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家里的钱呢?”
林晚秋死死盯着刚进门的男人,声音冷得结了冰:
“还有我爸的抚恤金,都去哪了?”
陆战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拍了拍军棉袄上沾的雪,从内兜里掏出存折和一份取款单,放在桌上:
“晓芸那病拖不得,这几天就得做手术。我……我把钱取了。”
林晚秋走过去,拿起存折。
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栏上,清清楚楚写着:27.43元。
“你把三万块全取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留了二十七块四毛三,够这个月菜钱。”
陆战北纠正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他转身走到炉边烤手,背对着她。
橘红的火光跳跃在他肩章上,那两杠两星的标志,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我爸的抚恤金!”
林晚秋的声音发颤,指甲几乎要掐进存单里。
“那是留着给小雨治耳朵的钱!”
“希仁医院的大夫说了,六岁前做手术还有希望!”
“预约了大半年,今天腊月二十七了,正月十六就得去交钱,你忘了?!”
陆战北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炉火边传来:“小雨的事再想办法。”
“晓芸这是心脏手术,拖一天危险一天。”
“又是危险。”
林晚秋笑了,“去年你也说她‘随时会死’,结果呢?”
“她拿着你给的五百块‘急救费’,去百货大楼买了件呢子大衣。”
她往前一步,盯着他的背影:“那大衣标价四百八。剩下的二十块,怕是够她买双尼龙袜子了吧?”
“这次不一样!”
陆战北猛地转身,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有诊断书!县医院开的!”
“白纸黑字写着‘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再不手术活不过明年!”
林晚秋没看那张纸,只是盯着他:“就算要手术,用得着三万块吗?”
“县医院心脏手术,我问过了,一千五顶天。”
“去省城做!”陆战北提高了嗓门,“我给她联系了省军区医院最好的专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更沉了:“晓芸是何叔唯一的骨血!何叔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临死前把晓芸托付给我了,我不能拿她的命冒险!”
何叔。何大山。
这个名字像一座碑,十年了,死死压在陆战北胸口,也压在这个家里。
林晚秋只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像十二年前,1980年那个冰窟窿里的水。
就在这时,桌上的拨盘电话突然响了。
“铃铃铃——”
这电话是去年陆战北特意给何晓芸安的,说“晓芸一个人住,万一犯病好联系”。
在这年头,私人电话可是稀罕物,整个家属院也没几家有。
陆战北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声音大得林晚秋站在两米外都能听见:
“战北哥……钱……钱取到了吗?”
“医院说……说再不交押金,手术就排给别人了……”
是何晓芸。
“取到了,取到了!”
陆战北连声回应,“别怕,明天哥一早就把钱送医院去。你今晚好好睡觉,啊?”
“我睡不着……心慌……哥,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
“胡说八道!”陆战北声音放得更软,“有哥在,你死不了。听话,把药吃了。”
电话那头又啜泣着说了几句,才挂断。
陆战北放下听筒,转过头,对上林晚秋空洞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她的视线:“晓芸情绪不稳定,我……我得过去看看。她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他穿上刚脱下的棉袄,戴上帽子,动作匆忙。
“陆战北。”林晚秋叫住他。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今天是小雨生日。你说好要给她买奶油蛋糕的。”
陆战北的肩膀僵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低声说:“……晓芸这边人命关天。小雨的生日,明年……明年一定补。”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卷走屋里最后一点暖意。
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桌上,诊断书摊开着,何晓芸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
存折摊开着,27.43元像一声冰冷的嘲讽。
炉火上,那锅炖白菜早已凉透了。
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抽痛,细细密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何晓芸的诊断书,仔细地折好。
然后,她将它和那份取款单一起,并排放进了抽屉里,并上了锁。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
早孕,约8周。建议卧床休息,加强营养,两周后复查。
大夫今天上午还对她说:
“你子宫壁薄,这胎能怀上不容易。可得小心,不能再像上回那样了。”
上回是两年前,怀孕三个月时,陆战北带队去抗洪抢险,她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大夫说那次损伤不小。
她原本想,在这个除夕夜,把这张单子给他看。
给这个冷了很久的家,添一点暖,续一点希望。
现在看来……
不必了。
林晚秋走到炉子边,把检查单展开,对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
单子飘进炉膛,“呼”地一下烧起来,迅速变成一小团蜷缩的黑灰……
2.
夜里,雪下大了。
簌簌的雪声里,小雨已经睡熟,小手紧紧攥着那只褪了色的布兔子。
那是陆战北去年从集市上买给她的,三块五毛钱。
孩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盼着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
林晚秋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用弹壳磨成的戒指,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粗糙的打磨痕迹。
那是陆战北用训练剩下的步枪弹壳,在砂轮上磨了半个月,手指磨破了好几回才做成的。
指尖抚过冰凉的戒面,记忆一下子拉回 1980 年的冬天。
那年她十七岁,第一次随文工团下部队演出,父亲林国栋是这个哨所的老班长。
演出在河边临时搭的土台子上,台下是黑压压一片穿着厚棉军装的年轻面孔。
林晚秋跳的是《白毛女》选段。
跳到“北风吹”那段旋转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
台下第一排有个高高瘦瘦的兵“唰”地站起身,又红着脸赶紧坐了回去。
她稳住了身形,却记住了那张脸:眉目英气,皮肤被北风吹得皴裂,眼神干净得像河面的冰。
演出结束已是傍晚,林晚秋裹着军大衣往河边走,想看看北河封冻的样子。
刚走到一半,就听见前面传来惊慌的喊声:
“有人掉冰窟窿里了!”
“三班的新兵!陆战北!练潜伏训练,冰面裂了!”
她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
冰面上裂开一个黑黢黢的窟窿,一个穿着棉军装的身影正在挣扎,水已经没到胸口。
正是那个看她跳舞时脸红的列兵。
“去找绳子!长木棍!快!”
林晚秋对旁边吓傻的小兵喊,自己脱掉笨重的军大衣,趴在冰面上往窟窿边挪。
冰面在身下发出危险的“咔嚓”声。
她把手伸过去:“抓住!”
陆战北已经意识模糊,嘴唇冻得发紫,凭着本能抓住她的手。
林晚秋咬着牙往回拽,但冰面太滑,她力气不够,反而被拖着往前滑了半米,半边身子都悬在了窟窿边上。
就在这时,林晚秋的父亲冲了过来。
两人合力,终于把陆战北从冰窟窿里拖了上来。
陆战北瘫在冰面上剧烈咳嗽,吐出冰水。
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蹲在自己身边。
而那个先抓住他的手、差点被他拖下去的女孩,正被人用大衣裹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当晚,陆战北在卫生所的土炕上醒来。
床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国栋,另一个,是何大山。
“林班长…… 谢谢您……”
林国栋正要说话,何大山抢先开口:“战北啊,你可算醒了!”
“昨儿你掉冰窟窿里,是我和老林一起捞的你!那水冷的,我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
林国栋看了何大山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对陆战北说:“醒了就好,好好养着。”
后来,父亲私下里对她说:“何大山当时根本不在场,是后来才赶过来凑热闹的。”
“但姑娘家跳冰窟窿救人的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算了。”
算了。
就因为这声“算了”,真相被掩埋了十二年。
1985年夏天,文工团又来了。
陆战北已是副班长,他在联谊会上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请林晚秋跳舞。
跳舞时,他认真地看着她:“被何叔救上来后,我就想,要是再遇到你,我一定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林晚秋一听,立刻意识到自己和父亲救他的事,被何大山彻底认领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想起父亲那句“传出去不好找对象”,看着陆战北那双真诚又带着愧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玉米地边上散步,月色很好。
陆战北突然停下脚步,脸涨得通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弹壳戒指:
“我……我自己磨的。可能……可能不好看……但,但我提干了,下个月命令就下来。等我提了干,就够条件打结婚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你……你愿意吗?”
林晚秋看着他紧张的眼睛,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陆战北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终于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他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
“晚秋,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长,长到足以让恩情错位,让爱情变质,让家不像家。
“砰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回忆。
林晚秋猛地回神,抹掉眼泪,把戒指放回铁盒,“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她稳了稳心神,走到门边:
“谁啊?”
3.
“晚秋,是我!”
是隔壁王嫂子的声音。
林晚秋打开门。
王嫂子端着个粗瓷碗,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是刚炸好的萝卜丸子。
她闪身进来,赶紧关上门,把碗往桌上一放,拉着林晚秋的手,声音又急又轻:
“晚秋,我刚听见你们屋吵了……”
“是不是又因为陆副营长给何晓芸钱的事?”
王嫂子眼里是真切的担忧,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愤懑:
“我本来不想多嘴,可……可我实在憋不住了!”
林晚秋反握住王嫂子冰凉的手:“嫂子,您说吧,我听着。”
王嫂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娘家侄女,跟何晓芸一个纺织厂的!”
“她说,何晓芸上个月根本不是什么病假,是请了半个月假,跟人去北河玩了!”
林晚秋瞳孔一缩:“北河?”
“对!坐火车去的,说是看冰雕!回来还给工友带了贝壳风铃,风光得很!哪像有病的样子?”
王嫂子越说越气,“她还说,隐约听见何晓芸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周哥’、‘运输队’……”
“好像就是跟县运输队的一个司机去的,姓周还是姓邹……”
运输队司机。
姓周。
林晚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起来:
“嫂子,您侄女有说她是具体几号走的,几号回来的吗?”
“好像是……月初五号左右走的,二十号前后回来的。”
王嫂子努力回忆,“对,二十号!我侄女说她回来那天还显摆贝壳项链呢!”
腊月五号到二十号。
正是何晓芸“心脏病”最严重、陆战北频繁寄钱、家里存款急剧减少的时候。
“嫂子,这话你还跟别人提过吗?”
“哪能啊!我就看你实诚,怕你吃亏才跟你说的!”
