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嫁高枝 > 第134章 存姐姐还能做我阿娘吗

第134章 存姐姐还能做我阿娘吗


次日,雪存火急火燎搬离空山院,将院内奴仆无论好坏一并遣散了,一个不留。

她甚至起了将空山院变卖之意,思来想去,她不差钱,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先留着罢。

回到国公府,雪存才向众人道出自己不做女官一事。

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派,能成什么事。”话虽这么说,却也一时没了由头找雪存的茬。

外人问起,雪存不愿多言,只一味说女官差事艰辛,刻不容松。她身体实在吃不消,恐久累成疾反拖了公府后腿,才打道回府。

见她能提早回家,元有容欣慰不已。在府中虽要受不少管束,可也总比宫中步步惊心要好。

且……余下的话,元有容也不愿再说,她时日无多,就在这两年了。

雪存去做女官固然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可常年住在宫中,恐怕待她咽气那日,雪存都无法及时回来奔丧,见不了自己最后一面。

雪存看不明白元有容面上悲喜交加的神情,一直缠着追问。

元有容才笑盈盈说:“梵婢,你当真多心了,你能回到娘的身边,是娘的福分,娘巴不得你最好以后都别出去了。”

“不出去了。”雪存挽着元有容坐下,一字一句,认真保证,“如今我只想陪在娘身边,旁的事一概不管。”

元有容捏了捏她的脸蛋:“哦?就连你的生意也不管了?”

雪存愕然,面不改色道:“早就没做啦,娘亲放心。”

说罢将脑袋轻轻枕到元有容腿上,娘亲的怀抱还未等她眷恋个够,只听说大嘴进了浣花堂,要给她带祖母的话。

灵鹭将人领来,大嘴只站在门槛外,毕恭毕敬笑道:

“七娘子,老夫人说你回了国公府,不必再像先前一般拘着你了。女儿家到底是花做的骨水做的皮肉,实是不宜体罚的,这体罚一多,老夫人其实也跟着心疼呢。只是你万万不能再无故外出,外出必请示,老夫人亲自点头了才能放人。”

雪存懒散地应付了句知道了,大嘴才摇摇晃晃离开。

不就是又要事事监视她的行踪么,她早习惯了。她回国公府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等着死。

姬湛早晚会取她性命,兴许连娘亲和瑜哥儿也一并不放过。

她回了国公府,至少有机会能求一求他,能时时刻刻盯着娘亲身边的风吹草动。

元有容只在她屋内坐了一会儿就回房午休,剩她一人,慢慢吞吞,重新整理房中的东西。

大嘴才将话带走半顿饭的时间,云狐就拿了二门送来的折子,道是兰陵邀雪存明日同往法华寺礼佛。

雪存迅速精神起来:“法华寺?灵鹭,你去吩咐小厨房,多做几样世子爱吃的点心,咱们明日带去。”

灵鹭到底跟她在翠微宫住过一段时日,李霂那时没少串门,是故他的口味和偏好,主仆二人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次日一早,雪存顺利出了国公府,因延兴门才开不久,往来通行之人不少,马车还被堵上了小半晌。

等待守门军士查验期间,雪存听见他们嘻嘻哈哈的,谈论起近日奇闻轶事:

“真想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也有这种糗事。”

“他平日不是最重礼守法的吗,怎么会现如此丑态。”

“什么事什么事,‘崔仙君’怎么了。”

“听说昨夜他在常乐坊买醉,错过了宵禁,被关在坊内不得归家,却也没找家客栈歇脚,反是睡到了太仆寺卿家墙根下。半夜又下了场不大不小的急雨,将他浇病了,今日早朝都没去呢,也没事先告假,陛下被吓得不轻,还当他怎么了。”

“太仆寺卿从前没少被他参,今早从婢子口中得知此事,终于反抓住他的把柄,今早朝会时乐乐呵呵地将此事广而告之,喜得朝臣扬眉吐气。”

云狐听罢,啪地一声重重合上车窗,但也只是将外头的笑声隔得小了些。

雪存一回想起昨夜之事,身上就有如万只虫蚁爬行。

……

行至法华寺,雪存看到了魏王府马车,连同清河王府的也一并靠在前山脚下。

虽只是假上香礼佛之计行事,但该做足的功夫还需做足。云狐和灵鹭各自提了香烛与吃食等物,随雪存一同进了山门。

礼佛时,雪存并未看见两府任何一人。

她并不着急,清河王既愿给她这个机会,必不会再捉弄她了。直到上完香解完签,雪存等人又往后山走去。

重阳将至,这个时节外出辞青登高之人不少,法华寺水秀山明,香火兴旺,陆续都有人来。

雪存进了后园,此园也是她第一次与李霂相识之地,所幸后园不是登山必经路,人影不多。

她随处找了片林荫下的空地,和灵鹭一起将坐布餐布吃食等物摆放上,主仆三人并排坐在一处,静静赏起法华寺的秋景起来。

“小娘子。”云狐轻轻扯了扯雪存衣袖,眼神飘向一侧,“人在那边,我看到了。”

雪存换了只手托腮,道:“嗯,不着急,容我再坐一会儿。”

片刻后,云狐冷哼道:“小胖子还一直悄悄看着你,不愿走呢。”

