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托洛

由于罗福的不抵抗政策，美洲墨党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此时，墨党内部出现了两条路线的激烈争论。

一者是以仁慈闻名的林大仁。他主张通过国内力量，“建成”一个没有剥削阶级、实行社会主义原则的社会。只要让世界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解放全人类。

二者是托洛。他坚决反对林大仁的“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理论，认为应当进行不断革命，依靠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力量共同战斗。

简单来说，林大仁主张修炼内功，而托洛则主张不停进攻。

但此时，支持林大仁的人更多。

因为东宋的实力实在太强了——不仅占据了南洋和中原的精华之地，更掌控着非洲、欧洲、印度等殖民地，无论是财力还是资源，都不是新生的墨党所能对抗的。

虽然墨军悍不畏死，但终究有死完的那一天。

而东宋最不缺的就是人。

最近的战役已经印证了这一点。

宋军招募了大量的印度人军队，采用最简单粗暴的人海战术——哪怕用十个印度人换一个墨军士兵，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在流干印度最后一滴血之前，东宋绝不投降。

如今，攻守异形了。

不怕死的变成了宋军。

墨党急需休养生息。

面对党内的这种声音，托洛愤怒不已，用最严厉的措辞驳斥“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理论。

他指出，林大仁路线最核心、也最严重的后果便是——孤立建设中必然导致官僚化。

托洛认为，墨党虽然在政治上率先建立了无产阶级专政，但在经济和文化上却极度落后。

美洲只是东宋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

为了在孤立和落后的处境中生存并建设社会主义，墨党政府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如何进行工业化所需的原始资本积累？

不是拥有了芝加哥的几座重工业工厂就算完成工业化的。

美洲大量的农村仍然处在奴隶制度之下。

与东宋通过数百年掠夺殖民地完成积累不同，被孤立的墨党别无选择，只能向内、向农民要资源。

这必然导致一系列高压政策——

一是超工业化。国家通过计划手段，以“剪刀差”的方式，用工业品高价换取农产品低价，从农民身上抽取工业化资金。

二是农业集体化。为了更有效地控制粮食和资源，必须将分散的个体农民组织起来，这最终演变成强制性的集体农庄。

托洛认为，上述的孤立压力和高强度的强制政策，必然催生并强化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并使其发生质变——

在孤立的落后国家建设社会主义，一切资源都需要极度精细的分配和管控。

这客观上要求一支庞大的、拥有巨大权力的行政管理者队伍（官僚），他们掌握着物资、粮食、工作机会等一切资源的分配权。

长期的孤立和经济压力必然导致物资匮乏（短缺经济）。

在这种条件下，获得稀缺物资的渠道不再是市场，而是权力。

官僚们利用手中的分配权，为自己和亲信换取物资、住房、医疗等特权，这是生活上的腐化。

为了推行不得人心的强制政策（如集体化），官僚阶层必然压制党内民主和工人群众的监督，用行政命令代替民主讨论。

他们不再是人民的“仆人”，而是发号施令的“主人”。

托洛断言，这时一个新的、拥有自身特殊利益的官僚阶层已经形成。

虽然名义上没有生产资料所有权，但他们对生产过程的实际控制和对剩余产品的分配权，使其具备了“阶级”的特征。

先锋队的腐化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政的全面退化——

由工人民主变成官僚任命制。

现在是工人自下而上选举、监督、撤换官员，将来就是官员由上级任命，只对上级负责，漠视群众利益。

由党内辩论变成思想管制。现在是重要政策经过全党自由讨论，将来就是任何对政策的批评都被视为“反党”“反革命”。

由群众监察变成政治警察。现在是通过工农检查院等机构制约权力，将来就是依靠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务机构）镇压异见。

由国际主义变成民族主义。现在是将解放全世界作为终极目标，将来所谓的“一国建成社会主义”，实际不过是维护官僚国家的稳定。

在托洛看来，林大仁的体制恰恰是其理论体系中最悲剧性的印证——一个“走向官僚化的工人国家”，一个与马思主义理想背道而驰的畸形产物。

托洛的理论水平明显强于林大仁。

这番言论一出，不少人被吓到了。

就连列子在仔细思索之后，也决定支持托洛。

然而，墨军的困境不会因为路线的转变就改变——墨军此时并不具备继续向外革命的条件。

不过，列子的能力在当今世界可谓处于顶尖行列。

他能让钱倒过来流。

东宋国内无数的通墨分子，纷纷将朝廷的资金挪用，用来支持列子的无产阶级革命。

甚至格物书院和清华书院中也不乏墨党间谍，将科技机密传输给墨党。

曾经的左相冯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这样的人都通墨——由此可见理想主义的威力。

尤其是东宋的士大夫，天然就具有理想主义的基因，当他们接受到马思主义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忘却其中的大同社会。

有了这些通墨分子的帮助，美洲墨党能够一边保持对宋军的攻势，一边在后方建设社会主义。

当然，随着罗福新政的实施，不少人也开始转变了立场——似乎能够拯救大宋的方法，并不只有马思主义一条路。

东宋通墨分子的支持力度在不断减少。

而三年后，一件事情的发生给了墨党致命的打击——

列子在一次工人演讲中，遭遇了保皇分子杀手的暗杀。

虽然没有致命，但子弹击中了肺叶，让列子元气大伤。

一年后，列子逝世。

林大仁的权术水平明显强于托洛。

在现实的压力下，党内大部分人开始站在林大仁一方。

党内大论战以林大仁胜利告终，托洛被逐渐边缘化，并最终被驱逐。

其“不断革命”理论被认为是“取消派”和“不相信人民力量”的失败主义理论；在后来的发展中，其对农民阶级的态度也被某些左翼批评为“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体现。

墨军的步伐停了下来。

林大仁再次强调墨党坚决拥护官家的立场，缓和了与东宋的关系，开始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

并且，早期通过一个个五年计划，使临时政府快速完成了工业化，从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社会主义体制的优越性和林大仁路线的正确性。

……

南京。

文华阁。

罗福得知列子病逝、托洛被驱逐以及林大仁主政的消息，长叹一声：

“马思主义，从今天开始已经死亡了。”

身旁几个罗福的心腹大学士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

罗福……不会也是墨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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