王嫂子连忙摆手,“晚秋,你可别冲动,陆副营长他……他到底是个干部,面子上……”
“嫂子,我知道轻重。”林晚秋拍拍王嫂子的手,“心里有数了。”
“还得麻烦嫂子,以后要是再听到关于何晓芸工作、花销,或者跟什么人来往的事儿,方便的话就跟我知会一声。”
王嫂子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婉忍让的邻居,此刻眼神清亮,脊梁挺直,重重点头:
“成!你放心,嫂子帮你留意着!”
“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准儿告诉你!”
送走王嫂子,林晚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似一阵。
她咬着牙,手按着肚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二天上午八点,林晚秋把小雨托付给王嫂照顾后,直接去了趟医院。
门诊楼里挤满了人。
林晚秋排在妇产科的队伍里,小腹的隐痛越来越厉害。
“林晚秋!”
护士从诊室探头喊了一声。
大夫抬头看了林晚秋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上次跟你说要卧床休息,没听是不是?先去躺着。”
大夫听了半天胎心,眉头越皱越紧。
“胎心有点弱。你这情况,得住院保胎。叫你男人来办手续。”
林晚秋坐起身,慢慢系好棉袄扣子:“我男人忙,我自己办。”
“胡闹!”大夫瞪眼,“你这是先兆流产,得绝对卧床!没人伺候怎么行?”
“万一真流了,你子宫条件不好,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大夫,要是……要是保不住,最坏是什么样?”
大夫看着她过分平静的脸,叹了口气。
“最坏……以后想再要孩子,就难了。甚至可能……终身不孕。”
林晚秋点点头,没说话,拿着缴费单出了诊室。
住院押金:一百元。
她捏着单子,脑海里闪过存折上刺眼的“27.43元”,闪过小雨安静画画的脸,闪过笔记本上那行“小雨耳蜗手术押金500元”。
她拐进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住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
得去收费处问问,能不能赊账,或者缓交。
她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挪。
刚走到二楼,妇产科和内科交界的走廊,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药按时吃,明天手术别害怕。哥在。”
是陆战北。
声音温柔得刺耳。
林晚秋脚步顿住,靠着墙,远远看过去。
走廊长椅上,何晓芸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
陆战北那件将校呢的。
领子上别着一枚三等功奖章。
那是陆战北最宝贝的一件军装。他说过,军装是军人的脸面,奖章是军人的魂。
现在,他的“脸面”和“魂”,严严实实地裹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何晓芸缩在大衣里,显得格外娇小柔弱。
陆战北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医院的白搪瓷缸子,正低头,仔细地吹着热气。
“哥,我还是怕……”
何晓芸声音带着哭腔,“大夫说手术有风险,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
“别瞎说。”
陆战北把缸子递过去,语气是林晚秋许久没听过的温柔,“我给你找的是全院最好的专家,省里来的。”
“听话,把红糖水喝了,暖暖。”
林晚秋看着那件将校呢,看着陆战北专注的侧脸,看着何晓芸“虚弱”地小口喝水。
小腹的绞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
何晓芸眼尖,先看见了林晚秋。
她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露出更怯懦的表情,往陆战北身边缩了缩。
陆战北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林晚秋时,明显愣了一下。
“晚秋?你怎么在这儿?”
4.
林晚秋没回答,目光先落在何晓芸身上那件将校呢军大衣上,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到陆战北脸上。
“我来检查。”
“小雨耳蜗手术的押金,我来问问,看看能不能缓交。”
陆战北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事不能等年后再说?晓芸明天手术,我现在没心思……”
“你没心思?”
林晚秋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些,“那谁有心思?”
“我一个人带着听不见声音的闺女,存折空了,孩子的手术钱眼看就交不上,我该找谁去要这个‘心思’?”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旁边几个候诊的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投了过来。
就在这时,何晓芸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林晚秋面前。
“姐!我错了!”
她眼泪说来就来,伸手抓住林晚秋的裤腿,仰着脸,梨花带雨:
“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砸锅卖铁都还!”
“你别怪战北哥,他真的只是好心……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别为难他……”
她哭得凄切哀婉,身子抖个不停。
周围的目光“唰”地全聚焦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怎么还跪下了?怪可怜的……”
“好像是妹妹病了,姐姐来要钱?”
“看着是病人啊,这当姐姐的也太狠了……”
陆战北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将何晓芸拉起来,护在身后,挡在她和林晚秋之间,盯着林晚秋:
“林晚秋,你闹够没?”
“晓芸明天手术,你非得今天把她逼死在这里才甘心?!”
林晚秋看着他护着何晓芸的姿势,看着他眼中只对自己的怒火,忽然觉得荒唐透顶。
她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抬手指了指何晓芸身上那件军大衣,一字一句地质问:
“陆战北,这是你的将校呢。”
“你说过,军装就是军人的脸,不能随便给人披,那现在,这算什么?”
陆战北被问得一噎,眼神闪了闪。
何晓芸立刻啜泣着解释:“是我冷……战北哥才借我披一下……我这就还……”
她作势要脱。
陆战北按住她的手:“穿着!你感冒了还怎么手术?”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语气烦躁至极:
“一件大衣而已!她是个病人!你至于这么计较吗?!”
一件大衣而已。
林晚秋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战北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信了十年的丈夫。
“陆战北。我怀上了。”
陆战北瞳孔骤缩。
“八周了。”
林晚秋继续说,目光像钉子一样锁住他,“大夫说这胎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昨天,就在你取走家里所有钱,说要救她命的时候,我见红了。”
“今天来检查,大夫让立刻住院保胎。”
她每说一句,陆战北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但住院要押金。”
林晚秋拿出那张妇产科的缴费单,展开,举高了些,让周围人也能看到上面的红章和“住院押金”字样:
“一百块。我存折里,被你取空后,只剩下二十七块四毛三。”
她把缴费单往前一递,拍在陆战北胸前。
纸轻飘飘的。
陆战北却像被重锤砸中,猛地后退了半步,手颤抖着接住那张单子,低头看去。
“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头,眼底赤红。
“早说?”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昨晚我说小雨生日,让你买个蛋糕,你说‘明年补’。”
“今天早上,我攥着存折上那二十七块四毛三,想着小雨手术押金五百块,想着要不要去卖血。你说‘没心思’。”
“陆战北,你教教我——”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我该什么时候说?该跪在哪里说?是跪在这医院走廊里,还是跪在她的病床前?”
“是不是也得捂着心口,哭得喘不上气,说‘战北哥,我怀了你的孩子,但快保不住了,求你从给她的三万块里,施舍一百块救命钱?”
“是不是这样,你才有‘心思’听?”
“我……”陆战北喉结滚动,手里的缴费单簌簌发抖,“我不知道你……”
“你当然不知道。”
林晚秋打断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满心满眼,只知道何晓芸心口疼,何晓芸睡不着,何晓芸害怕明天的手术。”
“陆战北,你眼睛看着她,心拴着她,钱捧给她——”
她突然指向他身后瑟瑟发抖的何晓芸: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娶我?”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得陆战北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何晓芸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整个人软软往后倒去。
“晓芸!”
陆战北本能地转身抱住她。
何晓芸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眼角却飞快地瞥了林晚秋一眼。
那眼神里明显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林晚秋看着陆战北慌乱地搂着何晓芸,看着他焦急地抬头大喊“医生!快叫医生!”,看着他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这里,忘了那张缴费单。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也冷极了。
小腹的坠痛和那股汹涌的热流,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制。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陆战北仓皇的侧脸,决绝地开口:
“陆战北。”
“那年冰窟窿里,拼了命把你捞上来的人,你真的确定,是何大山吗?”
陆战北猛地一震:“你……你什么意思?!”
林晚秋没再回答,只挥了挥手。
“去吧。去守着你的‘恩人之女’吧。”
陆战北嘴唇剧烈翕动,他看着林晚秋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额头的冷汗,看着她紧紧按着小腹的手,他想冲过去——
“哥……救我……我喘不上气……”
怀里的何晓芸又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呻吟。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将何晓芸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抢救室。
林晚秋站在原地,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
周围的目光复杂难辨,有人想上前,却又犹豫。
小腹的绞痛和那股汹涌的热流,再次席卷而来。
她低下头,只见自己深蓝色的棉裤上,正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色。
5.
林晚秋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妇产科诊室的方向挪去。
湿黏冰冷的触感顺着大腿内侧蔓延。
“同志,你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护士瞥见她裤子上刺目的血迹,吓了一跳,伸手想扶她。
林晚秋摇摇头,避开了她的手:“没事……谢谢。”
她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倒在陆战北随时会出现的走廊上。
终于挪到诊室门口,她整个人几乎虚脱,靠着门框大口喘气。
冷汗把额前的头发浸得透湿,一绺一绺黏在惨白的脸上。
大夫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男人呢?不是让他去办住院吗?!”
林晚秋没回答,只是扶着门框,一步步挪进去,在诊椅上慢慢坐下:
“大夫,孩子如果不要了,现在能做吗?”
大夫愣住了,仔细看着她:“你……你想清楚了?这胎要是流了,以你的子宫条件,以后可能真的……”
“想清楚了。”
林晚秋点头,“我没钱住院,也没人伺候。拖着,对孩子,对我,都不好。”
大夫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裤子上刺目的血迹,看着她惨白却毫无波澜的脸,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手术,得家属签字。”
“我自己签。”
“规定得直系亲属……”
“我爱人,”林晚秋再次打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在楼下抢救室,陪别人。”
她顿了顿,看着大夫的眼睛,一字一句:
“您要是不让我签,我就去街边小诊所。那儿,不用签字。”
大夫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又递上一支钢笔。
林晚秋接过笔。
笔尖悬在“患者或家属签字”那一栏,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两年前那次流产。
那时候陆战北蹲在手术室外,哭得像个孩子,拳头砸墙砸得血肉模糊。
他当时抱着她说:“晚秋,咱再也不生了……我受不了看你受罪……有小雨就够了,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誓言还在耳边滚烫。
可人心,早就凉透了。
林晚秋睁开眼,咬牙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室在四楼,现在就去。”
大夫开了单子,“我叫个人领你去。”
“谢谢。”
跟着护士上楼的路上,经过安静的护士站时,林晚秋脚步顿住了。
“护士同志,能借用一下电话吗?我想给单位领导打个电话,请个假。”
值班护士看她脸色惨白,点了点头:“快打吧,别耽误太久。”
林晚秋拨通了文工团团长办公室的电话。
两声后,电话被接起。
“团长,是我,晚秋……”
“晚秋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家里出事了?”