雪存这才笑着,猛地站起身,对假山石后那道身影招手:“世子,我看见你了,过来吧。”

李霂闻言一惊,心想连日来我已瘦了不少,怎藏得这样好了,雪存姐姐还能看见我?他方一抬腿,又犹犹豫豫退缩回去,躲在山洞中不愿出来。

雪存见状,只得道:“好巧不巧,我今日带了你最爱吃的水晶蜜豆糕,蜂糖酪樱桃,桂花莲蓉透花糍,还有不少好东西呢,快过来吧。”

一番话下去,假山处半日没个动静,李霂仍在犹豫。

就在雪存只当他胆小怯懦,欲主动迎上之际,李霂才正大光明走了出来,慢慢吞吞走向她,欲言又止。

多日不见,李霂瘦了大圈,渐渐出落出个俊美小少年的模样了,肚子却仍圆滚滚的,瞧着还是很喜气。

“世子,坐。”雪存原地坐下,招呼李霂过来,“没想到竟能在法华寺与世子重逢。”

“哇——”

雪存连点心都没来得及取出,他坐下后,倒是先紧抱着雪存的手臂,嚎啕大哭:“存、存姐姐,对不起。”

这般不打自招,看来当日之事雪存从始至终都是清白的,那他当日缘何不肯讲。

暗处的清河王急火攻心,欲要外出训子,却被一旁的兰陵摇头拉住,示意他再等片刻。

只见李霂哭够了,雪存才微微蹙眉,关切地捧着李霂的脸:“世子何出此言?”

李霂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存姐姐因着我的事,吃了不少苦头。我本来想给阿爷和姑母坦白的,又怕被打,我也想过要亲自找你道歉,可你不是被禁足就是进了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存姐姐,你原谅我,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我骗了所有人。”

他这个年纪能想到最坏的事,无非就是被关着不让外出,焉知雪存这个年纪的女子,该凭白遭受多少非议。

雪存扬唇一笑,向他唇边递去一块糕:

“我早就原谅世子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贵在知错能改。只是世子,你骗郡王和郡主、骗旁人都没干系,你最对不起的人也不是我。”

李霂愣怔:“此话怎讲。”

雪存道:“世子骗过的、最对不起之人,恰恰是你自己。佛陀说众生皆苦,纵使是天潢贵胄也是一样的。世子自说了谎话那刻起,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与惭愧之苦中,直至今日你我相见,方能消散。若你我此生都不再有任何干系,你岂不是要带着愧疚活一辈子了?要承受这份永恒苦处之人,非外人也。”

“魏王府之事我早就放下了,可世子如今若想求得我真正的原谅,只消答应我一件事。”

李霂懵懵懂懂点头:“存姐姐,你说。”

雪存道:“今日起,再不可对郡王郡主撒谎了,好吗?”

言至此处,清河王和兰陵才双双走了过来。

李霂原想着这是他和雪存的私事,一见父亲忽然出现,吓得又将雪存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朝雪存身后躲。

清河王揉额叹息:“出来,我不会罚你。”

李霂怯声道:“阿爷,我真的知道错了。”

清河王看向雪存,目光复杂,话却是说向李霂的:

“你既然知道错了,光是这般道歉可不行,当日你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诬陷雪存,择日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正式地向她道歉。如此,方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听清楚了?”

李霂这厢才撒开手,主动走回到清河王身边,点头如捣蒜:“好,阿爷,我答应你。”

清河王和兰陵又就当日之事双双向雪存赔罪,雪存承受不起,忙叫他二人不必如此。

兰陵看着她,今日一袭青绿色素衣,万黄从中一抹绿,仍是那我见犹怜姱容修态的美人,只眉眼间已多了几分冷意疏离。

有些事,兴许再也回不去了。

兰陵拉起雪存的手,苦涩微笑:“节后就是长安城三年一度的武会,届时长安青年才俊才子佳人皆要到场,朝中不少官员也会赶去凑个热闹。雪存,霂儿会在那时,正式向你请罪,你一定要来。”

雪存低下头,微微低敛长睫,不与她四目相对:“是。”

她不低头还好,这一低头,衣领微滑,恰恰露出玉颈上指甲盖一点大紫痕。清河王尽收眼底,正暗自惊讶,雪存业已反应回来,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别开脸。

几人寒暄几句,兰陵还想劝她回府作客。雪存无心应对,只说与元有容相约礼佛毕后,在家中一齐刺绣,还不忘把点心通通包好留给李霂。

临走前,清河王小心翼翼拉住她腰间绦带挽留,神情郁郁累累:“雪存,你……”

一想到雪存竟为杨士杭趁虚而入,他心底百感交集。若非当日李霂说谎话,她何苦走投无路委身杨士杭之流。

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她和杨士杭的私事,他又有何种资格开口?

雪存知他怕是误会大了,又或许猜出真相,硬着头皮在佛寺内扯谎:“郡王不必担心,蚊虫叮咬。”

这个该死的崔秩,这次一病最好病死。

清河王与她再无话可说,兄妹二人送雪存离寺。

直至马车消失,李霂主动去牵清河王的手。

有些事他大抵也看明白了,声色不禁带了几分哀伤:“阿爷,存姐姐还能、还能做我的阿娘吗?”

清河王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蛋:“不能了,霂儿,是我们亲手推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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