落,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明白。
“那……纺织厂里的那些女孩呢?”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法医已经对她们,进行了初步的尸检。”
周宇的表情,变得无比沉痛。
“顾城用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特殊的防腐技术。”
“结合了低温和化学药剂。”
“让她们的身体,保持在了死亡前的那一刻。”
“栩栩如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闭上眼睛,不忍再听下去。
那个疯子,他真的把他所有的“天才”,都用在了制造地狱上。
“我们已经通过DNA比对,确认了所有受害者的身份。”
“一共七名女孩。”
“加上第一个被确认的李慧,一共八人。”
“她们都是在校或者刚刚毕业的,江城大学的学生。”
“失踪的时间,横跨了整整三年。”
“我们正在联系她们的家人。”
周宇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我能想象。
对于那些苦苦等待了数年的家庭来说。
这将会是怎样一个残忍的真相。
希望的彻底破灭,比无尽的等待,更加痛苦。
“那台手机……”我又想起了那个一切的开端,“还有那个仓储柜,都是他故意留下的吗?”
“是。”周宇点头,“手机是他退学时,故意留在他租的房子里的。”
“房子到期后,里面的东西被当成垃圾处理,几经转手,最后流落到了二手市场。”
“他算准了,这台手机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而那个仓储柜,是他用来存放那些女孩遗物的。”
“他之所以不再续费,任由它被清空拍卖。”
“也是为了让手机里的‘证据’,和仓储柜里的‘线索’,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能够被我们警方追查到的来源。”
“他把整个案件,都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悬疑和挑战的解谜游戏。”
“而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出题人。”
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个人的心思,缜密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进行一场,以人命为赌注的,盛大的行为艺术。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
可阳光,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阴霾。
“周警官。”
我轻声开口。
“我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这是一个,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周宇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怜惜。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温暖。
“以前的生活,可能回不去了。”
他说。
“但是,你可以有新的生活。”
“一个更好的,更值得的生活。”
“我们会陪着你。”
“我,会陪着你。”
15
我在疗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我与世隔绝。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视。
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散步,和接受心理医生的疏导。
周宇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会给我带一些书,或者一些新鲜的水果。
他会陪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他绝口不提案子的事。
他像一个温柔而耐心的园丁,小心翼翼地,试图修复我这棵在暴风雨中,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小树。
老刘也来过一次。
他给我带来了我的所有个人物品。
还给了我一笔钱。
“这是给你的见义勇为奖金。”
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你的工作,局里也帮你协调好了,给你批了长假,工资照发。”
“你那个出租屋,我们找人帮你退了,东西也都搬了出来。”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帮你找个新的,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得很周到。
周到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拿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这笔钱,是用我的半条命换来的。
林溪,那个被我救下的女警官,也来看过我。
她已经恢复得很好。
脸上又有了年轻女孩该有的,灿烂的笑容。
她给我带了一束向日葵。
“许昭姐,谢谢你。”
她说。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有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看着那束金黄色的向日葵。
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也许,周宇说得对。
生活,不会回到过去。
但它可以有新的开始。
一个星期后,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
我“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该重新去面对那个,我逃避了许久的世界了。
出院那天,周宇来接我。
他开的,不是自己的车。
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的私家车。
他也没有穿警服。
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的T恤。
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想去哪?”