杨团长是看着她长大的父辈,也是父亲林国栋的老战友,语气里立刻带上关切。
她吸了口气,言简意赅:
“团长,陆战北把家里所有钱,包括我爸的抚恤金,一共三万块,全挪走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我现在在医院,一会儿要做手术,得请一周假。”
“什么手术?!”
杨团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震怒,“三万块全挪了?!他拿去干什么了?!你现在人怎么样?谁在医院照顾你?!”
“我没事。”
林晚秋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护士台冰凉的边缘,“钱……他给了何大山的女儿何晓芸,说是治病。”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那些强压的委屈、无助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对着这个像父亲一样的长辈,泄露了一丝缝隙:
“团长,我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雨治耳朵的钱没了,我自己也……我想问问,组织上对军属遇到这种事,有没有……能说理的地方?”
电话里,杨团长的呼吸声陡然变重。
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压着的滔天怒火。
“晚秋!你先别慌!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这件事我知道了,性质很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
“陆战北他简直胡闹!”
“你好好休息,哪里也别去,就在医院或者回家躺着!”
“我马上向上面反映!军属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谢谢团长……”
林晚秋鼻子一酸,心里那块冻了太久太硬的冰,好像被这句话,烫裂了一道缝。
“谢什么谢!你爸不在了,我这个老叔叔就得管!”
“把医院和病房号告诉我,我安排人过去照顾你!”
“不用了团长,做完手术我就回去,小雨还在家等我。”
“那你赶紧回去躺着!我让你婶子一会儿就过去看看你!”
“记住,什么都别怕!天塌不下来——有组织给你撑腰!”
6.
放下电话,林晚秋感到一阵虚脱,但也有一股微弱却坚实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躺到手术床上,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冰凉的消毒液擦过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麻醉针扎进去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
她闭上眼。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两年前。
同样的手术台,同样的冰冷刺骨。
那时候,陆战北就等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可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的抢救室外。
“好了。”大夫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躺半小时,观察一下再走。”
半小时后,护士扶着她下床,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几片消炎药和益母草冲剂,还有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
林晚秋接过,道了谢,一步一步挪出医院。
到大院门口时,后背的冷汗几乎把棉袄内衬都浸湿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快进家门时,王嫂子端着盆洗脚水出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晚秋?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有点伤风。”林晚秋勉强笑笑,“小雨睡了吗?”
“睡了睡了。”
王嫂子放下盆,赶紧过来扶住她,一摸她的手,冰得吓人。
“你这手怎么跟冰块似的?快进屋暖和暖和!”
被王嫂子半扶半拽地拉进屋,炉火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
小雨蜷在小床上,盖着王嫂子孙子的旧棉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兔子。
“这孩子乖得很,晌午吃了几个饺子就睡了。”
王嫂子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塞到她手里,“晚秋,你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跟战北吵架了?”
“他下午回来过一趟,拿了个包又走了,脸色难看得很!”
林晚秋捧着搪瓷缸子,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嫂子,我想离婚。”
王嫂子手一抖,热水洒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什么?离婚?!这……这怎么能……”
“他把我爸的抚恤金,还有家里攒的钱,全给何晓芸了。”
林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小雨做手术的钱,没了。”
王嫂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还有,”林晚秋抬起头,“我又怀上了,八周。但今天,流了。”
“哐当!”
王嫂子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她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抱住林晚秋:
“我的傻妹子啊!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一个人扛着啊!”
“那个挨千刀的陆战北!他……他还是人吗?!”
林晚秋靠在王嫂子肩头,一直强撑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嫂子,我确实有点扛不住了。所以,我刚才……给杨团长打电话了。”
王嫂子松开她,抹了把通红的眼睛:
“杨团长?你爸那个老战友?他……他怎么说?”
“他说,这事性质很严重,他会立刻向上级反映。”
林晚秋看着跳跃的炉火,眼神逐渐聚焦,“嫂子,我想明白了。”
“忍让换不来尊重,哭也救不了小雨。我得为自己,为孩子,争一条活路出来。”
王嫂子看着林晚秋苍白的脸色,用力点头:
“对!就得争!妹子,你需要嫂子干什么,只管说!”
“眼下,就麻烦嫂子帮我照看下小雨几天……”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我得抓紧时间,把一些该准备的‘东西’,尽快……理清楚了。”
7.
腊月三十,上午九点。
陆战北推开家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桌上放着半碗凝出油皮的玉米糊糊。
他心里“咯噔”一下,提高嗓门喊:
“晚秋?小雨?”
没人应。
昨晚在医院,何晓芸情绪极不稳定,又哭又闹,直说害怕手术,他陪到后半夜,等她打了镇静剂睡着才离开。
本想直接回家,却又被政委一个电话叫到团部,询问家庭情况,被他含糊应付过去。
一夜未眠,头疼欲裂。
走进卧室,床铺整齐,小雨的床也空着。
他心头发慌,转身想去对门问,目光却定在书桌上。
那里放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
纸上只有四个字:离婚报告。落款:林晚秋。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离婚?!
她居然敢提离婚?!
就因为他把钱拿去给晓芸救命了?就因为她自己怀了身子,他没顾得上?
一股邪火夹杂着连日来的疲惫、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猛地蹿上头顶,烧得他眼珠子发红。
她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这么不体谅人?!
晓芸那是要命的大病!是报恩!是天大的事!
她一个当军嫂的,心眼怎么能窄成这样?!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用尽力气摔在地上!
还不解气,又冲过去,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旁边的木头凳子!
他喘着粗气,瞪着地上那团碍眼的纸,像瞪着仇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轻轻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
林晚秋牵着穿戴整齐的小雨走了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看到屋里狼藉和他,脸上没半点波澜。
“你去哪儿了?”陆战北嗓子有些发干。
“带小雨去王嫂子家吃早饭。”
林晚秋弯腰扶起凳子,捡起那团纸,展开抚平,重新放回桌上。
陆战北看着她这副样子,火气又窜上来:“林晚秋!你闹什么?!离婚?就为这点事?!晓芸明天手术,你能不能懂点事?!”
林晚秋没理他,蹲下身给小雨解围巾。
小雨害怕地缩到她身后。
“小雨乖,”林晚秋摸了摸女儿冰凉的小脸,“先去里屋玩一会儿,妈妈跟爸爸说点事,很快就好。”
小雨乖乖点了点头,抱起心爱的布兔子,进了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林晚秋这才转身看向陆战北:“我们谈谈。”
“谈什么?”
陆战北梗着脖子,声音依旧很大,“谈你怎么不理解我?!谈你心眼有多小,连一个快死的病人的醋都要吃?!”
“我再说一遍,我对晓芸,那是报何叔的恩情!是天经地义!”
“恩情?”
林晚秋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嘲讽,“陆战北,你这‘恩情’,代价可真不低。”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张流产手术单,展开。
“用我爸拿命换来的抚恤金,用小雨这辈子能不能听见声音的希望。”
““现在,再加上我肚子里,这个已经八周、连胎心都有了的孩子的命!”
“陆战北,你这‘恩情’,还要拿什么还,才能还得清?”
“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昨天你甩开我去陪何晓芸的时候,我一个人做的手术。”
陆战北脸色惨白如纸,“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林晚秋抬眼看他,“告诉你能怎样?你能放下快‘死’的她来陪我吗?”
陆战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秋收起手术单:“所以,没必要。”
陆战北僵在原地:“晚秋……我对晓芸真的只有兄妹情……”
“兄妹情?”
林晚秋打断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他的脸。
“陆战北,你那个‘妹妹’,今年二十三了。”
“你会因为她半夜打电话说一句‘害怕’,就立刻穿衣起床,跑去她独居的招待所,陪她到天亮吗?!”
陆战北脸色一白。
“你会因为她多看两眼百货大楼的纱巾,就偷偷买下来送给她,回来骗我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吗?”
“你会把她这几年寄来的每一封信,都仔仔细细收在你那个带锁的铁盒子里,却把我写给你的家信,随手扔在抽屉角落,积了灰都不看一眼吗?”
“你会记得她吃桃酥过敏,却不记得我对青霉素过敏,上次我发烧,你差点让卫生员给我用青霉素吗?”
“这不是兄妹情,陆战北!”
林晚秋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继续一字一句,“这是你打着‘报恩’旗号,在她那儿找被需要、被崇拜的滋味。”
“你用对她好来证明自己是个‘好男人’,来填补在我这儿找不到的虚荣心。”
她逼近一步:“承认吧陆战北,你不是真想报恩。你是自私,用‘报恩’遮掩你的自私和逃避。”
陆战北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陆战北第一时间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何晓芸带着哭腔的声音:“战北哥……我害怕……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马上来!”他脱口而出。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晚秋:“晓芸她……手术前得有人陪……”
“去吧。”林晚秋平静地打断他,“去陪你的‘妹妹’。”
她转过身,背对他走向里屋:“陆战北,从今往后,咱们就当不认识吧。”
陆战北手僵在半空。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看着她走进里屋关上门,一股强烈的恐慌攥住他心脏。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次自己如果走出去,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拳头紧了又松。
最终,还是抓起军帽,拉开门冲进了寒风里。
8.
