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逃不出郎君手心的
八月初四夜,戌时过后,雪存坐在妆镜前,对镜描妆,将头发高高竖起,装扮成男子模样。
身上这件旧衣还是阿爷生前所穿,她跑去元有容屋子里一通撒娇卖俏,才骗得元有容取出阿爷的旧衣给她。
如今她只能穿着这件旧衣裳去白玉楼谈生意,就待姬湛是否会有一瞬的心软,亦或是一瞬的信任,把她带离国公府。
雪存实在没底儿,心情自入夜后逐渐忐忑起来。
也是,若她是姬湛,怎会低头帮自己这一回呢?他巴不得看笑话还来不及呢。
将近子时,她的窗门还没半点动静。
云狐进屋给她铺床,叹道:“小娘子,照这样子,他是不会来了。你放心吧,我会尽全力一试,看看今夜能不能出府去。若能成,明日就代你应付那胡商。”
雪存摇头:“不可,云狐,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拿性命去赌。就算你能过得了国公府一关,金吾卫那里,又岂是你能躲过的。”
云狐急道:“可如今十万火急,小娘子,你就让我去做一回,让我——”
“让你去送死吗?”一道慵懒的男声自窗外响起,打断云狐,“你若想叫你家娘子再添一道血债业障,你便去吧,我不奉陪。”
语罢,竟是要飞走。
二人都没想到姬湛当真会来,一时又惊又喜又忧又怕,姬湛此人锱铢必较,欠他一贯钱,要还他十万贯才肯罢休。
如今竟暂抛下前嫌旧怨,真带雪存离府,不知日后还会如何讨回。
雪存忙去窗边拦人:“郎君别走。”
姬湛转过身,揭下覆面的黑布,眯眼打量雪存。见雪存早已圆领袍加身,脸上也上了眉粉等物,便知她今夜当真等了自己许久。
她真是疯了,居然深信自己会来找她;他自己也疯了,明明恨她恨到想死,居然也敢和金吾卫玩命,就为赴约。
他勾唇浅笑:“高雪存,你别想和我耍任何花招。”
雪存摇头:“我不会逃走的,我怎么有那个本事逃得出郎君的手心。”
这话姬湛倒爱听,他上前凑近了,居高临下,别扭地朝雪存伸出手,不冷不热道:“你知道就好。”
不等云狐反应过来,姬湛抱着雪存,风似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风中只余他二人各自身上一缕清气。
虽是子时,西市仍沸沸扬扬,灯火通明。
雪存被姬湛顺利带到白玉楼,在书房中寻得榻,便径直躺了上去,闭眼入睡,毫无半分避着姬湛的意思。
姬湛不满地皱眉,怀里抱刀,就直挺挺站在一旁,寒声道:“怎么,你不是哭着求着也要叫我带你来谈生意,怎到了商会反睡起觉来。”
雪存疲惫道:“明天白天才谈。”
姬湛笑了几下,又道:“喂,我又不是你的侍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带你出来,你半句谢谢都不说?”
雪存虽说快过经期了,可凡在经期之中,她始终精力不足,又连着几日没好好休息,被姬湛这么一说,才忙爬起来同他道谢。
姬湛见她这样反觉没趣,转身,消失在了雪存视线里。
雪存在白玉楼就着喧嚣声将就歇了一夜。
岂料次日睁眼一醒来,姬湛竟是坐在她榻边,怀里抱着紫霆刀,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动不动,盯得她心里发毛。
难道他昨夜竟也没走,竟也是在白玉楼歇下,那他是宿在何处的,不会就这么盯了自己一夜吧?
雪存吓得一激灵,手足无措坐直身,磕磕巴巴道:“今日一不朝会二不休沐,郎、郎君不去秘书省上值么。”
她睡得双颊粉晕一片,眼底雾气蒙蒙,倒是连日来气色最好的一次。姬湛看得一瞬恍惚,眨了眨眼,道:“我不去上值又能如何,谁敢说我?”
雪存“噢”了一声,头还晕晕的,在榻上挣扎着要起来洗漱。
姬湛拿刀拦她,问:“几时谈?”
雪存:“全依着我的规矩,巳时便正式见客。”
姬湛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起身道:“我也要去。”
雪存惊了:“郎君的意思——”
姬湛:“我可没见识过元慕白在生意场上杀伐果决的样子,怎么,不许叫我开眼?更何况,我的的确确怕你逃走,必要时时刻刻把你盯紧了。”
怕她逃走是假,对她好奇才是真。他只见过她曲意逢迎、长袖善舞的一面,见过她抓乖弄俏、心口不一的一面,却从未见过她作为真正的商人该有的模样,今日就是个千载难逢好机会。
雪存一时无语,姬湛这人想一出是一出,若是不能够满足他,他定是要闹得天翻地覆的。
如此想,她只得颔首应了:“全凭郎君心意来吧,郎君想做什么,我也没有资格阻挠。只一件事,今日来商会的富商中,多的是见多识广之人。郎君高官尊爵,姿貌华美,未必认得他们,可他们兴许认识郎君。”
姬湛挑眉:“啰嗦一大堆,无非是想叫我挡住脸才好?”
