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泼天的富贵，你敢接吗？

贺长征回村那天，红星村像是提前过了年。

来得不是王主任那辆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破吉普，是辆正儿八经的黑色伏尔加。车身漆黑锃亮，在冬日灰扑扑的村道上，活像一头误入鸡窝的黑豹，引擎的低吼声压过了村里所有的鸡鸣狗叫，光是停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风。

车门一开，县长办公室的秘书亲自下来，满脸堆笑地给贺长征开车门。那态度，恭敬得跟请什么大人物似的。

村里人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下巴颏都快掉到了地上。在他们眼里，贺长征不再是那个闷头修东西的贺老二，他身上像是镀了层金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车子后备箱打开，秘书和司机两个人，嘿咻嘿咻地从里面抬出个大纸箱子。红纸上写着“奖”字，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金星牌彩电。接着，又是一台雪花牌的单开门冰箱。

这两样东西往贺家院门口一放，整个红星村的空气都凝固了。

彩电！冰箱！这年头，这可是比娶个漂亮媳妇还稀罕的物件儿！别说他们村，就是整个安平县，谁家有这两样东西，那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贺长征被这阵仗搞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憋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说几句客气话，可嘴巴张了半天，就挤出个“谢”字。

秘书却一点不介意，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贺师傅，您太客气了！这是您应得的！县长说了，您不光是咱们县的技术能人，更是咱们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

这话的分量，比那三千块奖金还重。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那辆伏尔加开出村口，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接下来的几天，贺家的门槛，差点没被踏破。

先是沾亲带故的，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提着两包点心，揣着一肚子算盘，从各个山旮旯里冒了出来。进门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夸，把贺长征捧得跟天神下凡似的，眼睛却不老实，总往那台崭新的彩电上瞟。话锋一转，就绕到了正题上。

“二表哥，你看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书也读不进去，就在家晃荡，能不能……让你家贺武带带他？”

“长征啊，你三姑父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

这些人，前几年贺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现在看贺家发迹了，那股子亲热劲儿，比亲爹亲妈还真。

贺长征嘴笨，脸皮又薄，被人几句好话一捧，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每次都只能支支吾吾，求救似的看向莫云岚。

莫云岚一概笑脸相迎，茶水点心伺候得周周到到，可一谈到正事，话就变得滴水不漏。

“哎呀，七大爷，您看您说的。我们家维修部就这么点地方，招的几个学徒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都得考核。您家那侄子要是真有心，也行，让他开春过来试试，能不能过关，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至于借钱的，她更是直接。

“三姑父，不瞒您说，我们家这钱，都是有数的。盖楼花了一大笔，剩下这点，我得留着给老大上大学，老二娶媳妇，老三念书用。您也知道，养儿子，就是吞金兽。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话说得客气，面子给得足，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几拨人下来，都只能讪讪地告辞。

亲戚走了，村里人又来了。

东家想托贺长征给自家孩子在城里找个活，西家想问问他认不认识供销社领导，能给批点紧俏的化肥。

贺长征俨然成了村里的“万能神”，好像只要他点点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贺长征累得往炕上一瘫，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比修一天机器还累。我算是明白了，啥叫人怕出名猪怕壮。”

莫云岚给他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她自个儿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累就对了。”她头也不抬，“这说明，咱们家这池子，太小了。你这条鱼，长得太快，快要搁浅了。”

贺长征愣了一下，没明白媳妇这话里的意思。

莫云岚放下本子，抬起头，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灼人。

“长征，我问你，你现在在安平县，是不是走到哪儿，人家都得高看你一眼？”

贺长征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以后呢？以后再有谁家的机器坏了，找你，你去不去？县里再有什么技术难题，找你，你帮不帮？村里人再有事求你，你管不管？”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贺长征问得哑口无言，他光是想着那应付不完的人情，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莫云岚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些事，你都得管。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今天帮东家，明天帮西家，人情越欠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多。到最后，你这个‘技术顾问’，就成了专门给人解决鸡毛蒜皮的‘老好人’。你自己的技术，还怎么进步？你还怎么去上那个大学？”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一下就扎进了贺长征的心里。

是啊，他光顾着高兴了，压根就没想过这些。他那个大学的名额，可是金贵得很。他要是真被这些琐事缠住，耽误了学习，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那……那咋办？”贺长征有些慌了。

“走。”莫云岚只说了一个字。

“走？去哪儿？”

“去省城。”莫云岚的语气斩钉截铁，“你去上大学，我陪着你。咱们把家，也搬到省城去。”

这个决定，让贺长征脑子里轰然一响。

搬家？去省城？这可不是去县里赶个集那么简单。他们家刚盖了新楼，维修部的生意才走上正轨，贺武也才刚能独当一面。这……这能行吗？

莫云岚看出了他的犹豫，耐心地给他分析：“你想想，你去了省城，天高皇帝远，这些人情世故，自然就淡了。你在大学里，能接触到最顶尖的技术和人才，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叫什么？这叫跳出泥潭。”

“可家里的生意……”

“生意可以交给贺武。”莫云岚的眼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是雄鹰，就该让他自己去飞。咱们要是不放手，他一辈子都只是个跟在咱们屁股后面的小鸡仔。再说了，安平县这点市场，撑死也就这样了。咱们这点家当，在村里是独一份，可要是放到省城，那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长征，你知道省城现在是什么样吗？报纸上说，改革开放的春风，最先吹到的就是那些大城市。那里遍地都是机会，只要你有胆子，有脑子，就能捡到金子。我不想你一辈子，就守着个‘县里第一’的名头过日子。我想让你，也想让咱们这个家，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高海阔。”

贺长征坐在炕上，泡着脚，热水的热气顺着脚底板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自己媳妇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心里头，却像是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这辈子，所有的犹豫和怯懦，好像只要到了她这里，都能被劈开一条光明的路。

他伸手，握住了莫云岚放在炕沿上的手，掌心滚烫。

“好，媳妇，都听你的。咱们……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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