炉火的光映着林晚秋苍白的侧脸,直到陆战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决绝。
她把小雨暂时托付给了王嫂子。
回到屋里,反手锁上门。
然后,她将昨晚整理好的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
银行存单的复印件,何晓芸那份县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陆战北几次给何晓芸汇款的记录凭条,还有今天那张流产手术单。
最下面,是几页写满字的草稿纸。
那是昨晚,她根据不同收信对象,一字一句拟好的。
她铺开崭新的信纸,拿起钢笔,开始誊抄。
每封信的内容几乎都一样,但侧重点却截然不同。
给师领导的信:直指陆战北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财产及烈士抚恤金,违反财经纪律,侵害军属权益。
给团领导的信:陈述陆战北与何晓芸超越正常关系的密切往来,损害军人家庭稳定及军队形象。
给家属委员会及妇联的信:以军属和母亲身份,控诉因丈夫盲目“报恩”导致家庭被掏空、女儿手术无望、自身被迫流产的悲惨境遇,请求保护军属合法权益。
给文工团杨团长及父亲老战友的信:言辞恳切,陈述事实,请求组织关怀与帮助。
她写了整整四十七封。
当最后一封信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
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
她将所有信仔细装入牛皮纸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
把小雨接回来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几件小雨的棉袄棉裤,她的药瓶子,还有那只耳朵都快掉了的布兔子。
她自己,只有几件换洗的贴身衣服,一本薄薄的相册,还有父亲那张穿着军装、笑容温和的遗像。
其余的,她一样没拿。
那些嵌在玻璃框里的结婚照,那些贴在墙上的奖状,那些陆战北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的小东西……全都留在了原地。
收拾停当,邻居家电视机里春晚的开场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
“小雨,”她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睛,“妈妈带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就我们俩。”
小雨仰着小脸,点点头。
她比划着手语:【爸爸呢?不一起去吗?】
林晚秋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
“爸爸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以后……妈妈陪着小雨,一直陪着,好不好?”
小雨似乎听懂了“一直陪着”,伸出小胳膊,搂住了林晚秋的脖子,把小脸贴了上去。
林晚秋抱起女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对门的王嫂子看见,愣住了。
“晚秋?你这大年三十的……是要去哪儿啊?”
“嫂子,这些年,多谢您照应。”
林晚秋笑了笑,“我带小雨回团里宿舍住几天。给您拜个早年,过年好。”
王嫂子张了张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可看着林晚秋那双平静决绝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林晚秋没再停留,抱着小雨,提着行李,一步步走下了昏暗的楼梯。
走出单元门,寒风迎面扑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晚秋给小雨裹紧围巾,提着箱子,往文工团老宿舍走去。
路过家属大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四十七封信。
然后,在除夕夜的寒风里,在零星炸响的鞭炮声中,她抬起手,一封、一封……将它们全部投进了那个墨绿色的邮筒。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抱起女儿,提起行李,身影没入夜色中。
9.
大年初一临近中午,军区总医院心内科病房。
陆战北刚把药片递到何晓芸嘴边,病房门突然“砰”一声被猛地推开。
师政委的通讯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陆副营长!政委命令您立刻回团部!现在、马上!”
“政委特别交代——不管您陪的是谁!半小时内见不到人,一切后果自负!”
门又被“砰”地甩上。
紧接着,团长、老领导……一个接一个派人来催,语气全是命令和怒斥。
陆战北手忙脚乱地套棉袄、扣帽子,跟着人匆匆赶回团部。
他被直接带进了小会议室。
里面坐着团政委,还有一位面生的、神情严肃的师纪委干事。
“陆战北同志。”
团政委开门见山,将一沓信纸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些举报信的内容,你仔细看看。”
“关于你未经家属同意,擅自提取家庭巨额存款,包括烈士抚恤金,共计三万元,全部转给何晓芸一事,是否属实?”
陆战北看着那熟悉的、属于林晚秋的笔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政委,我……我是为了救人,何晓芸她心脏病……”
“她有没有心脏病,需要什么程度的手术,组织上会调查清楚。”
师纪委干事直接打断,“现在需要你明确回答两个问题:第一,提取三万元巨款,是否经过你爱人林晚秋同志同意?”
“第二,这笔钱目前是否全部在何晓芸手里?具体用途是什么?”
“我……我没跟她细说,可这是救命钱啊……”
陆战北额头开始冒汗,“钱是给晓芸交手术押金了,具体怎么用……”
“也就是说,未经配偶同意,私自挪用,情况属实?”
那位干事低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
“陆战北!”团政委猛地一拍桌子,痛心疾首,“你糊涂啊!”
“三万块!那是你们家多少年的积蓄?还有林国栋同志的抚恤金!”
“那是留给你女儿小雨治耳朵的钱!你……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老婆孩子?!”
陆战北被吼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辩无可辩。
“从现在起,你暂时停止一切工作,配合调查组把事情说清楚。”
“在调查结论出来前,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营区,更不准再去医院找何晓芸!”
“她的问题,组织上会一并查清!”
陆战北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偶尔路过的战友投来的复杂目光,扎得他如芒在背。
大年初二,调查组正式进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何晓芸在病房里接到纺织厂姐妹偷偷打来的电话时,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什么?调查组?查我?查战北哥?”
“是啊,听说阵仗不小,是军区直接派下来的!”
“晓芸,你是不是真惹上大事了?厂里领导上午也被叫去谈话了!”
电话挂断,何晓芸瘫在病床上,心怦怦直跳。
她没想到林晚秋那个闷葫芦,竟真敢把事情捅到上面,还捅得这么大!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把掀开被子下床,也顾不得装虚弱了,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换上,对着镜子把脸色揉得更苍白些,然后急匆匆出了医院,直奔她表舅王大夫家。
“舅!你得帮我!”
一进门,她就带着哭腔扑过去,“部队要查我,说我骗钱!”
“那诊断书是你开的,你得给我作证,我就是有病,病得很重!”
王大夫正在家喝酒,闻言吓了一大跳:
“作证?作什么证?我当时不就是按你说的,写得严重点吗?”
“谁知道真招来调查组了?部队的事我可不敢瞎掺和!”
“舅!你要不帮我,他们查出来诊断书有问题,你也跑不了!”
何晓芸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顺势塞了50块钱过去,“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说你收了我的好处!”
王大夫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行行行,我去说说……但部队的人信不信,我可保证不了。”
第二天,何晓芸就拉着惴惴不安的王大夫,径直找到了团部,声称要“反映真实情况”。
接待室里,调查组的人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何晓芸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领导,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林晚秋她容不下我,就因为我爸救过战北哥的命,她就恨我入骨!”
“她逼战北哥不管我,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孤苦伶仃一个女孩子,有病没钱治,她还要落井下石……”
王大夫在一旁搓着手,磕磕巴巴地帮腔:
“领导,晓芸这病……确实复杂,县里条件有限,我建议去省城,也是为病人着想……”
李干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
“何晓芸同志,你说林晚秋同志逼你,有证据吗?”
“她当面对你说过不让你治病吗?”
何晓芸一噎:“她……她写信举报,不就是逼我吗?”
“反映情况是每个公民的权利。”
刘干事淡淡道,“我们调查的是陆战北挪用巨额家庭财产是否合规,以及你的病情诊断是否真实、治疗费用是否合理。”
“至于其他,不在本次调查范围。”
何晓芸傻眼了。
她准备好的“苦情戏”和“受害者”帽子,好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更让她心慌的是,调查组随后要求她提供省城医院正式接收治疗、以及三万块钱押金的具体缴费凭证。
她哪里拿得出来?
只能支吾着说“正在联系”,“钱在手里准备交”。
调查组没多说什么,但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何晓芸后背发凉。
一计不成,她又生一计。
回到纺织厂,她开始在相熟的小姐妹间哭诉。
话里话外暗示林晚秋“仗着是军属、父亲是烈士,霸道不容人”,“自己攀不上高枝,就看不得别人好”。
甚至捏造林晚秋曾经“警告”她离陆战北远点。
这些半真半假的流言,迅速炸开、蔓延。
一时间,关于林晚秋“仗势欺人”、“心肠硬”的议论悄然抬头。
消息传到文工团宿舍,孙指导员气得脸色发青:
“这个何晓芸,太恶毒了!倒打一耙!”
林晚秋正握着女儿小雨的手教她认字,闻言只是笔尖微微一顿。
“她这是慌了。狗急跳墙,才会乱咬人。”
“这说明,调查触到她的痛处了。”
“可是那些闲话……”孙指导员担忧道。
“清者自清。”林晚秋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证据在我手里,真相在组织那里。”
“她越是这样,暴露得越快。”
10.
