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孤城寒夜，一念生死
阿财中箭昏迷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刚刚平定的上京，瞬间搅得全城人心惶惶。
军医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得密不透风，秦风亲自带队，不准任何人靠近，连送药的小厮都必须经过三道检查。帐外，百姓自发排成长队，焚香祈福，从街头一直延伸到城门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与祈愿——那位一句话稳住粮草、一计安定民心的侯夫人，是他们所有人的底气。
可此刻，这份底气，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生死未卜。
帐内，药味、血腥味、淡淡的毒香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阿财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原本灵动狡黠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气，肩上厚厚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她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沈烬就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天一夜。
玄甲未脱，血污未擦，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茬，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凛冽如霜的北境战神，短短时间内憔悴得不成人形。他始终紧紧握着阿财冰凉的手，不肯松开片刻，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军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个出来都是脸色惨白，摇头叹息。
“侯爷，箭上淬的是北狄寒心散，毒性霸道，已经侵入肺脉，我们能做的只有吊住性命，能不能醒，全看夫人自己的意志。”
“滚。”
沈烬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在场所有人吓得双腿发软，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不信天命，不信劫数，更不信自己会留不住她。
他还记得，她孤身入敌营时的从容淡定；
他还记得，她演苦肉计时的默契无双；
他还记得，她扑过来替他挡箭时的毫不犹豫；
他更记得，她意识模糊时，还攥着他的袖子，虚弱地问——这箭杆是纯金的吗？
一想到那句话，沈烬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这个傻瓜，到了生死关头，想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那支箭值不值钱，是能不能熔了当军饷，是能不能为他省下一分一毫。她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林家平反，为百姓安稳，为他守疆土，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
“阿财，你醒醒。”
“我命令你，醒过来。”
“你说过，要等林家平反，要等天下太平，要跟我回北境，回江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平日里杀伐果断的语调，此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祈求。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你快点清醒。我在别人眼中就是杀人的阎王，只有你看到我一生中的苦。
他不敢合眼，不敢离开，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生怕那微弱的呼吸在下一秒就会停止。帐外的祈福声、脚步声、风声，他一概听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人。
秦风端来温水和干粮，跪在帐外，不敢进也不敢退。
“侯爷，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夫人要是醒了，看见您这样，会心疼的。”
帐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传来沈烬低沉冰冷的声音：
“拿走。”
“她不醒，我不吃。”
秦风鼻头一酸，再也说不出话。
他跟随沈烬多年，从北境到上京，从未见过自家侯爷如此失态，如此脆弱，如此不顾一切。那个铁骨铮铮、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男人，此刻的软肋被狠狠击中，连强装坚强都做不到。
帐内，沈烬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阿财粘在额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他的指尖划过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划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下都带着极致的珍视与后怕。
如果当时他能再警惕一点，如果当时他能把她护在身后，如果当时中箭的是他……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他征战半生，守过北境万里河山，杀过万千来犯之敌，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看似拥有一切，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没有她，这万里江山，这滔天权势，一文不值。
帐角堆放着一摞摞兵书战策，那是他日夜研读、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兵权根基。泛黄的书页上，写满了他的批注与谋略，每一页都承载着他的抱负与责任。
可现在，看着那些兵书，沈烬只觉得无比讽刺。
读遍天下兵书又如何？
手握百万铁骑又如何？
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读这些书，掌这些权，有什么用？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摞兵书上，眼底没有丝毫留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天三夜后，亲手将这些兵书付之一炬，会对着漫天火光，嘶吼出那句撕心裂肺的——
兵权算个屁，我只要她活着！
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守。
守着这座孤城，守着这座军帐，守着他的命，他的魂，他宁可放弃全世界也要护在掌心的人。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透过帐缝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沈烬微微俯身，将阿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指尖。
“我等你。”
“多久都等。”
“你不醒，我不走。”
灯火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映着他憔悴却无比坚定的侧脸。
帐外，百姓的祈福声还在继续，星光洒满夜空，为这场生死未卜的守候，添上了最后一丝温柔。
阿财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又像是，不愿让他独自等下去。
生死未明的寒夜，才刚刚过半。
而属于他们的劫难与深情，才刚刚铺展到最痛、也最真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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