他发动车子,问我。
“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有些茫然。
这个城市,明明是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说。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
最终,停在了一处公墓的门口。
我的心,沉了一下。
“八个女孩,都安葬在这里。”
周宇的声音很轻。
“她们的家人,希望能让你来送她们最后一程。”
“但是,他们也怕打扰你。”
“所以,今天这里,只有我们。”
我跟着周宇,走进了公墓。
阳光很好。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在一片新的墓区,我看到了八座并排的,崭新的墓碑。
每一座墓碑上,都嵌着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八张年轻而灿烂的笑脸。
李慧,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那个在照片里,眼神愤怒不屈的短发女孩。
还有其他六个,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们惊恐面容的女孩。
此刻,她们都安详地,微笑着,看着我。
她们的墓碑前,都摆满了鲜花。
有百合,有玫瑰,有雏菊。
每一束花,都代表着一份迟来的,沉痛的爱。
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着她们的名字,她们的生卒年月。
她们的人生,都永远地,定格在了最美好的年华。
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如果不是顾城,她们本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她们会毕业,会工作,会恋爱,会结婚,会生子。
会像我一样,过着普通而平凡的一生。
可现在,她们只能永远地,长眠在这里。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蹲下身,泣不成声。
周宇没有劝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陪着我。
让我把所有的悲伤,都发泄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眼泪流干了。
我站起身,擦干了脸。
我从周宇手里,接过他买来的花。
一束白色的菊花。
我走到每一座墓碑前。
深深地鞠躬。
然后,献上一支花。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她们每一个人说。
“也,再见了。”
“安息吧。”
“那个恶魔,已经坠入了地狱。”
“你们,可以安心地,去往天堂了。”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搬开了。
虽然依旧沉重。
但至少,我可以呼吸了。
我们离开墓园的时候。
夕阳正要落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座城市。
“新闻发布会,已经开过了。”
回去的车上,周宇对我说。
“顾城的案子,震惊了全国。”
“媒体把他称作‘画皮恶魔’。”
“江城大学,也因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关于艺术和人性的边界,关于大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引发了全社会的讨论。”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一点点,微小的意义吧。”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都离我很遥远了。
“我的事……新闻里怎么说?”
我还是问出了口。
“我们对你的信息,做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处理。”
“在所有公开的报道里,你只是一个‘勇敢的,提供了关键线索的市民许女士’。”
“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的样貌,你住在哪里。”
“你可以放心,你的生活,不会再受到打扰。”
我松了一口气。
这是最好的结果。
车子,停在了一处很新的小区楼下。
“这是局里给你安排的新家。”周宇指了指面前一栋楼的七层,“两室一厅,安保很好,租金我们已经帮你付了一年。”
“你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搬进去了。”
“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心里,五味杂陈。
新的生活。
我真的,可以吗?
“上去看看吧。”
周宇把一把钥匙,放在我的手心。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
“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冲我笑了笑,启动车子,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
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我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走进了电梯。
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整齐地摆放着。
我熟悉的沙发,我喜欢的台灯,我那堆积如山的书。
甚至,连我养的那盆绿萝,都被好好地安放在了阳台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我的手机,放在桌上,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
发信人,是周宇。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别怕,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16
第二天。
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空气里有阳光和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疗养院里。
直到我看到了窗边那盆熟悉的绿萝。
翠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着身体。
这是我的新家。
我的人生,要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缓缓地坐起身。
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走起路来还有些微的刺痛。
但这种真实的痛感,却让我觉得安心。
它在提醒我,我还活着。
我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两室一厅。
不大,但很温馨。
我的东西,都被整齐地归置好了。
书架上的书,按照我的习惯排列着。
沙发上的抱枕,是我最喜欢的那几个。
厨房里,冰箱被塞得满满的。
有新鲜的蔬菜,鸡蛋,牛奶。
我能想象,是周宇,或者老刘,或者林溪,他们中的某个人,像田螺姑娘一样,为我打理好了这一切。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我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我的衣服。
我挑了一件最舒服的棉质连衣裙,换上。
然后,我走进厨房。
我决定,给自己做一顿早饭。
一顿真正的,属于我自己的早饭。
我拿出鸡蛋,火腿,吐司。
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锅里倒上油。
油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把鸡蛋打进去。
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烟火气。
是我久违了的,生活的气息。
我认真地,煎好了两个荷包蛋。
烤了两片吐司。
热了一杯牛奶。
我把早餐端到餐桌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盘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坐下来,拿起刀叉。
我切下一小块荷包蛋,放进嘴里。
很香。
很好吃。
我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品尝着这失而复得的,平凡的幸福。
吃完早餐,我开始收拾屋子。
虽然这里已经很干净了。
但我还是想亲手,再把它打扫一遍。
我想用我自己的双手,去触摸这个新家的每一个角落。
我想让这里,沾染上我的气息。
我把地板拖得一尘不染。
把窗户擦得锃亮。
给我的绿萝,浇了水。
我忙碌着。
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
可是在某个瞬间。
当我弯腰擦拭桌角的时候。
我看到了门上那把崭新的,复杂的门锁。
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又悄悄地爬了上来。
顾城死了。
可他留下的阴影,却不会那么轻易地散去。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我冲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
又跑到窗边,确认窗户都关好了。
我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我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一角。
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它在发抖。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
可原来,那只叫“恐惧”的野兽,只是暂时地,躲了起来。
它随时都可能,再次扑出来,将我吞噬。
就在我快要被黑暗淹没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在桌上震动的手机。
心脏狂跳。
我害怕。
我怕又是陌生的号码。
我怕再听到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我颤抖着,伸出手。
屏幕上跳动的,是周宇的名字。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划开了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
周宇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你还好吗?”