雪存低声道:“是。”
姬湛钻进身后屏风,从里间的案上,拿出半张黄金面具,朝面上一比,说:“这样如何。”
雪存细细看去,面具只遮住了他的眼角眉梢,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却遮不住他鬼魅狐妖似的一双黑瞳,更遮不住他精致的红唇和下颌。只这一眼,雪存思绪却忽飘到了《北齐书》,高氏宗室兰陵王也是以面具覆住一张美人脸,眼前可不就有个活生生的高长恭吗?
“如此甚好。”雪存俯身穿鞋,又小心求道,“还请郎君待会儿莫要随意开口,做生意不比上朝为官,更不比贵族宴会,郎君真好奇,只管看我是怎么做的就是。”
姬湛冷笑道:“你觉得我是个毫无分寸多嘴多舌之人?别忘了,你每月都要予我的那份分红。今日之事也关乎我的利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雪存说他不过,噤声,忙出房门,叫白玉楼的胡姬替她打水上来,默默洗漱。
至巳时,姬湛跟在雪存身后。下了二楼牡丹厅,一见厅内大早上的就已巨贾云集,胡璇舞起,金光一片,恍若仙境。
众人见雪存前来,纷纷起身相迎,倒叫姬湛一惊,“元慕白”之地位,竟如此高。雪存上前,拱手见礼道:
“诸位,元某来迟了,自罚一杯。”
说罢,抬手拦住一名端酒的胡姬,将杯中盛好的美酒仰头饮尽。喝完,她才愣道:“今日喝葡萄酒?”
姜约上前,习惯性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里带。笑呵呵道:“对啊,穆得突那提前派人送来的,说今日就只喝这高昌葡萄酒。元兄,以你的酒量,不会怕了吧?”
今日没了云狐从旁协助,且要喝这带了色泽的葡萄酒,怕是躲不过了。
雪存快要笑不出来:"倒不是怕,只我近日身子又不大好呢。"
姜约端详她一番,收了笑,忧道:“元兄,你这身子真是叫人担心啊,反反复复,究竟何症?你又瘦了许多。”
听到穆得突那四字,姬湛又是一惊,怪道高雪存这么不怕死也要出来谈这桩生意,穆得突那可是西域诸国加起来的首富,大楚远到岭南都听说过其人名号。
这般想着,一走神,撞上了前头的姜约。
姜约“嘶”了身,转身瞥他两眼:“这人是谁啊?元兄,我才发现还有个大活人一路跟着咱俩。”
雪存扭头与姬湛对视一眼,随后道:“姜兄,这位小兄弟是我近日新聘用的侍卫,还不太懂规矩,冲撞了你,多多担待些。”
姜约不轻不重给她一拳,打趣她:“怕不是侍卫是假,情人才是真吧?你久未成婚,更兼此前有兰陵郡主逼婚,天大的好事你都躲,咱们都一致以为你好男风呢。”
听他打趣姬湛是男宠,雪存心里一路默念着“完了完了老姜你死定了”,她不知被人如此妄议,姬湛却是不甚在意。
反正丢人现眼的是元慕白和他的侍从,关高雪存和姬湛什么事。
众人至席间坐下,由于姬湛是突然现身,是故少他一席。他亦不恼,乖乖站在雪存身后,冷眼看着厅内一切。
不多时,穆得突那等一众西域胡人尽数到场,汉商齐齐起身去迎,又热闹一番。
这穆得突那可是西域首富,今日一见,不过才二十多岁,且生得俊美无比,金发绿眼,肤白如凝脂,宝石华服加身,一瞬成了场中最瞩目的存在。
他一来,便面对面给了雪存一个满怀的拥抱。雪存不如他高,要踮起脚才能回抱。
姬湛看得眉头在面具下直皱,西域人如此开放,胡人常有狐臭伴体,再贵的香料也盖不住那身膻味,高雪存竟也受得了,她凭什么受得了。
他便心内思忖道,如此美貌的胡人男子,不抓回公主府给母亲当马夫,实在可惜。
无人在意姬湛心底的弯弯绕绕,众人开席,觥筹交错,谈笑声不绝,不断有人向雪存等人敬酒。
葡萄酒虽甜美,可雪存不过喝了几盏便心慌发热起来,姬湛低眼一看,她颈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双手颤得厉害。
“久闻元会首大名,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再接我一杯,如何?”穆得突那将酒递来。
雪存一手死死扣着桌子,另一手已快无力去接。当是时,有只玉白的手,迅速从她身后接过穆得突那的酒:
“我的主人贵体初愈,不宜多饮,我替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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