大年初五,破五。
营区里还散落着鞭炮的红屑,团部会议室的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长的会议桌一侧,坐着师政委、团长、调查组的李干事、刘干事,以及团纪委、干部科的负责人。
另一侧,只坐着陆战北一人。
“现在,由调查组李干事通报关于陆战北同志相关问题的初步调查结论。”
团政委沉声开口:“经调查组多方核实,现就主要问题通报如下——”
“第一,关于何晓芸病情及手术费用问题。”
他拿起一份盖着省军区医院公章的文件。
“省军区总医院心内科专家团,于昨日对何晓芸同志进行了联合会诊。”
“结论为:何晓芸同志确有心脏杂音,但属于生理性杂音,心功能正常,无需手术治疗,更不存在‘不及时手术活不过明年’的医学指征。”
他又举起另一份材料。
“第二,关于县医院诊断证明问题。经查,县医院出具‘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需紧急手术’诊断证明的王姓医生,系何晓芸表舅。”
“其诊断依据不足,建议转省城手术的理由不合常规。”
“该诊断证明涉嫌虚假,误导患者及家属,相关情况已移交地方卫生部门处理。”
陆战北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第三,关于三万元资金去向问题。”
“根据何晓芸本人陈述、银行流水及对其社会关系的调查,该笔款项中,仅有五千元存入其个人账户,其余两万五千元,已在近期通过现金方式分批取出。”
“其中,有证据显示,部分款项用于其个人消费,另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一名叫周志远的县运输队司机,用于偿还其个人赌债。”
“周志远已被公/安机关控制,其对与何晓芸的关系及接收钱款事实供认不讳。”
赌债……周志远……
陆战北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仿佛看见何晓芸哭着说“救命钱”,看见她缩在病床上说“害怕”,看见她戴着红纱巾的笑脸……
这些画面,此刻全变成了狰狞的嘲讽,狠狠扇在他脸上。
“第四,”李干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沉痛,“关于1980年冬季冰窟窿救援事件真相。”
陆战北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李干事手里的那份档案袋。
李干事将里面的材料一一取出:
“这是当年哨所值班记录复印件,明确记载救援人员为:林国栋、林晚秋。”
“这是三位当时在场老兵的书面证词及手印,一致证明:何大山当日未参与救援,事后冒领功劳。”
一份份盖着红章、按着手印的材料,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战北的眼睛上、心里。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综合以上调查,”李干事合上文件夹,看向面如死灰的陆战北,“结论如下:”
“第一,何晓芸利用虚假病情,骗取巨额钱财,涉嫌诈骗。相关证据将立即移送公/安机关。”
“第二,陆战北同志长期被何家父女蒙蔽,在错误‘报恩’思想驱使下,严重忽视家庭责任,未经配偶同意挪用家庭巨额财产,导致女儿医疗无着、妻子被迫流产,后果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第三,该行为已严重违反军人职业道德与家庭美德,严重损害军队与军人家庭形象。”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所有目光都钉在陆战北身上。
他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几年的信仰、愧疚、付出,在这一刻被证明全是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的沙堡,轰然倒塌。
他以为自己在坚守道义,却不过是个被玩弄于股掌的可怜虫。
真正的恩人,是那个在冰窟里拼死拉他上来、又默默承受了他多年冷落与伤害的妻子。
而他,却把所有的好,所有的钱,所有的“心思”,统统喂给了骗子。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哽咽。
团政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经团党委研究,并报师党委批准,现决定——”
“给予陆战北同志党内记大过处分。”
“即日起,停职检查。”
“其与何晓芸之间的不正当经济往来问题,由组织全力追缴,最大限度挽回损失。”
会议结束了。
脚步声陆续远去。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陆战北还僵在椅子上,像被钉在那里。
他盯着满桌白纸黑字的证据,那些字句仿佛化作无数把钝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肺。
突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泪水混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楚,终于决堤般奔涌而出:
“我错了……我错了啊!!”
“晚秋……小雨……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该死啊!!”
11.
追缴赃款的工作,比预想中艰难。
何晓芸名下那个存了五千元的账户很快被冻结,但其余的现金,如同泥牛入海。
周志远那边吐出来一些,可大头早已被他填了赌债的无底洞,追回无望。
何家本就没什么家底,何大山留下的那处破房子,卖了也不值几个钱。
组织上的压力,追债的步步紧逼,让刚从医院“病愈”出院的何晓芸彻底慌了神。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三万块被彻底坐实为“诈骗赃款”且无法归还,等待她的就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牢狱之灾。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年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文工团老宿舍楼前就上演了一出闹剧。
何晓芸撺掇着她那个没什么主见、只听侄女哭诉的姨妈,还有一个在街上混日子的远房表哥,三人气势汹汹地堵到了林晚秋的宿舍。
“林晚秋!你给我出来!”
何晓芸的姨妈,叉着腰在走廊里嚷嚷,“心肠怎么这么毒啊!把我们家晓芸往死里逼!”
“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女娃,有病没钱治,借你点钱救命,你就告到部队,要把她抓起来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混子表哥则用拳头“砰砰”砸门:
“开门!躲里面算什么本事!出来把话说清楚!”
走廊里其他宿舍的人被惊动,纷纷开门探头。
赵老师第一个冲出来,挡在林晚秋门前:
“你们干什么?在这里大吵大闹!有什么事找组织说去!”
“找组织?组织就是被她蒙蔽了!”
何晓芸姨妈哭天抢地,“她就是嫉妒我们晓芸!自己男人看不住,怪到晓芸头上!”
“那钱是陆战北自愿给的,是报恩!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诈骗了?”
“今天你不把举报撤了,给我们晓芸赔礼道歉,我们就没完!”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一手护着身后有些害怕、紧紧揪着她衣角的小雨。
她没有理会吵嚷的姨妈和横眉立目的表哥,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躲在后头、眼睛红肿、一副受尽委屈模样的何晓芸脸上。
“何晓芸,带着亲戚来我这里闹,就能把那三万块钱闹回来?”
“就能把你那张假诊断书闹成真的?就能把你和周志远的关系、还有他拿钱去赌的事,都闹没了吗?”
何晓芸脸色一变,没料到林晚秋如此直接。
她咬着嘴唇,眼泪说来就来:“晚秋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当时是真的难受,真的不舒服……”
“钱,钱我会想办法还的……你何必一定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呢?”
“你就不能看在战北哥的面子上,放我一条生路吗?我……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说着,身子就要往下软。
她表哥一把拽住她胳膊,冲着林晚秋吼道:“少跟她废话!”
“赶紧去跟部队说,是你瞎举报的!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让你在这地儿住不安生!”
孙指导员和团里几个男同志闻讯赶来,厉声呵斥:
“干什么!威胁军属?是想蹲看守所吗?!”
场面一时混乱。
林晚秋却异常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在众人或惊讶或担忧的目光中,转身从屋内桌上,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
那是杨团长担心她安全,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简易录音机,说是“万一有人胡搅蛮缠,留个证据总没错”。
她将小小的机器举起来,对准何晓芸三人。
“何晓芸,你刚才说,钱会还。请问,你打算如何还?什么时候还?”
“那三万块钱,具体每一笔你花在了哪里,有没有记录?”
“你姨妈说我逼你,请问我怎么逼你了?是我不让你去医院,还是我拦着不让你治病?”
“你表哥说要让我‘住不安生’,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是打算人身威胁,还是打击报复?”
紧接着,林晚秋按下了播放键,机器里清晰地传出刚刚他们三人胡搅蛮缠的叫嚷声。
尤其是那句“住不安生”,格外刺耳。
何晓芸和她姨妈、表哥全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林晚秋会有录音机,更没想到她会如此有条理、如此犀利地反问。
何晓芸表哥脸上横肉一抖,色厉内荏地就想上前:
“你……你录什么音!把东西交出来!”
团里的男同志立刻上前挡住。
“录音,是保留证据。”
林晚秋看着何晓芸,一字一句道,“就像你当初让王大夫开假诊断书,就像你一次次从陆战北那里拿钱,就像你现在带着人来闹事一样,都是证据。”
“何晓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的问题,不是我来闹就能解决的,也不是我撤诉就能掩盖的。”
“三万块是小事吗?伪造医疗证明是小事吗?你把一个家庭搞得支离破碎,是小事吗?”
她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砸得何晓芸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组织已经在调查,公安机关也已经介入。”
“你现在唯一该做的,是配合调查,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
林晚秋收起录音机,最后看了她一眼。
“而不是在这里,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妄图颠倒黑白,威胁受害者。”
“这只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糟。”
说完,她不再给那三人任何眼神,转向孙指导员和赵老师,微微点并头:
“指导员,赵老师,麻烦你们了。小雨有点吓着了,我先带她进去。”
她牵起女儿的手,平静地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硬的不行,软的无效。
何晓芸最后的反扑,非但没能伤敌分毫,反而将她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泥潭。
而林晚秋那份在逼迫下的镇定与犀利,也通过在场众人的口,迅速传遍了团里。
风,悄悄转向了。
12.
何晓芸大闹宿舍楼的事,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营区和家属院。
这一回,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带着混混表哥去威胁孤儿寡母,这也太下作了!”
“听说林晚秋录了音,何晓芸那表哥还嚷嚷着让人‘住不安生’,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狗急跳墙了这是,没理才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林晚秋是真硬气,当面怼得明明白白,句句在理。”
家属委员会的几位大姐坐不住了。
她们先前也听信了些关于林晚秋“不容人”“霸道”的闲话,心里还犯过嘀咕。
如今亲眼见了这阵仗,何晓芸这做派,哪还有半点“受气孤女”的模样?
分明是胡搅蛮缠!
委员会主任,那位雷厉风行的团职干部家属郑大姐,直接找到了文工团杨团长和孙指导员。
“这事儿影响太坏,不能任由谣言这么传!这对晚秋不公平,也搅得咱们家属院不安宁。”
郑大姐快人快语,“我的意思,开个小范围家属代表通气会,就请些明事理的老姐妹,还有最近听信闲话的那些人。”
“让晚秋同志把事情前因后果,当众说个明白。”
“咱们不偏不倚,就讲事实,摆证据!”
杨团长和孙指导员对视一眼,觉得这主意好。
既能澄清谣言,也能给林晚秋一个正式发声、争取理解的平台。
他们征求了林晚秋的意见。
林晚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通气会安排在年初十下午,地点在家属委员会活动室。
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各家女主人,也有几位关心此事的老同志。
林晚秋走进来时,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孙指导员简单开场后,林晚秋站了起来。
她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平静地、清晰地,从当年冰窟救人的真相说起。
说到父亲牺牲,说到何家如何冒领恩情,说到陆战北这些年对何晓芸无条件的偏袒,说到那三万块钱如何被取走,说到小雨被耽误的手术,说到自己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最后,她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几张关键证据的复印件,和那份录了音的磁带。
“我和陆战北之间的问题,组织正在处理。”
“我今天站出来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要谁同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里。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林晚秋,没有容不下谁,也没有主动害过谁。”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守住我和孩子应有的、最起码的生活和希望。”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全程,她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冷静地陈列时间、事件、金额和证据。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一片死寂。
随即,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三万一锅端啊……小雨那孩子的手术……”
“自己怀着身子,没钱保胎……这、这陆战北真是糊涂透顶!”