“我……”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眼泪,先掉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开门。”
他说。
“我就在你家门口。”
我愣住了。
我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周宇就站在外面。
他没有穿警服。
就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
手里,还提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
我打开了门。
看到我的样子,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睛,和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所有的窗帘。
灿烂的阳光,瞬间,再次涌了进来。
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也照亮了我心底的阴霾。
“你看。”
他转过身,对我微笑。
“天亮了,就什么也别怕。”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了一大束向日葵。
比林溪送的那束,更大,更灿烂。
“送给你。”
他说。
“他们说,这花,永远向着太阳。”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向日葵。
看着他身后,那一片明媚的阳光。
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温暖。
他没有过来抱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走到厨房,找了一个花瓶。
他把向日葵,插进了花瓶里。
然后,他把花瓶,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那一片金黄色,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我买了菜。”
他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
“中午,我给你做饭。”
“就当是,庆祝你乔迁之喜。”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系上了一条明显不合身的,粉色的卡通围裙。
看着他在厨房里,熟练地,洗菜,切菜。
我的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午餐。
四菜一汤。
都是很家常的菜。
味道,却出奇地好。
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的厨艺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说,当警察,吃饭时间不规律,只能自己学着做。
我们聊我书架上的那些书。
他说,他也很喜欢看东野圭吾。
我们聊彼此的大学生活。
原来,我们有很多共同喜欢的,校园里的小吃店。
我们绝口不提案子。
就好像,我们只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一起吃一顿饭。
吃完饭,他没有多待。
“好好休息。”
他站在门口,对我说。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点点头。
送他到门口。
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
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周宇。”
他回过头。
“谢谢你。”
我说。
“也谢谢你的向日葵。”
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不客气。”
他说。
“只要,它能让你觉得,太阳一直都在。”
他走了。
我关上门。
靠在门后,许久没有动。
我走到客厅。
看着那一大束,开得正灿烂的向日葵。
它们昂着头,骄傲地,追逐着窗外的阳光。
我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午后的风,吹了进来。
带着楼下花园里,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我深吸一口气。
是啊。
太阳,一直都在。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勇气。
去重新,面向它。
17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这句话,以前我觉得很空洞。
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我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一个全新的,安静的,缓慢的正轨。
我还没有回去上班。
每天,我就待在我的新家里。
看书,听音乐,做饭,打扫卫生。
我开始学着,和自己独处。
和那个伤痕累累的,胆小的自己,和平共处。
我不再害怕黑暗。
晚上,我会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安然入睡。
我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电话。
我知道,那个恶魔,再也不会出现了。
周宇依旧会来看我。
但不再是每天。
大概,一周两三次。
他很忙。
顾城的案子虽然结了。
但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
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些生活用品。
或者,带我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一番。
他会很自然地,留下来吃晚饭。
然后,我们会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安静地,听一会儿歌。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温暖的关系。
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也许,我们都在害怕。
害怕改变。
害怕这份在特殊时期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羁绊,会见光死。
林溪也经常来。
她把我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一下班,就跑过来,蹭吃蹭喝。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警队里的各种趣事。
谁又立了功,谁又被老刘骂了。
她会抱着我的胳膊,撒娇,让我给她做好吃的。
她像一道阳光,照进了我有些过于安静的生活。
带来了青春和活力。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神情有些严肃。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许昭姐,这是……李慧的父母,托我转交给你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李慧。
那个第一个被确认身份的,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我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但很厚。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
还有一张银行卡。
信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了。
是一个母亲,写给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
“尊敬的许女士:”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
“我们是李慧的父母。”
“从林警官那里,我们得知了您的一切。”
“我们无法想象,您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
“也无法想象,您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这个恶魔,绳之以法。”
“您不仅救了林警官,也救了我们。”
“虽然我们的慧慧,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您让她,和那些可怜的女孩们,得到了最后的安息。”
“您让她们的冤魂,不用再在那个阴冷的地下室里,无声地哭泣。”
“三年来,我们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们一直在等,一直在找。”
“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欺骗自己,也许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您,给了我们一个残忍的,却又必须接受的真相。”
“也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去思念,去祭拜的地方。”
“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这份恩情,我们无以为报。”
“信封里的这张卡,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密码是慧慧的生日。”
“钱不多,是我们这些年,为她存下的嫁妆。”
“我们知道,您可能不会接受。”
“但请您,无论如何,收下它。”
“就当是,替我们的慧慧,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您过得很好。”
“祝您,平安,健康。”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我握着那封信,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感觉,有千斤重。
一个女孩的嫁妆。
一个家庭,对女儿最后的,沉甸甸的爱。
“他们……还好吗?”
