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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暂留宫中


夜幕散去,黎明至。

坤仪宫正殿,太皇太后在晴娘的服侍下起身,更衣,坐镜台前,由手巧的宫娥梳头挽发。

晴娘伴在一侧挑选首饰,声线温和又低柔:“昨夜偏殿,郡主应该睡得不错……是和程夫人同床,”

太皇太后正拿起一枚护甲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看着晴娘:“先前就听闻,这个程氏对她很是用心。”

“是,郡主五岁来到京城,程氏对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事事亲力亲为,昨夜也撑着疲惫照看郡主。”

“是么……”

太皇太后眉眼微垂,无人看得见她眸中神色。

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流露出几分欣慰。

程氏爱护,凤阳大长公主撑腰,一直有人对那孩子很好,不错。

只可惜,自己知道的时间晚,错过许多陪伴、爱护的时间……太皇太后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几分失落盖住原先的欣慰。

却又在眨眼的时间里,消弭无形。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又成了那个雍容端庄,手掌权柄的太皇太后:“你去传哀家懿旨,

要程氏离宫……先前定好给宗妇的年节赏赐,给程氏两份。

再请郡主来说话。”

“是,”

晴娘应下转身退出,刚离开片刻她又快步回来,“云栖宫那边来了消息,说那位正往坤仪宫来。”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找人拦住她,今晨哀家没空见她。”

……

坤仪宫偏殿

姜沉璧和程氏在宫娥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整理好自己。

程氏才要与姜沉璧议一议何时离宫,一直跟随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就跨进了偏殿之中。

程氏忙见礼:“晴嬷嬷安好。”

“程夫人晨安。”

晴娘温柔又客气,给程氏回完礼,笑着说:“太皇太后派了人送您出宫,另有赏赐,一并送去府上。”

“……”

程氏微愕,“那阿婴——”

“太皇太后还有话要问郡主。”

“……”

程氏眼底闪过浓浓忧虑,目光在晴娘和姜沉璧身上来回流窜,实在迟疑难安,“不知太皇太后……”

晴娘淡淡:“程夫人,这就随老奴离开吧。”

程氏忧虑更胜。

姜沉璧轻轻拉了拉程氏衣袖,朝她摇头。

等晴娘暂时离去后,姜沉璧与她低语:“阿娘暂时回府去吧,太皇太后不会为难我……您可还记得那朱砂笔?

那是一样信物,太皇太后要问的,是那信物的旧事。”

“旧事?”

程氏终于忍不住,“那信物与什么旧事有关?”

“沈惟舟大人的旧事。”

程氏双眼猛地一瞪,眼底忧色不散,面上还更多惊疑,“怎么、和沈惟舟大人牵连上了?

那个沈清漪不是沈氏遗孤,那她认得朱砂笔吗?

你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应该不会。”

姜沉璧思忖片刻,避重就轻:“沈清漪并非真正的沈氏遗孤,珩哥知晓,我知晓,太皇太后亦知晓,

此事复杂,

阿娘心中只管记好了,你所听到,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

回到家中尽量关门闭户,等着。”

“好、好,”

程氏呼吸紧绷,连连点了数次头。

有脚步声响了起来——是送程氏出宫的宫人来了。

程氏看了姜沉璧好一阵儿,终是落下一句“小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一离开,晴娘便来把姜沉璧请进了坤仪宫正殿之中。

太皇太后今日并未穿那威仪万千的凤袍,而是着一件暮山紫色寻常宫裙,发髻也挽简单的堕髻。

看装扮倒像是个寻常贵族人家的夫人。

但眉眼间含锐意,上位者的威严仿佛已经深入骨髓。

她含笑念了句“来了”,招手唤姜沉璧,“陪哀家用早膳。”

“是。”

姜沉璧应下,上前跪坐在为自己准备好的席上。

宫人布碗筷,夹菜。

太皇太后说起饮食风味、好恶,姜沉璧认真回应,恭顺又乖巧,就和以前面对太皇太后时一模一样。

早膳结束,太皇太后挥手。

晴娘带着闲杂宫人退了出去。

“随哀家进来吧。”

她往内殿走。

姜沉璧跟上去。

内殿窗前放着一条长案,昨夜姜沉璧留下的朱砂笔,还有厚厚一叠《衡国书》摆在上面。

太皇太后拿起一页看,“你的字很漂亮,”顿一瞬,她话锋一转,“哀家会为沈惟舟沉冤昭雪。”

姜沉璧微愕,“现在吗?”