“何晓芸那病是假的?骗了三万?还去了北河?”
“之前谁说林晚秋霸道的?这分明是被逼到绝路了啊!”
郑大姐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大家都听清楚了!这就是事实!晚秋同志受了多大委屈,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咱们家属院,绝不容许这种欺负孤儿寡母、颠倒黑白的事!”
“往后谁再乱传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通气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之前那些模糊的流言一夜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林晚秋母女的深切同情,和对何晓芸行为的普遍愤慨。
会后,杨团长特意留下了林晚秋。
“晚秋,往后有什么打算?总住宿舍不是长久之计。”
林晚秋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团长,我想在团里找点事做。”
“后勤、文书,或者服装道具管理都行。我得攒钱,小雨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杨团长赞许地点点头:“有这个想法好!团里办公室正好缺个细心人整理档案,工作不算重,时间也固定,方便你照顾小雨。”
“你先干着,待遇按正式工副岗走。另外……”
他略作沉吟,语气温和下来,“我跟你孙姨商量过,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学点东西?”
“夜大有个法治班,团里可以推荐你去,学费我们想办法。”
“多学门本事,以后的路也宽些。”
林晚秋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团长……谢谢!”
她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愿意学,我一定好好学!”
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淡淡地照了进来。
13.
停职检查的日子,对陆战北是一场凌迟。
他被关在招待所房间写检查,更多时候对着窗户发呆。
组织的处分、战友回避的目光像鞭子抽他。但真正啃噬他的是真相崩塌后的悔恨。
他反复回想林晚秋的质问:“那年冰窟窿救你的人,真是何大山吗?”
回想调查组的铁证、何晓芸的假诊断、三万块钱的去向、周志远……
每一个画面都像钝刀在心里搅,痛得他夜夜惊醒。
他坐不住了,必须亲自去验证。
打了报告去县里“配合调查”。换上便装坐早班车到县城。
第一站县医院心内科。老主任听他提何晓芸,推推眼镜摇头:
“何晓芸?有点印象。心脏有点功能性杂音,不碍事。她表舅王大夫非要写成‘严重心脏病’,建议去省城手术,不合规范。”
老主任叹气:“笔杆子一歪,害人害己。”
几句话像冰锥扎进陆战北心口。他踉跄道谢,逃出诊室。
走廊拐角,听见护士低声议论:
“心内王大夫乱开证明被停职了!”
“该!坑了部队军官不少钱吧?听说他老婆孩子惨得很,女儿耳朵都耽误了……”
陆战北脚下一软,扶墙才没栽倒。
第二站纺织厂。他站在厂门口老槐树下。
下班女工议论飘来:
“何晓芸被抓了,骗了好几万!”
“她相好周志远也因赌债被抓了!”
“平时穿呢子大衣小皮鞋,还去疗养,花的都是人家救命钱……”
“最可怜军官家属,怀孕没钱保胎,孩子没了……”
“人不能太贪,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傻子。
陆战北攥紧拳,指甲嵌进掌心。
他就是那个被糊弄十几年、掏空家底的傻子。
他又鬼使神差摸到何晓芸家那片破平房区,隐在巷口。
听见一中年妇女跟邻居倒苦水:
“晓芸这丫头贪心不足,现在钱造光了,人要进去,房子也得赔……”
邻居啐道:“该!骗当兵的,人家老婆能饶她?”
寥寥几句,拼出贪婪算计的嘴脸,与他记忆中柔弱可怜的“恩人之女”判若两人。
陆战北转身逃离。
这一趟“实地验证”,让调查报告上的字变成烙铁,烫在他灵魂最羞耻处。
他为虚构恩情和精心伪装骗子,亲手弄丢真正恩人、爱人、骨肉。
他输掉家庭,践踏军装责任,丢掉男人和父亲最基本的担当。
忽然,许多画面冲进脑海——
冰天雪地里林晚秋拼死拽他上来的手……
新婚夜她戴弹壳戒指时羞涩坚定的红晕……
小雨出生时皱巴巴一小团,攥他手指的微弱力道……
“嗬……”
压抑的哽咽冲出喉咙。
陆战北双眼赤红,朝“家”狂奔!
他要找到她!立刻!跪下把瞎了的心、混账的脑子、碎一地的悔恨掏给她看!
可推开家门——
空空荡荡。
冷锅冷灶,积着薄灰。她和孩子的一切痕迹都收拾干净了。
仿佛她们从未存在。
只有墙上褪色全家福里,林晚秋平静的眼神像最后审判注视着他。
邻居探出头叹气:“陆副营长?晚秋带小雨搬去单位宿舍了,有些日子了。”
他转身想往文工团跑,团部的人已赶来拦下他。
“陆战北同志,请先回团部。”
回团部吉普车上,他靠冰凉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营区景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绝望,一点点淹没他口鼻,扼住了他的呼吸。
14.
正月初七,林晚秋天没亮就起了。
她用搪瓷缸子在煤炉上煨了小半锅玉米糊糊,热气慢腾腾地晕开在清冷的空气里。
小雨乖乖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仔细。
喝完最后一口,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妈妈,小手轻轻比划:
【爸爸呢?】
林晚秋正在收拾炉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女儿细软的头发,用手语慢慢回应:
【爸爸有任务,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小雨眨眨眼,小手又动了动:【我想爸爸了。】
林晚秋喉头一哽,迅速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朝女儿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笑声,大院里的男孩女孩们正在雪地里堆雪人。
小雨闻声爬到窗边,小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那个热闹的、却似乎与她隔着一层的世界。
林晚秋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女儿单薄的小肩膀。
“小雨,等妈妈攒够了钱,一定带你去最好的医院。”
“到时候,你就能听见了……能听见妈妈叫你,能听见雪花落下来的声音,能听见……”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打断了屋里安静的空气。
林晚秋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眼睛通红的王嫂子,她身后还有两位神情肃正的军人。
“晚秋,这两位是师里来的领导,想找你谈谈。”
林晚秋侧身让开门。
年长的那位肩章上是两杠三星,是刘主任;另一位年轻些,是随行干事。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
一张床,一张旧桌,两把凳子。
唯一的亮色是墙上贴着的那几幅画,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是小雨的“作品”。
刘主任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林晚秋:
“林晚秋同志,我们代表组织,来向你反馈调查情况。”
“你反映的问题,各级领导都很重视,信件也都收到了。”
林晚秋安静地站着,点了点头。
“关于陆战北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查实。”
刘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主要三点:第一,未经你同意,挪用家庭巨额财产三万元,事实清楚;”
“第二,长期与何晓芸保持超出正常范围的经济往来,造成恶劣影响;”
“第三,因个人错误,直接导致你流产、女儿耳疾手术延误,后果严重。”
林晚秋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捏住了衣角。
“经研究决定,给予陆战北同志党内记大过处分,即日起停职检查。”
停职。记大过。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石块,砸进林晚秋心里。
她比谁都清楚,那身军装、那份前程,对陆战北意味着什么。
现在,全都碎了。
“另外,何晓芸涉嫌诈骗的问题,证据确凿,已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林晚秋抬起眼,“那……我的钱呢?”
“追赃工作需要些时间。”
“而且……何晓芸已将大部分钱款挥霍,追回难度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刘主任话锋一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那张旧木桌上,“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从特别困难补助经费中,特批五百元,先用于孩子的治疗。”
林晚秋的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谢谢……谢谢组织……”
她声音哽咽,深深弯下腰。
“这是组织应该做的。”
刘主任扶住她,语气沉缓,“林晚秋同志,你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现在可以向组织提。”
林晚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着刘主任,一字一句: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组织批准,我和陆战北离婚。”
“越快越好。”
15.
刘主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组织会尽快协调办理。”
两位领导离开后,王嫂子紧紧抱住林晚秋:“晚秋,你受苦了……”
林晚秋终于在她怀里痛哭失声。
这半个月,从发现存折被取空,到独自去医院流产,再到写信举报、搬出家门,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刚才组织那份沉甸甸的认可,像一根最柔软的针,刺破了她用麻木包裹的心。
小雨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大哭起来。
林晚秋慌忙抱起女儿:“小雨不哭……妈妈在……”
可她自己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同一时间,团部招待所。
陆战北盯着那份处分决定:“……党内记大过处分;行政降一级;调离原作战岗位……”
政委端着饭盒进来:“吃饭。”
陆战北没动。
“战北,对组织的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陆战北抬起头,眼睛红肿:“政委,我想见晚秋。”
“她不会见你。”
“我就想跟她说句‘对不起’……”
政委叹了口气:“有些话,现在说已经太晚了。晚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歉——小雨的耳朵,再拖就真耽误了。”
陆战北猛地一震:“手术费……”
“师里批了五百补助,但远远不够。”政委直视着他,“人工耳蜗加康复要五千块。晚秋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不吃不喝要攒十年。小雨等得起吗?”
五千块。
陆战北脑子嗡嗡作响。他一个月一百二十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年多。可小雨的最佳手术期,只剩两年了。
“我去借!”他猛地站起来。
“借?”政委目光一沉,“你现在停职检查,谁还敢借给你?你为了何晓芸借的钱还少吗?你的信用早就透支了。”
陆战北踉跄着跌坐回床,双手插进头发里:“那我……我该怎么办?”
“先吃饭。身体垮了,你连赎罪的力气都没有。”
陆战北机械地拿起馒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小雨出生那天。
产房外,他蹲在地上抽烟,手指抖得划不着火柴。十几个小时后,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听力筛查没过,可能有点问题。”
他颤抖着接过女儿,眼泪砸了下来。
林晚秋被推出来时,脸色惨白,却还努力笑着问:“孩子好看吗?”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好看……像你。”
后来他们跑遍各大医院,结论一致:先天性重度耳聋,六岁前必须手术。
从此他们开始拼命攒钱。林晚秋几年不添新衣,他戒了烟酒,每一分钱都存进折子。
可现在,全没了。
被他亲手送给了何晓芸。
“政委,”陆战北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我想申请转业。”
“什么?”