我哽咽着问林溪。
林溪的眼圈也红了。
“不太好。”
“李慧是家里的独生女。”
“她妈妈,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她爸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但是,他们很坚强。”
“他们说,要好好活着,带着女儿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他们还联合了其他几个受害者的家庭,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像您一样,因为见义勇为而受到创伤的人。”
“也用来资助,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研究。”
“他们想把悲剧,变成一种力量。”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信和卡。
晚上,周宇来了。
我把信和卡,都拿给了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说。
“是顾城,玷污了这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依然有光。”
“这笔钱,我不能要。”
我说。
“这太沉重了。”
“我明白。”周宇点点头,“但是,你可以换一种方式。”
“你可以把这笔钱,捐给他们成立的那个基金会。”
“让这份爱,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
“我想,这也是李慧的父母,最希望看到的。”
他的话,点醒了我。
是啊。
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那些女孩,聊她们的家庭。
聊人性的善与恶。
聊生命的脆弱和坚韧。
最后,我看着周宇,问出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周宇,你为什么会当警察?”
他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悠远的回忆。
“因为,我父亲。”
他说。
“我父亲,也是一名刑警。”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因为追捕一个持枪的逃犯,牺牲了。”
“我甚至,都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的记忆里,只有我母亲,抱着他的警服,哭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警察。”
“我要穿上和他一样的警服。”
“去抓住那些,破坏别人家庭的坏人。”
“我要保护,像我母亲那样的,善良而脆弱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埋藏了多少年的,思念和执着。
我终于明白。
他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如此地执着。
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地保护。
因为,在他眼里。
我,或许就像他当年,那个失去了丈夫,无助的母亲。
而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他童年时的,那个巨大的缺憾。
我看着他。
看着他坚毅的侧脸。
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宽,很厚。
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糙的茧。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得懂的,欣喜的火花。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只,背负了太多沉重过去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客厅里,那束向日葵,虽然已经有些枯萎。
但在月光下,依旧,固执地,昂着头。
好像在告诉我们。
即使在最深的黑夜里。
太阳,也终将,再次升起。
18
那晚之后。
我和周宇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依然没有说破。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他来看我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他结束工作,已经很晚了。
他也会开车过来。
就为了,陪我坐一会儿,看我安然无恙。
他会跟我分享更多,他生活里的事。
他学生时代的糗事,他刚当警察时,闹出的笑话。
他不再只是那个保护我的,无所不能的周警官。
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累,会烦恼,也会笑的,普通男人。
而我,也渐渐地,走出了那个封闭的,自我保护的壳。
我开始尝试着,重新接触这个世界。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周宇的建议。
联系了李慧父母成立的那个基金会。
我把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匿名地,全额捐了出去。
并且,我向基金会的负责人,申请成为一名志愿者。
我想用我的时间和精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去帮助那些,和我有过同样遭遇的人。
去陪伴那些,像李慧父母一样,失去了孩子的家庭。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周宇时。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欣慰。
“你长大了,许昭。”
他说。
“你找到了,比太阳更耀眼的东西。”
“那是你心里的光。”
成为志愿者的过程,很顺利。
基金会的负责人,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
他从新闻里,知道我的存在。
他没有多问。
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是啊,回家。
在这里,我遇到了一群和我一样的人。
我们都是幸存者。
我们都曾被黑暗吞噬,又都挣扎着,爬了出来。
我们聚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疗伤。
我们一起,去探望那些受害者家属。
我们听他们,讲述自己孩子的故事。
我们陪他们哭,陪他们笑。
我们一起,去组织各种公益活动。
我们走进校园,走进社区。
去宣传心理健康知识,去呼吁社会对见义勇为者的关怀。
我不再是那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许昭了。
我的生命,和更多人的生命,连接在了一起。
我开始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我的幸存,是有价值的。
我变得忙碌,而充实。
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有一天,我结束了基金会的活动,回到家。
发现周宇,竟然在楼下等我。
他靠在车边,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火红的玫瑰。
在夜色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愣住了。
“你……”
“许昭。”
他走到我面前,把花递给我。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甚至有些笨拙。
这和他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想了很久。”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我不是周警官。”
“我只是周宇。”
“我想,以周宇的身份,正式地,邀请许昭女士。”