“不错,你一定很好奇,二十年过去了,哀家为何当年不为沈惟舟翻案,要等到如今——”

她回过头,看着姜沉璧,“朝堂局势复杂,牵一发动全身,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

翻案都会动到很多人的利益。

如今,并未比当年更容易。

但哀家要做这件事。”

“……”

姜沉璧沉默良久,迟疑地问:“既然翻案不容易,如今二十年都过去了,这世上记得沈惟舟的人越来越少,

您又为何要为他沉冤昭雪?

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沈清漪?

您想借翻案,借沈清漪平衡朝堂局势,还是……”

只是想还他清白?

这后半句话,她欲言又止半晌,终究难问出口。

太皇太后却淡淡一笑,好似知道姜沉璧未出口的问题:“都有吧……”

她将那页《衡国书》放下,指尖落在一侧的朱砂笔上,声音幽幽:“当年我儿顺帝陷落火罗国数年,

朝中扶持新帝,早已攒下许多政治隐患。

顺帝回京、复辟。

数年时间朋党纷争,矛盾深厚,

沈惟舟他冲在最前头,得罪了太多太多人,

他出事,是多方势力联合压迫的结果。

哀家的确手握权柄,

但权柄实是人心所向,哀家也不能为所欲为,

否则必会遭到反噬。

那时哀家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强硬要为沈惟舟洗刷冤屈,正忠臣清名,让奸佞伏诛。

结果,各路党派势力矛盾愈发激化,

哀家与亲儿顺帝之间也势同水火,形如仇人,他又被阉宦奸党挑拨,痴迷丹药,英年早逝,

所以哀家放弃了。”

太皇太后忽然扯唇一笑,那一笑间,渗出浓浓的荒凉和自嘲。

她看着那朱砂笔,视线早已飘忽,

就这般静默了良久良久,她的声音干涩:“老天爷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得到了这一样,便会拿走另一样。

没有人是什么都有的,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哀家得到了想要的,也失去了不想失去的……这便是命吧。”

她缓缓回头,笑看着姜沉璧:“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为何告诉我?”

姜沉璧的声线无意识地微绷。

太皇太后所言是解释,对二十年前为何不给沈惟舟翻案的解释。

可她原本不必解释。

“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你该知道……”

太皇太后深深注视着姜沉璧,像是认真告知,那眸光又逐渐悠远,像透过她看旁人,或是看那已经逝去的曾经。

姜沉璧身子微微绷住,抿唇不语,心底却是波涛翻涌。

这,算是推心置腹了吧?

算吧?

可为何要对她推心置腹?

整个推心置腹的过程,甚至都没提一句君雅,

也不曾提她与君雅的情分,

可昨夜太皇太后分明说过的,君雅是她情分深厚的故人,是自己的母亲。

为何不提?

怀疑,就像是一颗种子。

只要它落入心田,哪怕你刻意忽视,它也能悄然生根。

然后一次次无意识地捕捉细节,作为养料,水分,让它扎根越深,

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野蛮生长。

有疑问堵在了喉头,梗阻的那般难受。

只要她稍稍放松一点点,那问题就会冲口而出,而答案,也似乎昭然若揭。

可姜沉璧受着那样折磨人的梗阻,喉咙发紧,却终究一字未出。

“如今,沈氏遗孤招摇过市,她的来路哀家清楚,但别人不知……要如何翻案,这个沈氏遗孤如何处置,

哀家心中已有决断。

只是你深陷其中,怕是要暂时受一些委屈了。”

太皇太后走来,轻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可明白?”

姜沉璧垂着眼眸,机械地点了点头。

“手怎么这么凉?”

太皇太后蹙眉,关怀询问,手背贴上姜沉璧额头,“叫太医来看看吧。”

“不必。”

姜沉璧摇摇头,抬眸望着她,眼神一片清淡,如似往常,波澜不动,“我大约知道您所说的受委屈……

是说那沈清漪对珩哥的热情吧?

您现在该维护‘沈氏遗孤’,而我昨日还当您的面质问过她。

现在若我只一点风吹草动,您就为我请了太医,怕是戏就做的不像了。”

太皇太后眸子一动。

姜沉璧又说:“我没事……我回府后也会尽量配合的。”

“……”

太皇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就在宫中吧,就在坤仪殿住着。”

“可是……”

“哀家因你质问‘沈氏遗孤’对你不满,留你在坤仪宫训斥,让人教导规矩,为‘沈氏遗孤’出气,

也说得过去。

就这样。”

姜沉璧听她语气,知道这件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她暗暗叹一声,谢了恩。

太皇太后叫人来在偏殿安顿姜沉璧。

还不到过午,这则消息就传遍后宫。

沈清漪听到后,兴高采烈地冲到了坤仪宫来,“太皇太后您待我真好,那个姜沉璧实在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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