“转业到地方,能拿五六千安置费。够给小雨做手术了。”
“胡闹!”政委拍桌而起,“你十八岁入伍,正是提拔的时候!为了几千块钱放弃军旅生涯?”
“我很清醒。”陆战北声音平静,“我只是想赎罪。用我唯一还能拿出来的东西去赎。”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岳父,我认错了恩人,让他的牺牲蒙羞。一个是晚秋,我把她逼到绝路,连孩子治病的钱都保不住。”
他转过身:“政委,让我走吧。这身军装……我已经不配穿了。”
政委久久凝视着他,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陆战北坐回床边,拿起笔,铺开信纸。
笔尖颤抖许久,终于落下第一个字。
那份迟来的检查,他终于开始写了。
16.
正月十五,元宵节。
文工团食堂发元宵,每人四个黑芝麻馅的。
林晚秋没吃,仔细装进饭盒,想留给小雨。
推门进宿舍时,她脚步顿住了。
陆战北立在窗前,闻声转过身。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军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
“你怎么进来的?”
“我来送点东西。”陆战北指向旧木桌。
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小布包。
林晚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一千二百八十三块六毛。”陆战北声音发涩,“我攒的,又找战友凑了点。”
林晚秋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
“晚秋!这是给小雨治耳朵的!”
“我说了不要。”林晚秋抬眼看他,“陆战北,你的钱,我嫌脏。”
陆战北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我知道我脏……我不求你原谅,就想为小雨做点事……”
“你为她做得还不够?”林晚秋声音冰冷,“你把她的手术钱,她听见声音的机会,亲手捧给了别人。”
陆战北垂下头,肩膀垮塌。
屋里死寂。
林晚秋打开小布包。里面三样东西:弹壳戒指,离婚协议,一本存折。
存折开户名:陆小雨。
“我跟组织预支的。”陆战北声音低哑,“北疆哨所缺指导员,我申请了。那里冬天零下四十度,一年八个月大雪封山。去了,可能三五年回不来。”
他顿了顿:“苦地方,适合赎罪。工资按月汇折子上,房子产权转你名下。离婚协议我签了,不拖累你了。”
林晚秋看着协议上力透纸背的签名,沉默良久。
她拿起笔,在女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陆战北拿起协议,指尖轻抚那签名:“临走前……能看看小雨吗?”
林晚秋轻轻点头。
小雨坐在床上玩布老虎,看见陆战北,愣了下,往后缩了缩。
陆战北蹲在床边:“小雨……爸爸来看你了。”
小雨攥紧妈妈衣角。
陆战北颤抖着手想碰她,又缩回。他笨拙地比划:【爸爸……对不起。】
小雨困惑地看向妈妈。
林晚秋用手语解释:【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来跟你告别。】
小雨似懂非懂,忽然爬下床,从抽屉深处翻出个小铁盒——那是陆战北以前给她的糖果盒。
她从盒底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塞给陆战北。
陆战北展开。
一幅蜡笔画:红屋顶的房子,房前站着三个人——穿绿军装的高个子,穿红衣的长发女人,中间扎辫子的小女孩。
画下面歪斜写着:我的家。
陆战北盯着那三个字,视线骤然模糊。他一把抱住女儿,浑身颤抖:
“对不起……爸爸把家弄丢了……对不起……”
小雨被抱得发疼,却没挣扎,小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林晚秋静立一旁,泪无声滑落。
许久,陆战北松开女儿,小心抚平画纸叠好,放进贴身衣兜。
他站起身:“我走了。”
林晚秋点头。
陆战北走到门口,停住,转身:“晚秋,那年冰窟窿……谢谢你。”
林晚秋抬眼。
“我都知道了。”陆战北眼眶通红,“是你救的我。从来都是你。”
林晚秋偏过头:“现在说……有什么用。”
“是没用。”陆战北扯出个苦笑,“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曾愿嫁我。”
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拉开门,侧身出去,没再回头。
门合上。
林晚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
17.
北疆西纳河哨所,比想象中更荒凉。
一栋二层小楼,一个瞭望塔,方圆百里没有人烟。
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虫成灾。
一年有八个月大雪封山,补给车半个月才能来一次。
陆战北到这里的第一天,老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
“兄弟,来了这儿,过去的就过去了。咱这儿只问现在,不问从前。”
这里没人知道他曾是前途光明的副营长,没人打听他为何“发配”至此。
他只对好奇的兵淡淡说:“犯了错,来改造。”
战士们信了。
因为这新来的陆指导员,干活比谁都拼。
扫雪他第一个冲出去,巡逻他走最远的路,夜里站岗他替年轻的兵。
他话很少,空闲时总是一个人待着。
最常去的地方是瞭望塔,举着望远镜,久久凝望国境线那侧绵延的白色山脉。
偶尔,也会转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
每个月发津贴的日子,他雷打不动做三件事:
第一,去哨所唯一那部电台室,给师部发电报:“请将本月津贴全部汇至以下账户……”
后面是林晚秋的银行账号。
第二,给女儿小雨写信。虽然哨所通邮不方便,但他还是写。写边境的雪,写河里的鱼,写他学会做的桦树皮画。
第三,去河边,对着南方敬一个军礼。
然后回哨所,继续干活。
第一年冬天,他冻伤了脚。
零下四十五度的夜晚,他带新兵巡逻,一个新兵滑进冰窟窿。
他跳下去救人,两人被捞上来时,棉裤冻成了冰坨。
卫生员用雪给他搓脚,搓得血肉模糊。他说:“没事,不疼。”
其实疼。
但他觉得,这疼是该受的。
第二年春天,他立了功。
边境线那侧有人企图越境,他带着两名战士在及膝的积雪中追出十几里地,最终将人死死按在雪窝里。
事后才发现,对方手里有刀,他胳膊被划了一道,血浸透了军装。
师里要给嘉奖,他拒了:“分内的事。”
奖金他还是要了,全汇给了林晚秋。
第三年夏天,他收到一封信。
是师部转来的,寄信人:陆小雨。
信很短,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爸爸:
我上学了。老师夸我聪明。
妈妈让我告诉你,钱够了,别寄了。
我想你。”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小雨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笑得眼睛弯弯。
背面写着:“小雨七岁,一年级。”
陆战北拿着那张照片,在瞭望塔上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给师部发电报:
“申请延长服役期,自愿留守哨所。”
他不敢回去。
怕看见林晚秋眼里的冷漠,怕看见小雨陌生的眼神,怕打破她们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就在这儿吧。
在这冰天雪地里,用余生守望。
守望国境线。
也守望,他回不去的家。
18.
1994年冬,西纳河迎来第一场大雪。
补给车带来一个京都寄来的包裹,署名林晚秋。
陆战北在值班室火炉旁,用冻僵的手拆开。
里面三样东西:
一叠照片,全是小雨。按时间排列:第一张戴新助听器坐在教室;第二张正努力发音,旁注“第一次叫‘妈妈’”;第三张背书包站在校门口;最后一张戴红领巾举着“语文比赛第一名”奖状,笑容灿烂。每张背面都有林晚秋标注的日期和说明。
一盒磁带,标签写:“小雨说话录音。1994年秋。”
一封信,很简短:
“陆战北:
寄去小雨照片和录音。她恢复良好,已基本正常交流。
你汇来的钱已单独存下,手术康复费用足够,今后无需再寄。
林晚秋
1994年11月”
没有“战北”,没有“晚秋”。只有全名,平静疏离。
陆战北将磁带放进哨所老旧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后,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
“爸爸,我是小雨。我……我会说话了。妈妈教我念古诗,我念给你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低头……”
她卡住了,小声求助:“妈妈,‘低头’后面是什么?”
背景里极轻的女声提示:“低头思故乡。”
“哦!低头思故乡!”小雨语气雀跃,“爸爸,老师说‘故乡’就是老家,最想念的地方。你的故乡在哪儿呀?”
录音戛然而止。
陆战北颤抖着按下停止键。
故乡?
他的故乡,是那个有她、有女儿、有家的院子。
是他亲手弄丢,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倒回磁带,重放。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电池耗尽。
他对着炉火发呆许久,然后找来信纸钢笔。
写了撕,撕了写。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小雨:
爸爸的故乡,在你和妈妈在的地方。
爸爸爱你。”
他将信和本月全部津贴装进信封封好。
走出哨所,雪下得更急了。
他站在瞭望塔下,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
恍惚回到1980年冬天,那个冰窟窿,那只将他拽回人间的手。
“晚秋……”
他对着风雪轻声说:“对不起。”
风声吞没了话语,也卷走了他被谎言蒙蔽的十年,和那永远错过的幸福。乡,在你和妈妈在的地方。
爸爸爱你。”
他将这薄薄的一页纸,连同刚刚领到、尚未焐热的这个月全部津贴,小心装进信封,仔细封好。
走出哨所低矮的门,雪下得更急了,漫天席地,一片苍茫。
他伫立在瞭望塔巨大的阴影下,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1980年那个酷寒的冬天,冰冷的河水没顶,绝望的黑暗吞噬一切……
然后,那只手,那双坚定清澈的眼睛,将他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晚秋……”
他对着呼啸的北风,对着无尽的雪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说道:
“对不起。”
风声凛冽,瞬间卷走了这微弱的三个字。
一同卷走的,还有他那被谎言蒙蔽的十年,那无法挽回的荒唐,和那注定错过的、整整一个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人生。
19.
1997年,金江岛回归夜,西纳河边境出事。
一伙偷猎者趁乱越境盗猎雪鹿。
陆战北带巡逻队撞上时,对方八人,全带猎枪。
“退后!军事禁区,放下武器!”