“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可以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青涩的少年。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玫瑰。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灿烂地笑了。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束玫瑰。
然后,我踮起脚尖。
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
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看着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周警官。
也会害羞。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很成功。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看电影,吃饭,在江边散步。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
他说,他已经申请,留在了江城。
他不想再调走了。
因为这里,有他想守护的人。
我告诉他,我已经决定,辞去我原来的工作。
我想全身心地,投入到基金会的工作中去。
我想把我的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支持你。”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走,一直聊。
直到深夜。
他送我到楼下。
临别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哨子。
一枚很普通的,银色的,警用哨子。
“这个,送给你。”
他把哨子,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以后,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想我了。”
“就吹响它。”
“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我握着胸前那枚冰凉,却又温暖的哨子。
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就想你了呢?”
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住了我的嘴唇。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拂过我的心湖。
却激起了,最甜蜜的涟漪。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我和周宇的感情,很稳定。
我们见了彼此的家人。
我的父母,很喜欢这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他的母亲,一个温柔慈祥的阿姨,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她儿子小时候的趣事。
基金会的工作,也越来越有起色。
我们得到了更多的社会关注和支持。
我们帮助了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我和林溪,成了最好的闺蜜。
她和老刘,也成了我家的常客。
我的生活,变得热闹,而温暖。
那个叫顾城的噩梦,似乎已经离我很远了。
但有时候,在午夜梦回时。
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死去的女孩。
想起她们,在最美的年华,戛然而止的生命。
这道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它会伴随我一生。
但它也在时刻提醒我。
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要更努力地,去爱这个世界。
去爱我身边的人。
这天,是清明节。
我和周宇,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公墓。
我们给那八个女孩,献上了鲜花。
也给周宇的父亲,献上了鲜花。
阳光下,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是那样灿烂的笑脸。
仿佛她们从未离开。
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离开墓园时。
周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庄重和严肃。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他单膝跪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钻戒。
“许昭。”
他仰起头,看着我。
目光灼灼。
“我知道,你经历过最深的黑暗。”
“也知道,你的心里,还有着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不能向你保证,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从今以后,无论刮风下雨,无论白天黑夜。”
“我都会,紧紧地,牵着你的手。”
“陪你走过,人生的每一个路口。”
“我会在你身边,做你永远的,那道光。”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爱意。
看着他身后,那一片明媚的春光。
我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愿意。
在经历了所有的风雨之后。
去拥抱,属于我的,那一道,最温暖的光。
19
我们的婚礼,没有想象中的盛大。
没有奢华的场地。
没有数不清的宾客。
我们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人。
在一处安静的,小小的教堂里。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
像一道温暖的,神圣的祝福。
我的父亲,挽着我的手。
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把我交给周宇的那一刻,眼圈红了。
“小子,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
“你如果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周宇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父亲,也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
“爸,您放心。”
“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
他改口了。
叫得那么自然。
我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宇牵过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并肩,站在牧师的面前。
台下,坐着我的母亲,周宇的母亲。
还有老刘,林溪。
林溪哭得比我还厉害,像个小泪人。
在他们旁边,还坐着几个特别的客人。
李慧的父母。
以及其他几个受害者女孩的家人。
他们都来了。
他们说,要亲眼见证,这个用生命换来的幸福。
教堂的第一排,我们还留了一个空位。
那个位置,属于周宇的父亲。
也属于,那八个,在天堂微笑的女孩。
牧师庄严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的眼里,只有周宇。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用他的光,照亮了我整个世界的男人。
轮到我们宣誓了。
周宇看着我,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清晰。
“许昭。”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只有黑白两色。”
“是责任,是使命,是追寻父亲的脚步。”
“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我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看到了你。”
“你那么瘦弱,却又那么勇敢。”
“你明明怕得要死,却为了不相干的陌生人,选择与魔鬼对峙。”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我的人生,有了色彩。”
“这色彩,就是你。”
“我经历了黑暗,所以我更懂得光的珍贵。”
“你就是我的光。”
“我向上帝发誓,也向所有爱我们的人发誓。”
“从今以后,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你这道光。”
“让你永远,温暖,明亮,无所畏惧。”
“许昭,我爱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我哽咽着,说出了我的誓言。
“周宇。”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我以为,我会被那个噩梦,纠缠一生,永无宁日。”
“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
“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会有星光。”
“即使在最冷的寒冬里,也会有暖阳。”
“你不是警察,你是我生命里的英雄。”
“你不仅救了我的命,你还治愈了我的灵魂。”
“你让我重新,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生活。”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作为你的新娘。”
“我也是替那些,无法站在这里的女孩们,站在这里。”
“替她们,去拥抱,她们本该拥有的幸福。”
“我会带着她们的祝福,和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都用力。”
“因为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的来之不易。”
“周宇,我也爱你。”
“从现在,到永远。”
我们交换了戒指。
那枚小小的,闪亮的铂金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有些冰凉。
却又,滚烫得灼人。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掌声中。
周宇掀开了我的头纱。
他温柔地,吻住了我。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
也带着,重获新生的甜蜜。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许昭的人生,真正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名字,叫作幸福。
20
几年后。
江城的夏天,依旧炎热。
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牵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在林荫道上。
“妈妈,妈妈,你看,有蝴蝶!”
小女孩指着花丛中一只翩翩起舞的粉蝶,兴奋地叫着。
她叫周念安。
我和周宇的女儿。
今年四岁了。
念,是思念,是纪念。
安,是平安,是安心。
这个名字,寄托了我们太多的情感。
“是啊,好漂亮的蝴蝶。”
我蹲下身,笑着对她说。
念安长得很像周宇。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充满了灵气。
但性格,却更像我。
有些安静,有些敏感,却又有着一颗善良而柔软的心。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看这些叔叔阿姨呀?”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排排安静的墓碑。
今天,我又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这些年,每年的清明,和八个女孩的忌日,我都会来。
以前是和周宇一起来。
现在,我会带上念安。
“因为,他们都是妈妈的恩人呀。”
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到李慧的墓前。
我把一束新鲜的雏菊,轻轻地放下。
“你看,这个阿姨,笑得多好看。”
我指着墓碑上李慧的照片。
“很多年前,妈妈遇到了一个大坏蛋。”
“妈妈很害怕,是这些叔叔阿姨,用他们的生命,保护了妈妈。”
“他们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才有了今天,念安能看到的,这么明亮的太阳。”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学着我的样子,对着墓碑,奶声奶气地说道:
“阿姨,谢谢你。”
“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地,陪着妈妈。”
我的眼眶,一瞬间就湿润了。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的女儿。
她是我生命的延续,也是那些女孩们,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我辞去了基金会的工作。
不是因为我不热爱了。
而是因为,我有了更重要的“工作”。
那就是,当一个好妈妈,好妻子。
周宇已经升任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他比以前更忙了。
身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但他只要有时间,就会回家。
他会陪我,陪念安。
他会抢着做饭,会给念安讲睡前故事。
他会把我,和女儿,都宠成公主。
我们的家,很普通,也很平凡。
但每一天,都充满了笑声和温暖。
这几年,我的生活,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湖水。
我几乎快要忘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去。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依然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
梦里,还是那个阴冷的地下室,和顾城那张扭曲的脸。
每到这个时候,周宇都会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会亲吻我的额头,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说:
“别怕,有我呢。”
“噩梦已经过去了,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
我看着怀里,已经在我臂弯里睡着的女儿。
她的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我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头发。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远方。
夕阳的余晖,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手机响了。
是周宇打来的。
“喂,老婆,你们在哪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我们在老地方呢。”我说。
“结束了吗?我去接你们。”
“嗯,结束了。”
“周宇。”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
“今天的天,特别蓝。”
“晚霞,也特别美。”
“回家的路上,买个西瓜吧。”