偷猎头目是个刀疤脸:“当兵的,少管闲事。就打几只鹿,卖了就走。”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
对峙几分钟,刀疤脸突然笑:“兄弟,都不容易。算你一份,分条鹿腿,你行个方便?”
“不怎么样。”陆战北枪口纹丝不动,“放下武器,抱头!”
刀疤脸脸色一沉,打手势。
“砰——!”
枪响了。是陆战北先开枪,子弹打在刀疤脸脚前雪地。
“最后一次!”
偷猎者慌了,四散逃跑。
“追!一个不能放跑!”
追到河边,一亡命徒回身开枪。
“陆队小心!”
子弹擦着陆战北左肩飞过,打进后面树干。
“别管我!继续追!”陆战北按住流血肩膀,咬牙追出五里地,将八人全部制服。
卫生员在雪地给他包扎时,他问:“金江岛回归……顺利吗?”
卫生员点头。
陆战北笑了,笑着眼泪流下来。
1997年了。他离开林晚秋和小雨,整整五年。
他拿出小雨上月寄的照片。女孩穿校服扎马尾,在玉兰树下笑得灿烂。
背面字迹:“爸爸,再过两年我就上初中了。我想你。”
他轻抚那行字:“爸爸也想你。”
一个月后,嘉奖令到。因处置边境事件英勇负伤,陆战北荣立三等功。
授勋时,政委低声说:“战北,五年了。该回去了。”
陆战北摇头:“还不到时候。”
“什么才是时候?”政委看着他,“这冰天雪地五年,命都差点搭上,还不够?”
他压低声音:“晚秋一直一个人。不是没人劝没人介绍,她都推了,说一个人清净。”
陆战北浑身一震。
“小雨那孩子,”政委叹气,“每次见我,还悄悄问‘刘伯伯,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陆战北猛地低头,肩膀剧烈抖动。
“回去吧。”政委捏他肩膀,“有些道歉,隔着千山万水没分量。有些错,得站她面前亲口认。”
那晚,陆战北在瞭望塔坐了一夜。
天亮,他写了申请:“请求调回内地,任何岗位均可。”
不是为了回家。
是为了离她们近点。
哪怕同城,呼吸同样空气。
也好。
20.
1999年1月,陆战北的调令下来了:调往京都军区某后勤仓库,任副主任。
级别降了,但离她们近了。
交接工作做了半个月。
最后一个晚上,他提出:“我站最后一班岗。”
凌晨两点,瞭望塔上。
零下四十度,呵气成霜。陆战北握着望远镜,看着国境线那边。
七年来,他看了无数遍的风景。
也看着南方。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一个离她们只有几十公里的地方。
他不知道会不会去见她们。
也许不会,就在远处看看,看看小雨放学,看看林晚秋下班。
然后转身离开。
够了。
“陆队!”对讲机里传来小陈急促的声音,“3号区域有异常!红外监测到热源!”
陆战北立刻举起望远镜。
3号区域,边境线最陡峭险峻的段落,也是非法越境的高发地带。
“具体方位?”
“B7标记点附近!速度很快!”
“通知应急分队,我先过去!”
陆战北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转身冲下螺旋的铁梯。
雪很深,没到大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3号区域跑,身后跟着两个兵。
赶到时,三个黑影已经越过界碑,踏入境内。
“站住!”陆战北举枪,“这里是华国领土,立刻退回!”
那三人回头,是陌生的外国面孔。
他们举起手,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陆战北示意身后的小陈:“联系边防派出所。”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外国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砰!”
枪声几乎在对方掏枪的瞬间炸响!
陆战北扣下了扳机,子弹精准击中那人手腕,手枪脱手飞入雪中。
但另外两人同时扑了上来。
雪地里的搏斗异常艰难。
陆战北格开迎面砸来的拳头,顺势将一人重重摔进雪窝。
另一人却从侧后死死勒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惊人。
小陈冲上来解围,被对方一记重踹狠狠蹬开,倒在雪地里一时无法爬起。
陆战北反手肘击,挣脱束缚,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突然!
脚下多年冻土不知何时被暗流侵蚀,冰层发出碎裂声——
“咔嚓!”
陆战北只觉脚底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朝着黑暗冰冷的深渊坠去!
“陆队——!!!”
小陈撕心裂肺的喊声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冰冷。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口鼻,灌入耳道。
厚重的冬装浸透河水,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拽着他不断下沉。
窒息的黑暗。
与1980年那个冰窟极其相似。
但这一次,没有那双坚定伸来的手,没有那个拼死拉住他的身影。
他在混沌的冰水中挣扎,四肢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僵。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很多声音——
政委说:“战北,该回去了。”
小雨说:“爸爸,我想你。”
林晚秋说:“陆战北,我们回不去了。”
还有他自己,在很多年前的那个玉米地里说:“晚秋,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这么短。
身体还在下沉,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他想,如果……如果能够重来……
河水彻底吞没了他。
雪还在下。
覆盖了搏斗的痕迹,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所有爱恨情仇。
只剩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三天后,京都。
林晚秋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小雨包饺子。
“林晚秋同志吗?这里是北疆军区……”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林晚秋握着话筒,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直至惨白。
手里的饺子皮无声滑落,掉在瓷砖地上。
“妈妈?”小雨从房间探出头,“谁呀?”
林晚秋转过身,看着女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爸爸”,却发不出声音。
21.
1999年清明,北疆西纳河畔,残雪斑驳。
林晚秋牵着小雨,站在一座覆着薄雪的新坟前。
墓碑极为简单,只有两个字:
“烈士”
没有“爱夫”,没有“父亲”。
这是陆战北留在遗书中的坚持:“若牺牲,墓碑不必刻写家庭称谓。我不配。”
指导员红着眼递上遗物:一个铁盒,一件旧军装,一枚三等功勋章。
铁盒里是厚厚一叠汇款单存根,1992年到1999年,每月一张。
下面压着十几封未寄出的信,每封抬头“小雨”,落款“爸爸”。
最底下有盒磁带:“小雨,1998年生日。”
林晚秋按下播放键。电流声后,是陆战北的声音:
“小雨,爸爸在边境给你录音。今天你十一岁生日,这里下大雪,爸爸站在塔上看南方,想你。”
“爸爸不知从哪说起……就说对不起吧。”
“对不起没陪在你身边,对不起让你和妈妈受苦,对不起不是好爸爸。”
录音里传来哽咽。
许久,声音再起:“小雨,爸爸很爱你。这些年每天站岗巡逻,看国境线,也看京都方向。”
“想我的小雨今天在做什么?开不开心?交没交朋友?”
“爸爸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怕看你陌生的眼神,更怕看妈妈或许还恨我的眼神。”
“但爸爸每天想你们,想得心疼。”
又一阵沉默。
“如果……如果爸爸不在了,别难过。爸爸是军人,军人归宿有时就这样。”
“你要好好长大,替爸爸加倍爱妈妈。妈妈这一路太难了。”
“小雨,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录音结束。
林晚秋泪眼模糊。小雨抱住她:“妈妈,爸爸是英雄,对吗?”
“对,是英雄。”
“英雄会变星星吗?”
“会。爸爸会变最亮的星,在天上看我们。”
小雨抬头。清明天空干净无云,但她们相信他在。
离开前,林晚秋去了哨所。陆战北房间原样: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有地图,京都位置被红笔圈出。桌上相框里是小雨初中照片,笑得灿烂。
相框背面有字:
“我一生亏欠两人至深。
一为我女,予她无声童年。
一为我妻,累她半生孤苦。
倘有来世,不为戎装,只作凡夫。
守妻护女,柴米一生。”
林晚秋擦净相框,收进行李。
回程火车上,小雨睡了。林晚秋打开铁盒,看到一封厚信,日期1998年除夕前夜:
“晚秋:
这信不知该不该写。
七年了,我在哨所过了八个除夕,每年都站在塔上看南方,想你和小雨。
我在这苦熬八年,不是求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只是想……让自己稍像个人。
下月调回京都,去后勤仓库。
还没想好要不要见你们。
也许只远远看小雨放学、看你下班,然后离开。
这样够了。
晚秋,若我不在了,你和小雨要好好的。
你还年轻,遇合适的人就嫁吧,别一个人扛。
我这辈子,最幸是遇见你,最福是娶你,最悔……是没珍惜你。
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一直爱你。”
信末夹着那枚弹壳戒指。
林晚秋攥紧戒指,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终于哭出声,压抑十年的眼泪倾泻而出。
火车穿隧道,窗外明暗交替,像她二十年人生——爱过恨过痛过,最后只剩遗憾。
三月后,林晚秋通过律师考试,成为军区法律顾问处律师。
她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为被丈夫转移财产的军属维权。
胜诉后,对方拉着她哭:“林律师,谢谢你……不然我和孩子活不下去。”
林晚秋轻拍她手:“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会过去。爱会过去,恨会过去,痛也会过去。
只是有些人,永远过不去了。
1999年除夕夜,林晚秋和小雨包饺子。
春晚很热闹,小雨突然开口:“妈妈,我想爸爸了。”
林晚秋手一顿。
“爸爸会在天上看我们吃饺子吗?”
“会。爸爸一直在看。”
窗外,1999年最后一场雪静静飘落,京都一片洁白。
2005年,小雨考上京都大学。入学那天,她说:“妈妈,我梦到爸爸了。”
“梦到什么?”
“梦到他穿军装站在哨所,对我笑,说‘小雨长大了,真好看’。”
林晚秋鼻尖一酸。
“妈妈,”小雨轻声问,“你还恨爸爸吗?”
林晚秋沉默良久。
“曾经恨过。现在……不恨了。”
“那……你还爱他吗?”
林晚秋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天。
有些爱,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
有些恨,不是不恨了,是没力气恨了。
余下的,只有遗憾。
深深浅浅、贯穿岁月、无处安放的遗憾。
像北疆西纳河沉默的冰水,在无人看见的深处,静静流淌。
一路向前,再不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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