“念安说,她想吃西瓜了。”
“好。”
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遵命,老婆大人。”
“我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
抱着念安,站起身。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八座,在夕阳下,安静矗立的墓碑。
“再见了。”
我在心里,对她们说。
“谢谢你们。”
“也请你们,在天上,继续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把这个世界,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我牵着女儿的手,向着墓园的门口走去。
我知道,在那里。
有一个男人,在等着我们。
他会开着车,载着我们,回到那个,叫做“家”的港湾。
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
有干净的床铺。
有最爱我们的人。
这,就是我曾经,用半条命,换来的幸福。
这,就是我余生,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间烟火。
21
一晃,又是十年。
念安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考上了江城大学。
和我,和李慧,和那些女孩们,成了校友。
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买那台手机。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还在某个写字楼里,当一个普通的白领。
为了KPI,为了房租,而奔波忙碌。
我会结婚,生子。
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凡的生活。
我不会经历那些极致的恐惧。
但我也不会遇到周宇。
不会拥有念安。
更不会懂得,生命是如此的,值得敬畏和珍惜。
命运,没有如果。
它给你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它从你身上夺走的每一件东西,也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给你。
周宇已经是市局的副局长了。
两鬓,已经有了些许白发。
但他看我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
充满了宠溺和温柔。
我们成了那种,走在路上,会被年轻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我们会手牵着手,去逛菜市场。
我们会因为一部电影的情节,而争论不休。
我们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给对方一个拥抱。
我们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了诗。
顾城的案子,已经被尘封在了档案室里。
但它带来的影响,却一直都在。
它成了一个经典的案例,被写进了各大警校的教科书。
它也催生了更多,关于心理健康和犯罪预防的,深入研究。
李慧父母成立的那个基金会,在我和许多志愿者的努力下。
已经成为了全国知名的,公益组织。
我们帮助了成百上千个,像我一样的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庭。
我们让更多的人知道。
即使身处黑暗,也不要放弃寻找光明。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偷偷地爱着你。
有一天,我回了一趟我的老家。
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些,我已经快要遗忘的东西。
那枚,周宇送给我的,银色的哨子。
那封,李慧的母亲,写给我的信。
还有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关于“画皮恶魔”案的报道。
在报道的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据悉,此案的关键线索,来源于一位热心市民许女士提供的,一部二手手机。”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那部手机。
那个一切罪恶和救赎的开端。
它后来怎么样了?
我问过周宇。
他说,作为核心物证,它被永久地封存在了物证库里。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带着它所有的秘密,永远地沉睡了。
我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里。
我把盒子,放在了书柜的最深处。
过去,不应该被遗忘。
但也不应该,成为未来的枷锁。
它们是我的勋章。
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一部分。
从老家回来的那天。
周宇来车站接我。
回家的路上,我们路过了那个,我曾经买手机的,二手电子市场。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样子。
“想下去看看吗?”周宇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了。”
“都过去了。”
车子继续向前开。
路过了我当年租住的那个,老旧的小区。
那里,也已经被拆迁,盖起了新的楼盘。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到家。
念安正在客厅里看书。
看到我们回来,她笑着跑过来,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妈,你们回来啦。”
“今天做了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哦。”
厨房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窗外,是万家灯火。
我看着周宇,看着念安。
看着这个,我用尽所有力气,才换来的家。
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我的人生,由一部八百块的二手手机开始,拐进了一个最黑暗的深渊。
但最终,我却收获了,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无价的珍宝。
我想,这就是命运吧。
它关上了我的一扇门。
却为我,打开了一整片,灿烂的星空。
晚饭后,我和周宇,像往常一样,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
夏夜的风,很凉爽。
我们聊着天,聊着念安的大学生活,聊着退休以后,要去哪里旅行。
走着走着,周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我以为已经被我收起来的,银色哨子。
他把它,重新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怎么又拿出来了?”我有些惊讶。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因为,我们的约定,永远有效。”
他说。
“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吹响它。”
“我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
我笑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一起,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温柔。
像一道皎洁的光,洒在我们身上。
也照亮了,我们未来的,漫漫长路。
我的人生,或许有过深渊。
但现在,我的身边,站着我的太阳,我的星辰,和我的人间烟火。
此生,已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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